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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景遷
口述 |米悅
編輯 | 黃運濤
一碗重慶豌雜面其實很簡單。
面條要筋道,豌豆要軟,雜醬要香,熱油澆下去的一瞬間,香氣會撲出來。很多人吃的時候不會注意這些細節,但只要味道對了,他們會不自覺地吃得很干凈。
2025年,米悅在北京東五環外開了一家專門賣重慶豌雜面的小店。
米悅今年四十出頭,在體制內工作過多年,最近幾年是全職媽媽。當她準備重回社會時,身邊人不少建議她回體制內找一份穩定工作,但米悅決定做一件從沒做過的事:開一家餐館。
在北京地圖上,五環路像是一圈厚厚的年輪,記錄著這座城市的進取心與擴張速度。米悅的面館就靜悄悄趴在這圈年輪的邊緣,一個被玻璃和不銹鋼包裹的現代商場的二樓。
六個月后,這家店關了。
它的消亡無聲無息,就像商場里反復播放的背景音樂,在某個傍晚戛然而止。推門而入的清潔工,甚至記不起這里曾有過的騰騰熱氣。
在任何一座超級城市的進度條上,六個月都短促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對置身其中的人來說,半年光景,足以讓一個白手起家的夢想,在各種賬單夾擊下,迅速從萌芽到枯萎。
回頭看,那半年像是一段被按下快進鍵的人生:五位忙碌的店員、每天被端上桌面的幾十碗重慶碗雜面、來來往往的顧客、逐漸冷清的商場,還有米悅不斷調整的市場判斷和起起伏伏的情緒。
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宏大敘事,它們也往往附著在更具體而微的物什上:一碗面、一間鋪子、一段時光。
過去半年,米悅每天都在琢磨一件事:一家餐館,到底是靠什么活下來的?
是味道、位置,還是這個城市當時的空氣?
以下是米悅的口述,在不改變原意的前提下經過雪豹財經社的編輯:
軌道
我以前從來沒做過生意。很多年里,我唯一的收入來源就是工資。
我不是那種典型的創業者,四十歲之前的人生中規中矩:在北京讀大學,畢業后在幾家體制內單位工作,結婚生子,生活穩定,節奏清晰。年輕時我是文藝青年,到現在看起來都還有幾分清高。
但我心里清楚,我一直對商業有很濃厚的興趣。我喜歡讀商業史、企業史:行業興衰、公司成敗、商業人物傳記,我都很感興趣。
后來因為家庭原因,我離開崗位做了幾年全職媽媽。2025年,我想重新開始工作,突然發現,原來那條路已經沒有那么容易回去了。過去那些還算體面的崗位好像都消失了,或者說已經不再屬于我。
創業這件事,對我來說,既是主動選擇,也是被環境推著走。
但我絕不是一時沖動。
在我的人生規劃里,全職媽媽只是階段性安排,我從來沒想過要一直停在那里。不管是做回“牛馬”還是創業,我都在心里琢磨過很多次。
家人明確反對我創業。他們不理解,人到中年,有枝可棲就該知足,為什么非要折騰?朋友們倒是大多支持我的決定,但一聽說我要做餐飲,幾乎每個人都會補一句:現在餐飲不好做。
但我心里憋著一股勁兒。
其實他們的話我都聽進去了。我挺愿意討論具體問題,比如成本、選址、管理,只要是有經驗、有邏輯的建議,我都會認真考慮。但是純粹情緒性的反對,我一般就不回應了。
在我心里,這不是一次賭博,而是一次實驗。
面館
為什么要賣豌雜面?
原因很簡單,這是我老家的味道。我生在重慶、長在重慶,豌雜面我從小吃到大,特別熟悉。面條筋不筋道、油溫對不對、臊子香不香,我一吃就知道。閉著眼我也能嘗出豆瓣醬的火候和豌豆的軟糯程度。
做熟悉的東西,至少學習成本低,也不容易被人忽悠。
這個選擇也不是完全因為個人情懷。
北京是一個外地人口很多的城市,大家對川味的接受度都很高,再加上重慶這些年一直是網紅城市,重慶小面這個品類早就被市場接受了。更何況,和火鍋比起來,小面的運營門檻要低很多。
為了選址,我做了很多功課。一開始看的是北京排名比較靠前的商圈,還研究了商圈定位、人群結構、周邊競品,理論上都說得通。
但真正接觸以后我才發現,一個沒有品牌背書的小面館,很難進入那些頭部商場,很多物業甚至連談都不太愿意談。這是我第一次直觀感受到“品牌”的門檻。
最后,我把店開在了東五環外的一家商場里,不到100平方米,周圍有成熟社區,周末人流還可以,房租也在承受范圍內——月租2.6萬元,前期裝修和設備大概花了30萬元。
團隊規模不大:一個店長,一個廚師,三個前后通崗的員工。廚師月薪一萬塊,店長七千,其他員工五千。店長和廚師以前在同一家餐飲店工作,那家店在疫情時關了。
開業第一天,我們的營業額就沖到了三千塊。
后來的業績起起伏伏,最差的時候不到1000塊,最好的一天超過了5000塊,周末通常比工作日好一點。談不上特別爆,但我還挺喜歡這種每天有錢進賬的感覺,好像生活又回到了掌控中。
我一般會在店里待半天,觀察員工操作、顧客點單,看看菜單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當時我有一種理想主義的偏執:不用廉價的工業化調料,堅持用更有品質的原料,這意味著成本更高。
我覺得慢工出細活,既然要做,就要做最地道的。
快餐店通常男性顧客多一點,但我們店里經常是媽媽帶著孩子來吃面。我想可能是因為食材比較好,味道正宗。一些對品質挑剔的白領成了回頭客,當初那些瞧不上我的物業經理也來店里點贊,我心里有點小得意。
還有一個顧客,半年來吃了五六十次,對一家壽命不算長的小店來說,已經算是老朋友了。
開業一個月左右,我們收到一條很長的差評,寫得挺尖銳的。員工一開始懷疑是競爭對手惡意操作,想投訴刪除,我沒有刪,而是認真回復了一下。
后來才知道,那是一條真實評價,問題出在店里某個提示不夠明顯。那位顧客后來把差評撤掉了,還來吃了很多次,又給了幾條五星評價。
這些林林總總的細節,讓我覺得“小而美”是可持續的。
沒想到,現實很快給了我一記耳光。
關店
原因很簡單,賬算不過來了。
面館的成本結構不復雜:原材料大概占30%,水電一個月6000左右,房租每月2.6萬元。如果要達到盈虧平衡,一天大概需要賣出80碗面。
而我們的真實銷量,在50到100碗之間波動。
為了保證口味地道,我們的客單價被提高到了40~50元(面+小菜+飲料)。我也是后來才意識到,在2025年的消費環境下,這個價格顯得有些“孤傲”了。我追求多兩三分的完美,卻忽略了大家普遍都在縮減開支。
更讓我感到無力的是,商場的人流變少了。
一開始我只是隱約覺得自家生意不太好,但慢慢地,商場的撤店潮像感冒一樣蔓延。昨天還是熟悉的鄰居,今天就拉起了閉店圍擋。整個商場里,除了極個別網紅店,大部分同行都像是在干涸池塘里掙扎的小魚。
以前,這里是撤店多但新店也多,現在慢慢變成“撤店多,但很少有新的商家進來”,連一些大型連鎖品牌也開始撤走。
走在商場里,能很直觀地感受到這種變化。
燈還是亮的,音樂也在放,但有些店鋪的卷簾門一直拉著。有時我會站在門口發呆,想著對面已經退租的鋪子什么時候會換新的招牌,但結果往往是一空好幾個月。
消費習慣也在變,大家花錢更謹慎了。愿意為高品質買單的人還有,但沒有以前那么穩定。有時明明周末人流不少,可到了飯點,很多人還是選擇回家吃飯。
面條不適合外賣,我們也不是強供應鏈的餐企,還是堂食為主,這種售賣結構也是不太占優的。
也不是沒努力過,我們改過菜單、推過新品、做過促銷,也試過短視頻營銷。但當整個商場流量下滑,一個小店能做的事情其實很有限。
真正讓我意識到可能撐不下去的,是房租成本占比持續上漲。和物業的減租談判沒有什么實質性進展,他們似乎有一種“扒一層皮再等下一家”的冷漠。
租金壓力成了套在脖子上的繩索,很快就超過了15%的生死線。我知道,不能再硬扛下去了。
2026年春節前,我決定關店。
攤牌時,店員們并不意外,因為經營數據幾乎都是透明的。最后兩周,我們在門口貼了撤店通知,店里的備料已經減少,菜單也慢慢縮短,還有老顧客專門趕來吃最后一碗面。
看著員工們理解的眼神,我心里酸酸的。我告訴自己,這已經是最體面的告別了:安頓好每一個人,不欠一分工資,把物業手續處理完。
撤店那天,商場的背景音樂依舊不知疲倦地播放著輕快的爵士樂,這種刻意營造的松弛感在空空的鋪位間回蕩,于我而言顯得有些荒誕。我看著店里地板上留下的鉤子、膠帶和拆下的招牌,像是一座座微小的廢墟。
打包好最后一箱雜物,關上燈,我在心里默念:這場仗,我打過了。
復盤
失敗沒讓我趴下。作為一個40多歲的女性,年齡焦慮肯定有,但我現在更看清了自己的能與不能。熟讀兵書上戰場,也可能是馬謖帶兵。
復盤這段經歷,我覺得自己最大的錯誤其實不是產品,也不是團隊,而是太想把這個實驗做得完美無缺。
我的教訓是:不要過分追求完美單品、完美模型,尤其是在大環境發生變化時,因為消費者未必會為完美買單。應該允許不完美、不規范,甚至不那么體面的低成本生存方式。
如果再來一次,我會做得更小一點,甚至更粗糙一點。事實上,一個不那么完美的模型,也能驗證市場。
北京每天都有很多店開張,也有很多店關門。對城市來說,這家面館只是一個非常微小的碎片。但對我來說,那半年是一段很完整的經歷。
如果哪天再經過那間鋪位,我大概會想起某個普通的下午,廚房里水汽很重,面條在鍋里翻滾,顧客坐在桌邊低頭吃面。
那碗面里,有我認真生活、努力做事的印記。
這碗面沒有大賣,但我把自己的人生,煮得更透了。
封面來源:《美味情緣》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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