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目新聞記者 唐佳燕
海報制作:殷海楠
2025年7月6日深夜,云南省曲靖市羅平縣,一個偏遠的鄉村里,一場私下的未成年聚會后,14歲的蔣實在送獨居的15歲女孩涵涵回家途中,試圖將其強奸。遭遇反抗后,因害怕涵涵呼救而導致暴露,蔣實扼住其口鼻和頸部,直到涵涵失去了生命。2026年4月28日,曲靖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處蔣實無期徒刑。對于蔣實應嚴格限制從輕處罰幅度的代理意見,法院予以采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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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涵生前照片(極目新聞記者 唐佳燕翻拍)
5月11日,被害方代理律師周兆成告訴記者,在法定期限內,蔣實放棄上訴,涵涵父母也放棄抗訴,判決將生效。下一步,他們將考慮起訴參加聚會的其他人員,索要民事賠償。
這樁發生在偏僻鄉村的慘劇,兇手、被害者均是不到16歲的留守青少年。
案件背后,并沒有獲得應有重視的,是鄉村留守少年兒童隱秘的內心世界,以及危機如影隨行的安全狀況。在很多成年人“看不到”的地方,他們受到來自學業、人際關系、父母長輩的多重壓力,或只得通過戀愛、私下聚會、未獲良好引導的性沖動來緩解壓力、稀釋孤獨。
一位長期接觸犯罪未成年人的研究者告訴極目新聞記者,未成年人犯罪中,有一部分是農村留守兒童,這些孩子的心理世界存在看管真空。家庭教育長期缺位、錯位,學校只關心成績而忽視孩子的心理,青少年性教育因鄉村社會談性色變、力量不足而缺位,社會針對兒童青少年的相關服務、關愛都不夠,這些問題亟待關注。
遇害的女孩
夏夜的荷葉村,夜色黑如濃墨,強對流天氣引發的暴雨侵襲著山谷。
2025年7月7日凌晨,在一戶村民屋旁的排水溝邊,路過的兩名孩童發現,一個女生躺在那里。1時28分,一名村民電話報警。
村民們被驚醒,將現場團團圍攏。四十多個人輪流辨認,但仍沒有人認出這個女孩的身份。當時,村民們還在猜測女孩的死因,“是不是考試考得不好,大人說了,她想不通”。村里的廣播不斷開始喊:“誰家的小女孩,在小廣場那里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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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涵遇害第一現場距離家不到50米(極目新聞記者 唐佳燕攝)
凌晨3時16分,遠在海南打工的蔣麗接到民警的電話:“路上躺的女孩有點像你們家涵涵。”蔣麗的第一反應是“不可能”:“我女兒不可能在路上睡著,我白天還跟她打視頻打到下午6點。”
然而幾分鐘后,民警打來視頻通話,蔣麗隔著手機看到涵涵仰面躺在水溝旁,暴雨沖刷下,水溝漲水,女兒的一部分身體泡在水里。
蔣麗的大腦一片空白。她趕緊收拾東西,和丈夫方坤連夜往老家趕。趕到殯儀館時,她看到女兒的頭上有淤青、身上也有傷痕,立即意識到女兒可能是被害的。
當天,羅平縣公安局立案偵查。經法醫鑒定,涵涵系被扼勒頸部機械性窒息死亡。
遺體發現地附近,有兩家村民安裝了監控。通過監控視頻,警方鎖定了住在村莊北面的嫌疑人蔣實,他是涵涵的同班同學,年僅14歲。
一審時,警方在庭審上播放了這兩段監控畫面。現在,一閉眼,蔣麗的腦中就會一遍遍浮現這些細節:涵涵身著黑色上衣、白色長褲,被蔣實拖行了一段距離后,丟在了水溝邊。
村莊中家家戶戶幾乎都安有監控,但第一案發地點恰好是盲區。
涵涵遇害的第一現場,就在離家門口不遠的位置。蔣麗無數次沿途走過當時女兒回家的路途,推演著女兒被追趕到家門口,倒在離家門口只有不到50米的暗處。
村里房屋家家戶戶緊挨著,女兒倒地的墻邊就是鄰居爺爺的屋子。這里是監控死角,村里沒有路燈,加上事發時已經過了晚上11時,村民大多數已經入睡,沒人聽到求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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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后男孩曾隔著鐵門要水喝(極目新聞記者 唐佳燕攝)
“當時我以為他要偷東西,就讓他去別處要水喝,把門鎖好就睡覺去了”,事發地點的鐵門內,住著涵涵家的一位爺爺輩的本家老人,他年紀大了,耳朵不好。當晚,他因家中有事睡得比較晚,門口的鐵門沒關,他去關門的時候,蔣實突然出現,向他討水喝。出于戒備心理,他沒有開門。如今回憶起這件事,老人面帶愧色。
判決書顯示,案發后,蔣實去鄰居家試探著要水喝。因為涵涵家二樓的燈亮著,他還試探著去喊人,確認沒有人答應后,他試圖把涵涵繼續拖到一處廢舊房子里,結果拖到半路拖不動了。這時又接到母親打電話催促,他于是把涵涵丟在了水溝邊,獨自回了家。
大人們不知道的聚會
荷葉村的孩子們沒有像樣的娛樂活動。
村莊的主路十分鐘就能逛完,涵涵就讀的馬街中學位于馬街鎮,鎮上沒有商業體,一切都灰撲撲的。回到荷葉村,周圍只有綠油油的山。一棟棟仿宮殿式私宅在村里林立起來,家家戶戶都裝監控,但屋內大多陳設簡單,一張沙發,一張床,幾乎就是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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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時分,村里老人用牛車三輪車等接送小孩(極目新聞記者 唐佳燕攝)
村里沒有公共娛樂設施,幾家小賣部、大樹下的巴士班車,是村莊與外界僅有的連接渠道。青壯年外出務工,老人和孩子們留守。老人依舊守著節律:春天種下煙葉、秋天收割。當問及老人們是否認識蔣實和涵涵的同齡人?大多數老人都搖頭:“他們上學去了,不熟。”
與村莊的單調無聊、學業的壓力形成對比的,是移動互聯網世界的喧囂和成人世界的誘惑。手機向留守未成年人展現了這個世界,雖然他們在現實中不曾接觸過。
案發后,蔣麗解鎖了涵涵的手機。她發現,事發當晚,涵涵的女生朋友小梅叫她去參加聚會,涵涵原本不想去,但小梅說“我一個人去太尷尬了”。小梅表示,是自己堂哥的聚會,叫了10多個同齡人,還有外村來的,很熱鬧,也有其他女生去。她想和涵涵一起去,“我不敢一個人去,怕被外婆發現”。
獨自在家的涵涵說,可以陪小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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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多為老年人(極目新聞記者 唐佳燕攝)
當晚10時許,兩人結伴到達聚會現場。11時許,小梅和涵涵從聚會中離開。因為時間比較晚,蔣實送她們兩個女生回家。在先送小梅回到家后,蔣實并未回自己家,而是繼續送涵涵回家。兩人單獨走在回家路上時,發生了侵害致死慘劇。
蔣麗懷疑,女兒的遇害或許是“陰謀”。然而,判決書顯示,小梅等3人證實,當晚是涵涵讓蔣實送她們回家。
有一個細節值得注意:涵涵手機相冊中的視頻顯示,聚會現場,一名女生倒在地板上,疑似喝了酒。
涵涵的父親方坤說,事發后,涵涵的另一名女生好友給他發來一張聊天截圖。截圖內容顯示,7月7日,一名參加聚會的未成年人說:“我們全部牽扯,直接急得一晚上沒睡……昨天那個小伙子(男孩)送她回家,她在路上說她頭昏,后面過了沒多久就去世了,要么就是吃藥要么就是別的,她也沒喝酒,我們有7個人話都沒跟她說過。”
蔣麗稱,筆錄內容顯示,警察第一次提審蔣實時,他也曾撒謊,稱涵涵是“頭暈”倒在路上。
聚會上究竟發生了什么?極目新聞嘗試聯系當時參與聚會的十余人,未能獲得回復。
獨居女孩的“兩個世界”
涵涵家是三層樓房,她獨自住在二樓的一個房間。一張天藍色的床、一個簡易衣架、一面鏡子、一把椅子,一個飄窗曬滿了鞋。從房間往外望去,是層層疊疊的山巒。這是涵涵目光所及的全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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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涵家門口(極目新聞記者 唐佳燕攝)
房子是蔣麗夫妻倆多年前修好的。外表整潔、氣派,失去了涵涵,屋里更顯得空空蕩蕩,幾乎沒有生活的痕跡。每天晚上,蔣麗和丈夫都會輪流直播,直播間里,蔣麗的啜泣聲在房子里回響。方坤在女兒房門外,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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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女兒的蔣麗,至今睡在女兒房間中(極目新聞記者 唐佳燕攝)
春耕時分,群山環繞的荷葉村,地里是成片的煙葉。從村莊走出去的年輕人說,年輕一代大多不愿再從事烤煙活計,不僅苦和累,收獲季節的烤煙價格也極不穩定。
為了生計,和村里的大多數年輕人一樣,涵涵的父母很早外出打工,家中留下老人和孩子。不放心孩子,他們給家里裝上監控,每天通過監控和電話、視頻的方式“線上看管”。
在女兒去世后9個月,蔣麗和方坤打開了涵涵的手機。他們想找到蔣實和女兒的交集,卻意外發現了女兒的隱秘世界。
在蔣麗夫婦看來,涵涵一直在努力學習。他們很重視女兒的成績,涵涵小學時的成績很好,升入初中之后,她曾因脊柱側彎留級一年,數學成績下降了許多。遠在海南的父母顧不上回來,就托在昆明的舅舅找了一家每小時一百多元的課外補習機構,讓涵涵去昆明跟舅舅的孩子一起補課。
一位同學向記者回憶,涵涵生前經常為成績苦惱。她就讀的學校馬街鎮一中實行封閉式管理,不允許帶手機,不允許出校門,大約十天才能回一次家。鎮中學的升學率并不高,全年級五百多人,不到一半的人能上高中,剩下的基本都上職高,或者只能不上學了,被拋入社會。
云南山間的氣息潮濕,山里下午四五點天就黑了,蟲鳴和暴雨一起降臨,在空蕩的房間回響。和現實世界的壓力相對,青春期的孩子隱匿在手機的世界里,在一個父母看不見的世界里瘋長。
在多名村民眼中,涵涵“內向”,不怎么出門,不愛社交。
在互聯網世界,涵涵很活躍。她喜歡玩快手。她的快手賬號草稿箱里,存了二十多條視頻,大多數是自拍。她和互關好友們每天都會分享視頻,互相綁定為閨蜜、情侶標識(女性好友)。
好朋友貝貝至今仍無法接受涵涵突然去世的消息,她們是馬街一中同校學生,盡管不在同一個班,但兩人幾乎每天都在快手上聊天。涵涵會向貝貝吐露很多秘密和小心思,聊成績和升學的壓力、同齡人復雜的關系,偶爾也會吐槽父母的“窒息”。
有一次,蔣麗洗衣服時看到女兒衣服里的信件,涵涵向貝貝吐槽,說自己沒有隱私,“我門根本鎖不起來”,“我直接說白了,她們出去打工只是給我錢了,其他給過我什么……從小到大我媽就沒聽過我說一句,要陪伴么就沒得,現在我不需要了。”
“現在的孩子被‘催’得比較早熟”,貝貝說,初中孩子壓力也很大。涵涵并沒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她平時經常說想念父母,也知道父母關心她愛她,出去掙錢都是為了這個家,但父母愛她的形式卻不是她想要的,“開口閉口總是關心成績”。
事發前,涵涵放暑假回家,此時距離會考還有幾天。最后一次考試,數學只有四十多分,父親著急,打電話說了她一通。事發前兩天,舅舅因為補課的事情,在微信上說了涵涵幾句。涵涵不想總是麻煩舅舅,想要換一家補課機構,母親問她是否想清楚了:“你爸說,上不了高中就不讀了。”
在線上,涵涵的好友眾多。但在偏僻的鄉村里,她又幾乎沒有能一起相約玩耍的朋友。貝貝當時已畢業,她聽涵涵提到過小梅,小梅是涵涵同村為數不多能約出來玩的同齡好友。出事的當晚,小梅邀約她參加未成年聚會,本來猶豫的涵涵最后答應了邀約。
看到這些內容,母親蔣麗感到難以接受,她良久地沉默。
蔣麗小學畢業,丈夫初中畢業,兩人十幾歲就開始當學徒,在工地上當泥瓦匠。因為在村里種植烤煙掙不到幾個錢,他們便去海南做工,要給涵涵掙夠上學的錢。涵涵說要趕集買東西,父親一下子轉過去200元,讓她多買點東西補補身體。為了涵涵的安全,他們給家里安裝了監控;這幾年,意識到缺乏對孩子的陪伴,他們決定每半年出去打一次工,另外半年就在家里陪伴女兒。
如今,女兒缺失的成了一塊怎么也補不上的空洞,蔣麗陷入了巨大的內疚和悔恨中。她后悔當初出門打工,恨自己“連女兒都保護不好”。一審時,方坤放棄了民事賠償,只請求判決蔣實死刑。
墮入深淵的少年
蔣實供述,當晚送完小梅后,他產生了想與涵涵發生性關系的想法,于是在暗處勒暈了涵涵。過程中,涵涵曾反抗并兩次發出聲音求救,他“擔心被人聽到”,捂住涵涵的嘴巴,后掐住涵涵的脖子,直到她再沒有聲音。
一審時,蔣實也曾在庭上稱,自己是想性侵涵涵,因為涵涵發出聲音,害怕罪行敗露,才動了手。
蔣實家中的房屋是一棟二層平房,奶奶住在偏房,她生病了,手上握著一把藥。見有人來問,她稱自己“不認識”蔣實。
案發后,蔣實的父親曾對記者說,平日他和妻子在外打工,兒子在老家跟著奶奶生活,案發前幾天,孩子的母親剛剛回家,準備陪孩子過暑假,案發后他才趕回家。他不知道兒子為何作案,也沒聽說兩個孩子之前有什么矛盾,他心里也很難受。此前,家人并未發現兒子有暴力傾向或異常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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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實在涵涵自拍作品下評論漂亮(極目新聞記者 唐佳燕攝)
涵涵的手機聊天記錄中,能搜索到部分內容,是可以映照蔣實性格的一些切片。同學們私下組織的一個班級群里,蔣實非常活躍,他是男生圈子的焦點,經常在群里和朋友們互飆臟話、惡搞老師的表情包。
與群里的核心焦點形象不一樣,接觸女生時,蔣實反而顯得有些自卑。
蔣實曾給涵涵的好友D發消息表白,稱自己其實喜歡D好久了,強調“不喜歡就不要回,也不要傳。”
D怕被耍,問涵涵“該不該答應”,涵涵評價:“反正我是第一次見他這種。”
涵涵的相冊里只留下了一張和蔣實的聊天截圖。蔣實說在鎮子上,問涵涵需不需要幫忙拿快遞。
貝貝也告訴記者,涵涵曾經向她提到過一兩次蔣實。其中一次,是涵涵吐槽,班上有個女生,有對象了還跟蔣實走得很近。母親蔣麗也記得,事發之前,涵涵跟她提到過,蔣實很調皮,他母親才從外地專門回家帶他。
參與庭審的知情人士告訴記者,一審時,檢方曾提出證據,蔣實的手機瀏覽器里有不少“黃色網站的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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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街一中(極目新聞記者 唐佳燕攝)
“在孩子們的心理方面,農村有時成了真空,尤其是留守女童,很容易處于無人看護的狀態。”一位長期接觸犯罪未成年人的研究者告訴極目新聞記者,青少年犯罪和被犯罪案例,有一部分來自偏遠地區的農村留守兒童。他分析,第一個原因是父母的監護缺失,很多孩子由爺爺奶奶照顧,有時還會出現熟人作案。
第二個原因是學校層面對孩子心理的忽視。“學校忽視孩子心理問題,對孩子的健康成長關注不夠。”如果考不上高中,要么外出打工,要么讀職業學校。因此,很多孩子初二的時候就意識到自己走不了學習的路子,更可能墮入“混”的圈子。“有些老師為了提高升學率,會用各種方式將壓力傳導給學生,但并不管那些成績差的。不過,現在有控輟保學政策,老師也不得不重視,不能讓學生輟學,但也只是做到不輟學而已,其他方面管得很少。”
第三個是社會層面,社會上針對兒童青少年的相關服務、社區關愛都很不夠。所以,有些學生就面臨三不管局面:家里管不上,學校不管,社會也不管。這些問題的出現不只是孩子的問題,家庭、學校和社會缺少監管,給未成年人犯罪行為滋生留下了土壤。一些長期社工群體也曾做過嘗試,免費去農村中小學做性教育,但“有些老師不允許,因為他們自己都談性色變,很忌諱給學生講這方面的內容。”
2026年4月28日,曲靖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宣判,被告人蔣實犯故意殺人罪,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犯強奸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決定執行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判決書提到,對于訴訟代理人所提,對蔣實應嚴格限制從輕處罰幅度的代理意見,法院予以采納。
5月11日,被害方代理律師周兆成告訴記者,在法定期限內,蔣實放棄上訴,涵涵的父母也放棄抗訴,判決將生效。下一步,他們將考慮起訴參加那場聚會的其他人員,索要民事賠償。
(為保護受訪者隱私,蔣麗、方坤、蔣實、貝貝、小梅均為化名)
(來源:極目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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