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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玉清 視覺中國 資料圖
以前,在收看各電視臺的綜藝節目及文藝晚會時,每當費玉清出場,我立即按遙控器換臺,因為實在受不了他那奶油小生的模樣,受不了他一成不變的西裝革履裝扮,受不了他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的姿勢,更受不了他那深情款款、一板一眼的演唱。還有那個身材清瘦、彬彬有禮,自始至終像個極其挑剔的老學究的林志炫。
后來,節目看多了,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嘈雜喧嘩之聲。別的不說,很多歌手為了搏出位,都在比高音、飆假音、拼技巧,好像非得跟高音之王帕瓦羅蒂比拼一下,用胸腔共鳴連續唱足9個漂亮的高音C,才是實力的證明。他們營造出一個個聲音的奇觀,卻讓我越來越難以說服自己堅持看下去。
特別是不久前,聽了某AI歌手翻唱的經典歌曲,看到那些人類難以企及的高音、轉音和氣息轉換都被“他”輕松拿捏,我突然就喜歡上了費玉清、林志炫、蔡琴、老狼他們,并在心里為自己曾經對他們的冒犯表示深深的歉意。
有朋友說,這是一個人老去的表現。我說,老去就老去吧。
《世說新語·識鑒》的《孟嘉別傳》里,記載了陶淵明外祖父孟嘉與東晉大將軍桓溫的一段對話。桓溫問孟嘉:“聽伎,絲不如竹,竹不如肉,何也?”孟嘉答:“漸近自然。”意思是說,在器樂演奏中,彈撥樂器沒有吹奏樂器好聽;而吹奏樂器,怎么也比不上人唱出來的聲音優美。人的聲音渾然天成,自帶極其豐富的情感內涵,其他聲音哪有可比性?
這段經典對白,是對中國傳統音樂哲學中“自然為美”理念的精準表達。
從《周禮》記載,“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于中,故形于聲”,到明代戲曲名著《曲律》中說,“樂之筐格在曲,而色澤在唱”,足見對人聲的推崇是一脈相承的傳統。古人在悲喜之時,便賦詩作詞,吟唱成曲,繞梁不絕。《史記》里描寫荊軻歌唱的文字相當精彩:“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為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這樣的悲唱,怎能不圈粉古今?
現如今的歌唱節目,少由心由情生發,多技藝技巧為之。特別是有了AI的技術加持,很多歌唱變得嘈雜和虛假。AI創作的本質,是基于海量數據的概率計算,它可以一鍵生成最完美的聲音和旋律,卻難以注入人類個體的生命體驗和情感經歷。音樂人海來阿木說:“AI可以完美模仿音樂的形式,卻永遠無法復制出經過生死,經過疼痛后的那種源自生命體驗的靈魂震顫。”
前兩天,我的一位朋友花費數萬元,購進一套家庭音響設備,打電話讓我去欣賞。當我推門進去時,音響正在放AI歌手的《你看你看月亮的臉》,什么環繞聲、立體聲,什么混音、混響,立即讓我心跳加快,呼吸急促。我硬著頭皮堅持了幾分鐘,最后還是找了個理由離開了。回家的路上,我進了一家小酒吧,一位抱著木吉他的歌手在唱《安河橋》《一葷一素》,我安安靜靜地聽了兩個小時。
現在,我只想聽到簡單的歌聲,只想聽到“肉”的歌唱。其實唱歌沒有什么門檻,也無需太多的技巧和方法,只需要與眾不同的敏感、對感情的浸入與傳達,讓聲音真正成為自己的、發自內心世界的,才能夠抵達人們心靈的深處。這也是人類阻止機器全方位侵入,唯一需要堅守的“大本營”。
法國詩人蘭波在一首詩中寫道:“樹林里有一只鳥,它的聲音穿過你的心,讓你臉紅”。真正的歌唱,或許就是這樣的吧?
在被嘈雜之聲折磨后,我們確實需要一些撕去裝飾、接近本真,能夠把耳朵和心靈叫醒的聲音,讓生命在如歌的行板中行進。我們需要蔡琴那樣的淺吟低唱,羅大佑那樣的訴說滄桑,需要像崔健那樣被沙粒磨過的嗓子,需要像約翰·丹佛那樣的鄉村守望者,需要像卡本特這樣的靈魂歌唱者。
好的歌唱,不等于一味飆音高;好的歌唱,也不在于無懈可擊的完美,它簡單、真實、樸素,比復雜的技術更重要,更有殺傷力。
此時已是午夜,白天的喧囂消散,這是一天中最平靜的時刻。窗外,有晚歸的人一邊行走,一邊哼起了歌。歌聲斷斷續續飄入我的耳中:“有人放煙花,有人追晚風,借一縷時光,捧一片星空,停一停,等一等,別匆匆……”
我突然很感動,這正是人類歌唱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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