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鑰匙轉動的聲音很輕。
我赤腳站在臥室門后,從門縫看見薛文博拎著兩個暗紅色禮盒出了門。
禮盒的綢帶在玄關燈下泛著冷光。
他換鞋時停頓了一下,回頭朝臥室方向看了一眼。
我屏住呼吸。
引擎聲在樓下響起,漸遠。
我套上外套,從鞋柜底層摸出母親留下的那雙布鞋。
鞋底很薄,踩在水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電梯數字向下跳動時,我看見自己捏著鑰匙的手在抖。
樓下,他的車尾燈剛拐出小區大門,像兩粒猩紅的藥丸,融進深不見底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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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親是周二下午到的。
她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手里還拎著兩個鼓囊囊的編織袋。
一個袋口露出土豆的輪廓,另一個窸窣作響,大概是曬干的豆角或者茄子片。
她站在我家門口的水磨石地磚上,腳上的黑布鞋鞋幫沾著黃土。
“媽,快進來。”我接過袋子。
母親沒動。她低頭看著锃亮的地磚,又抬頭看我腳上的棉拖鞋。
“要換鞋吧?”她小聲問。
薛文博從書房走出來,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媽來了,不用那么講究,直接進來就行。”
母親還是蹲下身,從帆布包里掏出一雙嶄新的深藍色鞋套,小心套在布鞋外面。
鞋套太大,走起來撲嗒撲嗒響。
她把脫下的布鞋并攏,彎腰放到鞋柜最底層的最里頭,緊貼著墻壁。
“帶這么多東西,路上累吧。”薛文博接過土豆袋子,掂了掂。
“自家地里長的,不值錢。”母親搓著手,“今年土豆長得實誠。”
晚飯我做了四菜一湯。
母親只夾面前的炒土豆絲,每次只夾一兩根。
薛文博給她夾了一塊紅燒排骨,母親連說“自己來自己來”,卻把排骨夾到了碗邊,一直沒動。
“媽,吃菜。”我又給她夾了一筷子青菜。
母親這才慢慢吃起來。她吃得很仔細,米飯碗里一顆飯粒都不剩。
飯后,母親搶著洗碗。我陪她站在廚房,看她把洗潔精擠在海綿上,只擠了綠豆大小的一點。
“多擠點,油。”我說。
“夠了夠了,能起泡。”母親用很少的水沖洗碗碟,洗過的水倒進旁邊一個不知道她從哪找出來的紅色塑料桶里。桶已經裝了半桶。
“這水……”
“清亮著呢,一會兒沖廁所用。”母親說,“城里水費貴。”
薛文博在客廳看電視,新聞聲隱隱傳來。母親擦干手,從帆布包里拿出一個手縫的小布袋,打開,里面是一小包茶葉。
“自家后山采的野茶,你爸……以前愛喝這個。”她把茶葉放在櫥柜臺面上,“給你們嘗嘗。”
夜里,我給母親鋪床。客房的被子是去年新買的羽絨被,蓬松柔軟。母親用手按了按,說:“太宣乎了,壓不住風。”
“暖氣足,不冷。”
母親還是從自己帶來的編織袋里,翻出一條洗得發硬的舊棉被,對折后鋪在新被子下面。“這樣就行。”她滿意地拍了拍。
我關燈離開時,看見母親坐在床沿,正把帆布包里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兩雙襪子,一件毛衣,一個鐵皮餅干盒,還有一個小藥瓶。
她把它們整齊擺在床頭柜上,像在布置一個臨時的家。
回到主臥,薛文博靠在床頭看手機。
“媽睡了?”他沒抬頭。
“嗯。”
“那桶水,”他劃了下屏幕,“放廚房門口,我晚上起來差點踢到。”
“媽習慣了,省水。”
薛文博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躺下來:“省是好事,但也得講衛生。攢在那兒容易滋生細菌。”
我沒接話。
黑暗里,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睡吧。”
02
第二天我下班回家,母親正在廚房剝蒜。
塑料桶里的水又多了些,水面浮著幾片菜葉。母親見我回來,忙說:“今晚我做飯,你們歇著。”
她動作麻利,半小時就端出三菜一湯:蒜蓉青菜,西紅柿炒雞蛋,土豆燉豆角,紫菜蛋花湯。都是家常菜,但香味扎實。
薛文博夾了一筷子土豆,點頭:“媽手藝好。”
母親笑了,眼角的皺紋堆起來:“鄉下做法,你們吃不慣就說。”
吃飯時,薛文博說起公司的事:“今天行政部又在群里發通知,說衛生間垃圾簍老是被硬紙殼堵住。保潔大姐抱怨好幾次了。”
他語氣隨意,像在聊閑天。
母親扒飯的手頓了頓。
“紙殼?”我問。
“嗯,有人把用過的紙巾晾干了,又當廢紙扔進去。”薛文博夾了塊雞蛋,“說了好多次,公共衛生要注意。那紙巾沾了水又晾干,細菌最多。”
母親低下頭,碗里的飯扒得更慢了。
飯后,母親收拾桌子。
我看見她把我們擦過嘴的紙巾,和自己用過的一張,小心地攤開,放在暖氣片旁邊的窗臺上。
紙巾有些潮濕,邊緣沾著一點油漬。
“媽,這紙……”
“曬曬,還能擦擦灶臺。”母親沒看我,用抹布用力擦著桌子。
晚上洗澡時,我發現衛生間紙簍是空的。
平時這時候至少該有半簍。
我走到客廳,看見母親正蹲在陽臺角落里,把幾張半干的紙巾仔細疊好,塞進她帶來的那個手縫布袋里。
她疊得很認真,四角對齊,像在疊一件珍貴的衣裳。
我退回臥室,輕輕關上門。
薛文博在書房加班。我倒了杯水給他送去,他正在核對一份報表,計算器按得噼啪響。
“媽睡了?”他接過水杯。
“應該快了。”
他喝了一口水,眼睛沒離開屏幕:“對了,你跟媽說一下,衛生間那卷紙快用完了,柜子里還有新的。別省著用。”
“好。”
“還有,”他終于抬頭看我,“那桶水,明天倒了吧。看著礙事。”
我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個“嗯”。
夜里我起來上廁所,經過客房時,門縫里透出微弱的光。
我輕輕推開一點——母親還沒睡,她靠在床頭,就著床頭燈昏黃的光,正在縫什么東西。
是我的一件舊襯衫,袖口磨破了。
她戴著我給她買的老花鏡,針腳細密均勻。
她縫幾針,就把線在頭發上蹭一下。
這個動作,和我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我悄悄退回走廊。衛生間里,那卷衛生紙確實下去了一大截,但紙簍里只有兩個小紙團。我打開鏡柜,新的一卷紙還好好放在里面。
回到床上,我很久沒睡著。薛文博在旁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窗外偶爾有車駛過,燈光在天花板上劃過一道弧,很快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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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母親來的第五天,是個周六。
薛文博不用上班,睡到九點多才起。母親已經熬好了小米粥,蒸了饅頭,還拌了一小碟咸菜。
“媽,你不用起這么早。”薛文博坐下,舀了碗粥。
“習慣了,睡不著。”母親把咸菜往他那邊推了推,“自己腌的,不咸。”
飯后,薛文博說要去超市采購。母親連忙說:“我也去,看看東西。”
超市里,母親推著購物車,眼睛一直盯著價簽。薛文博拿了一盒精品排骨,母親看了眼價格,小聲說:“這么貴,吃普通肋排就行。”
“這個肉好。”薛文博把排骨放進購物車。
走到衛生用品區,薛文博拿了兩提卷紙,品牌是我們常用的那種,十二卷一提。母親看了看旁邊促銷區八卷一提的實惠裝,伸手摸了摸紙的厚度。
“這個也挺好。”她說。
“那個質量不行,掉紙屑。”薛文博把實惠裝放回貨架,“紙要用好的,皮膚接觸的東西。”
母親不再說話。
結賬時,母親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舊手帕包,打開,里面有幾張皺巴巴的紙幣。“我來付菜錢。”她說。
“媽,不用。”我按住她的手。
薛文博已經刷了卡:“沒多少錢,您別客氣。”
回家的路上,母親一直看著窗外。等紅燈時,她忽然說:“城里樹少。”
“綠化其實不少,”薛文博說,“只是都種在小區里和公園。”
母親點點頭,沒再說話。
下午,薛文博在書房工作,我陪母親看電視。
戲曲頻道在放黃梅戲,母親看得很認真。
放到《天仙配》里“夫妻雙雙把家還”那段時,母親輕輕跟著哼了兩句。
“我爸以前也愛聽這段。”我說。
母親眼神晃了一下:“嗯。”
電視里,董永和七仙女在槐蔭樹下拜天地。母親忽然起身:“我去把衣服晾了。”
陽臺傳來掛衣服的窸窣聲。我走到書房門口,薛文博正對著電腦皺眉。
“怎么了?”
“有個數據對不上。”他揉了揉太陽穴,“差幾百塊錢,找了一下午。”
“要不要休息會兒?”
“不行,周一要交。”他又開始按計算器。
我退出來,走到陽臺。母親正在晾薛文博的一件襯衫,她用手把衣領、袖口都抻得平平整整。
“媽,這些我來就行。”
“順手的事。”母親掛好最后一件,轉身看我,“夢欣,我尋思著,下周二就回去吧。”
“怎么這么急?多住幾天。”
“家里雞呀狗呀的,離不開人。”母親說,“你弟雖說在外頭打工,保不齊什么時候回來看看,家里不能沒人。”
我知道這不是真正的原因。
“是不是文博他……”
“沒有沒有,”母親連忙擺手,“文博挺好,會過日子。媽就是……住不慣。這床太軟,睡得腰疼。暖氣也太干,嗓子冒煙。”
她說著,咳了兩聲。
晚上,薛文博在衛生間待了很久。出來時,他眉頭皺著。
“怎么了?”我問。
“沒什么。”他躺上床,過了一會兒又說,“媽是不是……用紙特別費?”
我心頭一緊:“怎么了?”
“那卷紙,才五天下去一大半。”他頓了頓,“我看了下紙簍,里面有些紙……像是擦過別的東西又扔回來的。”
我沒說話。
“我不是嫌費紙,”他轉過身對著我,“我是擔心衛生問題。用過的東西,再放回公共區域,不衛生。”
黑暗里,他的呼吸有點重。
“媽可能……只是節約慣了。”
“節約是好事,”他說,“但得有分寸。你看那桶水,陽臺那些廢紙……夢欣,咱們是過日子,不是熬日子。”
我想說點什么,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了。
“天也冷了,”薛文博繼續說,“媽不是說睡不慣暖氣房嗎?老家的火炕睡著舒服。要不……就讓媽早點回去吧,省得她在這兒也不自在。”
我盯著天花板上的陰影,想起母親哼黃梅戲時微微晃動的肩膀,想起她把廢紙疊好收進布袋時認真的神情。
“嗯。”我終于說,“我跟媽說。”
04
送母親去車站那天,是個陰天。
云層很低,壓得人喘不過氣。母親只背了那個帆布包,兩個編織袋她都留下了。“土豆你們慢慢吃,豆角干了,能放。”
薛文博開車,我陪母親坐在后座。一路無話。收音機里放著交通廣播,主持人聲音輕快,預報著晚間有雨。
到了車站,母親從帆布包里掏出那個手縫布袋,塞到我手里。
“這里面,”她聲音很輕,“有些紙巾,我晾干了,干凈的。你們要是……擦擦灰啥的,還能用。”
布袋有些分量,里面疊放的東西硬硬的。
“媽……”
“文博是個會過日子的,”母親打斷我,拍了拍我的手,“會過日子好。你們好好過,媽就放心了。”
她轉身去拿后備廂的包,動作很快。
薛文博停好車過來:“媽,我送您進站。”
“不用不用,就幾步路。”母親背上包,“你們回吧,路上開車小心。”
她朝我們擺擺手,轉身往候車室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風吹起她花白的頭發,她抬手捋了捋,然后把那個帆布袋緊緊抱在懷里。
抱得很緊,像抱著什么珍貴的東西。
車開走了。
薛文博啟動車子,雨刷器開始左右擺動。雨點細密地打在擋風玻璃上,很快連成一片。
“媽這次來,好像不太高興。”薛文博說。
我看著窗外模糊的街景:“她就是那樣,話少。”
“可能是我們照顧不周。”他打了轉向燈,“下次再來,提前說,我安排時間帶她到處轉轉。”
雨越下越大。
等紅燈時,我低頭打開母親給的布袋。
里面整整齊齊疊著幾十張半干的紙巾,有些確實沾著油漬,但都被仔細撫平了。
最下面,壓著一個硬硬的小紙片。
我抽出來看——是一張當票的副聯,紙面泛黃,字跡模糊,只能辨認出“銀飾”
“壹對”和日期:八年前的三月十七日。
那是我父親去世后的第二個月。
紅燈變綠。薛文博踩下油門,車子滑入雨幕。我把當票副聯塞回布袋最底層,手指觸到那些干硬的紙巾,邊緣有些剌手。
“媽太省了,”薛文博忽然說,“省得讓人心里不踏實。”
雨刷器規律地搖擺,刮出一片又一片清晰的扇形,很快又被雨水覆蓋。
到家后,我把布袋放進衣柜最里面的抽屜。
薛文博去洗澡,水聲嘩嘩。
我走進廚房,墻角那個紅色塑料桶不見了。
陽臺窗臺上,那些晾著的紙巾也消失了。
廚房垃圾桶里,躺著半卷沾了灰的衛生紙。
紙卷散開了些,露出里面幾層干凈的紙芯。我盯著它看了很久,直到浴室水聲停止。
那天晚上,我夢見母親站在老家院子里晾衣服。
晾衣繩上掛滿了白色的紙巾,一張接一張,在風里嘩啦啦地響。
母親仰頭看著,陽光刺眼,她的臉在強光里模糊成一片蒼白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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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母親走后的第十天,婆婆楊玉英打來電話。
當時是晚上八點,薛文博在書房,我正收拾碗筷。
“夢欣啊,我是媽。”婆婆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傳出來,清脆響亮,“下周三我過去住幾天,看看你們小日子過得怎么樣。”
我擦碗的手停住了:“周三?媽您怎么突然……”
“什么突然,想你們了唄。”婆婆笑道,“文博在嗎?我跟他說兩句。”
薛文博已經從書房出來,接過電話:“媽。”
“兒子,我周三下午到,高鐵票買好了。不用接,我打車過去就行。對了,床單被套給我換套新的,你們年輕人用的那些顏色太暗,我喜歡素凈的。還有,我帶了點海參和燕窩,得放冰箱……”
薛文博一邊“嗯嗯”應著,一邊用眼神示意我。
掛了電話,他揉了揉眉心:“媽說要來住幾天。”
“聽到了。”
“估計是想來看看。”薛文博走進臥室,打開衣柜,“客房那套被褥得換。媽睡眠淺,喜歡硬的床墊,得加層棕墊。”
他開始翻找,把母親睡過的那套被褥抱出來:“這套收起來吧。”
被褥上還有淡淡的、母親帶來的皂角味道。我接過來,塞進衣柜最上面的儲物格。薛文博已經拿出另一套全新的天絲四件套,淺米色,標簽還沒拆。
“這個媽喜歡。”他抖開被套,檢查有沒有線頭。
第二天,薛文博提前下班,拎回來兩大袋東西。進口車厘子、澳洲牛排、野生海魚,還有一箱礦泉水。
“媽只喝這個牌子的水。”他把水搬進廚房。
晚上,他拿著計算器在客廳算賬,算了很久。
“媽這次來,開銷不小。”他頭也不抬,“海參要發,得買專門的容器。燕窩得燉,還得配冰糖。床墊明天得叫人送過來,加急費用……”
計算器發出歸零的清脆聲響。
“沒事,”他說,“媽難得來。”
周三下午,婆婆準時到了。
她穿一件米白色羊絨大衣,拎著一個精致的拉桿箱,另一個手上是某品牌的紙袋,里面裝著禮盒。妝容精致,頭發燙著得體的卷。
“媽。”薛文博接過箱子。
“路上堵死了,出租車司機技術不行。”婆婆脫了大衣,露出里面的真絲襯衫。
她環視客廳,目光在電視機旁的綠蘿上停留了一下,“這植物該修了,葉子都黃了。”
“明天就修。”薛文博說。
婆婆走到沙發邊坐下,拍了拍坐墊:“這沙發也該換了,坐深不夠,對腰不好。”
“是是,回頭看看。”
我把泡好的茶端過去。婆婆接過來,沒喝,先看了眼茶杯:“這杯子花色太亂,換套素凈的。”
薛文博立刻去廚房,拿出一套白瓷杯。
晚飯在外面吃的,一家本幫菜館。
婆婆點菜很熟練:清炒河蝦仁,蟹粉豆腐,紅燒肉,腌篤鮮。
每道菜上來,她都先嘗一口,然后點評:“蝦仁不夠彈,豆腐火候過了,肉太甜,湯不夠鮮。”
薛文博笑著應和:“還是媽會吃。”
“你們年輕人,就知道外賣外賣,不健康。”婆婆夾了塊肉給他,“多吃點,看你最近瘦了。”
吃完飯回到家,婆婆打開帶來的禮盒:兩盒野生海參,一盒燕窩,還有一套昂貴的護膚品。
“這個給你,”她把護膚品遞給我,“女人到了年紀,得保養。”
“謝謝媽。”
婆婆起身參觀房間。走到客房,她按了按床墊:“太軟。我腰不好,睡不了這么軟的。”
“加了棕墊,明天就到。”薛文博忙說。
“窗簾顏色也深,壓抑。”婆婆拉開窗簾看了看,“明天我去挑塊淺色的,換上。”
“好,我陪您去。”
參觀完,婆婆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戲曲頻道正好在放黃梅戲,是《天仙配》的另一個選段。婆婆拿起遙控器,換了臺。
“吵死了,咿咿呀呀的。”她說。
屏幕跳到一個家庭調解節目,嘉賓正在激烈爭吵。婆婆看得津津有味。
夜里,我躺在床上,聽見隔壁客房傳來婆婆打電話的聲音:“到了到了,挺好的……兒子媳婦都孝順……就是房子小了點兒,客廳轉不開身……嗯,住幾天就回……”
聲音透過墻壁,悶悶的。
薛文博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我側過身,看著窗外。城市的夜空是暗紅色的,看不見星星。
衣柜最上面的儲物格里,母親那套被褥應該已經染上了樟腦丸的味道。
06
婆婆來的第二天,清晨六點我就聽見廚房有動靜。
起來一看,婆婆系著圍裙,正在擦灶臺。
不是普通的擦,是用全新的廚房濕巾,一遍遍擦拭已經锃亮的不銹鋼臺面。
擦完一張,團起來扔進垃圾桶,再撕一張新的。
垃圾桶里已經堆了七八個濕巾團。
“媽,這么早。”
“年紀大了,睡不著。”婆婆沒回頭,繼續擦,“你們這廚房多久沒深度清潔了?油漬都滲進縫隙了。”
她擦完灶臺擦油煙機,擦完油煙機擦冰箱門。一包四十抽的濕巾,半小時去了大半。
薛文博也起來了,看見廚房場景,愣了一下。
“媽,這些讓夢欣弄就行。”
“她弄不干凈。”婆婆終于停手,把最后一個濕巾團扔進垃圾桶,“你看這縫隙,得用專業清潔劑。明天我去買。”
早飯是婆婆做的:煎蛋,烤面包,牛奶麥片。煎蛋只煎一面,面包烤得焦黃,麥片是進口的,包裝全是英文。
“吃吧。”婆婆坐下,給自己倒了杯牛奶。
薛文博咬了口面包:“媽的手藝還是這么好。”
“你呀,就是嘴甜。”婆婆笑了,眼角的粉底卡在細紋里。
飯后,婆婆開始檢查衛生間。她擰開水龍頭,試了試水溫,又按了按馬桶沖水按鈕。
“水壓不夠,沖不干凈。”她說,“還有,這浴簾該換了,底下都長霉點了。”
“回頭換。”薛文博說。
“別回頭,就今天。”婆婆拿出手機,“我讓人送過來。還有,衛生間這卷紙不行,太糙。”
她從柜子里拿出我們常用的那種紙,抽了一張,在手里揉了揉:“掉粉。得用純竹漿的,柔軟,不傷皮膚。”
“我下午去買。”薛文博說。
婆婆滿意地點頭,走到客廳,打開窗戶。冷風灌進來。
“媽,冷。”我說。
“通通風,去去味兒。”婆婆站在窗前,“你們這房子,多久沒徹底通風了?一股子……沉悶味兒。”
她把“沉悶”兩個字說得很重。
中午,婆婆說要吃餃子,自己拌餡。
薛文博去超市買肉餡和韭菜,我留在家里和面。
婆婆坐在沙發上指揮:“面要軟硬適中,太軟了沒嚼勁,太硬了不好包。”
我揉著面,手上沾滿了面粉。
婆婆忽然說:“你媽上次來,住得還習慣嗎?”
我手一頓:“還行。”
“她那個人啊,”婆婆拿起遙控器換臺,“就是太省。省了一輩子,也沒見省出個金山銀山。”
“過日子不能光省,”婆婆繼續說,“該花的得花。你看文博他爸當年生病,我就是該檢查檢查,該用好藥用好藥。錢不夠?借啊。人沒了,省下再多錢有什么用?”
她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薛文博回來了,拎著大包小包。婆婆起身去接,打開袋子檢查:“這肉餡肥了,韭菜也不新鮮。你們買東西不會挑。”
“下次注意。”薛文博笑。
下午,婆婆真的去挑了新窗簾。
淺米色的遮光簾,價格是我家現在用的三倍。
她還買了純竹漿的衛生紙,一提八卷,包裝精美。
又買了專業廚房清潔劑、新浴簾、新的毛巾浴巾。
結賬時,薛文博刷卡,數字是四位數。
回到家,婆婆指揮薛文博換窗簾。我在廚房準備晚飯,聽見客廳傳來他們的對話:“左邊高點……不對,再低點……好了,固定。”
“媽,這窗簾會不會太薄?”
“薄什么,這才叫質感。你們原來那個,跟麻袋似的。”
晚飯包了餃子,婆婆吃了十個就不吃了:“餡咸了,皮厚了。”
薛文博吃了二十多個:“我覺得挺好。”
“你呀,不挑。”婆婆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團起來扔桌上,“對了,明天我去看看你爸那套老房子,租客說水管有點問題。”
“我陪您去。”
“不用,你上班。”婆婆看了我一眼,“夢欣陪我去就行。”
我點頭:“好。”
夜里,薛文博在書房,很晚都沒出來。我起來喝水,經過書房門口,聽見里面傳來計算器按鍵聲。一下,一下,又一下。規律,急促,像某種心跳。
我推開門,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堆賬單。
“還不睡?”
“算算賬。”他沒抬頭,“媽這次買東西花了不少。不過應該的,媽難得來。”
屏幕上,Excel表格里密密麻麻的數字。
“早點睡吧。”我說。
“嗯,馬上。”他又按了一下歸零鍵,聲音清脆。
我退回臥室,躺在床上。月光從新換的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墻上切出一道細細的光。很薄,很冷。
客廳里,婆婆好像起來了。我聽見倒水的聲音,然后是她打電話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
過了很久,薛文博才上床。他躺下時,床墊微微下陷。
“媽睡了?”我問。
“嗯。”他背對著我,“明天你陪媽去看房子,少說話,聽著就行。”
“知道。”
他不再說話。黑暗中,我聽見他輕輕嘆了口氣,很輕,輕到幾乎以為是錯覺。
墻上的那道月光,慢慢移動,最后消失在衣柜的門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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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我陪婆婆去老房子。
出租車停在一個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區門口。樓房外墻斑駁,爬山虎枯黃的藤蔓貼在墻面上,像干涸的血管。
租客是個年輕女孩,開門時還在打哈欠。
“阿姨,就是廚房水池下面漏水。”女孩說。
婆婆脫了高跟鞋,換上自帶的拖鞋,蹲下身檢查。她用手摸了下水管接頭,又看了看地上的水漬。
“膠墊老化,換一個就行。”她站起來,從包里掏出一個小本子和筆,“我記一下,回頭讓文博來換。”
女孩松了口氣:“謝謝阿姨。”
婆婆開始在房子里轉悠。客廳很小,家具都是舊的。墻上貼著小孩子的涂鴉,用膠帶粘著,邊緣已經卷起。
“這墻得重新粉刷。”婆婆用指甲劃了下墻面,白灰簌簌落下。
“阿姨,我們租的時候就這樣……”女孩小聲說。
“我知道。”婆婆打斷她,繼續檢查窗戶、門鎖、燈具。她看得很仔細,不時在小本子上記幾筆。
走到臥室,婆婆停在窗前。窗外能看見隔壁樓的陽臺,晾著五顏六色的衣服。
“這房子,”她忽然說,“是文博他爸單位分的。當年可不容易,排隊排了三年。”
她轉身看我:“你爸……是生病沒的?”
我愣了一下:“嗯,肝癌。”
“發現得晚?”
“嗯,晚期。”
婆婆點點頭,沒再問。她走到床頭柜前,打開抽屜看了看,空的。又蹲下身,看了看床底。
“灰塵太多,得徹底打掃。”她站起來,拍了拍手。
檢查完,婆婆對女孩說:“問題不大,周末我讓人來修。你們注意點,別亂動水管。”
“好的好的。”
離開時,婆婆在樓下站了一會兒,仰頭看這棟樓。她今天沒化妝,眼角的皺紋很深,在陰天灰白的光線下,像刻上去的。
“當年搬進來時,文博才八歲。”她聲音很輕,“他爸用自行車一趟趟馱東西,我抱著文博在樓下等。那時候覺得,有個自己的窩,真好啊。”
風吹起她額前的頭發,露出那片皮膚比臉上其他地方白一些,是常年被頭發蓋著的緣故。
“媽,”我說,“上車吧,冷。”
她好像沒聽見,還是看著那棟樓。
過了很久,她才轉身,走向出租車。上車前,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很復雜,我說不清是什么。
回到家已經中午。薛文博叫了外賣,是婆婆喜歡的粵菜。
吃飯時,婆婆說起老房子的事:“水管要換,墻面要刷,燈也得換。租客小姑娘不懂事,弄得亂七八糟。”
“周末我去弄。”薛文博說。
“嗯,該修的修,該換的換。”婆婆夾了塊白切雞,“房子這東西,你不對它好,它就給你找麻煩。”
飯后,婆婆說累了,要睡午覺。她進客房前,回頭說:“文博,晚上我想吃你做的紅燒魚。”
“好嘞。”
下午,薛文博去超市買魚。
我在家收拾廚房,把婆婆上午買的那些清潔劑分類放好。
最貴的是一瓶進口的不銹鋼清潔膏,小小一罐,價格標簽還沒撕:298元。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把它放進櫥柜最里面。
四點多,薛文博回來了。他拎著一條活鱸魚,還有蔥姜蒜和各種調料。
“媽呢?”他問。
“還睡著。”
他點點頭,開始處理魚。動作熟練,刮鱗,去內臟,清洗。水龍頭開得不大,水流細細的。
“媽今天去看房子,沒說什么吧?”他背對著我問。
“就說房子舊了,要修。”
“嗯。”他手上動作沒停,“老房子都這樣。不過地段好,租出去不愁。”
魚處理好了,他放在盤子里,用料酒和姜片腌著。然后開始切蔥姜蒜,刀落在案板上,發出規律而輕快的嗒嗒聲。
“對了,”他忽然說,“晚上我可能要出去一趟。”
“去哪?”
“公司有點急事,得處理個文件。”他切蒜的手沒停,“可能晚點回來。”
“幾點?”
“說不準。”他放下刀,洗了手,“你先陪媽吃飯,不用等我。”
我沒再問。
晚飯時,婆婆對紅燒魚很滿意:“火候正好,入味。”
“媽喜歡吃就行。”薛文博給她夾了一大塊魚腹肉。
他自己吃得不多,時不時看手機。屏幕亮起又暗下,暗下又亮起。
飯后,婆婆看電視,我和薛文博收拾碗筷。在廚房,他低聲說:“我九點左右走。”
“禮物……”他頓了頓,“我放書房了。給媽的燕窩和海參,她又帶了些回去。這些是……另外準備的。”
我沒問“另外”是給誰準備的。
八點半,薛文博進書房,關上門。我陪婆婆在客廳看電視,是婆媳調解節目。兩個女人在臺上吵得面紅耳赤,主持人在中間勸。
婆婆看得津津有味:“這媳婦不行,太強勢。”
九點整,書房門開了。薛文博走出來,手里拎著兩個暗紅色禮盒。盒子很大,綢帶系得精致。
“媽,我出去一趟。”他說。
“這么晚去哪?”婆婆轉頭。
“公司有點事。”他已經走到玄關換鞋。
“工作別太拼,注意身體。”婆婆說。
“知道了。”
他換好鞋,拎著禮盒出門。
門關上時,帶起一陣風,吹動了玄關處掛著的風鈴。
那風鈴是母親上次來時掛的,用曬干的葫蘆和竹片做的,聲音很輕,悶悶的。
婆婆繼續看電視。屏幕上,調解進入了高潮,音樂煽情。
我站起來:“媽,我去倒杯水。”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靠在門后,心跳得很快。大約過了五分鐘,我聽見婆婆起身去衛生間的聲音。
就是現在。
我拉開衣柜,從最底層拿出母親留下的那雙布鞋。鞋底薄,踩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又從外套口袋里掏出鑰匙和手機。
輕輕打開臥室門,客廳里電視聲很大。婆婆還在衛生間,水龍頭開著。
我躡手躡腳走到玄關,換上布鞋,打開門,閃身出去。
樓道里聲控燈沒亮。我摸著黑下樓,布鞋踩在樓梯上,只有極輕微的摩擦聲。
到一樓時,我看見薛文博的車剛駛出小區大門。尾燈在夜色里劃出兩道紅線。
我跑到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
“師傅,跟著前面那輛黑色轎車。”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追車啊?”
他沒再多問,踩下油門。車子滑入夜色,像一條魚游進深海里。
08
薛文博的車開得很快。
出租車司機技術不錯,始終隔著兩三輛車的距離跟著。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后退,霓虹燈的光帶連成一片模糊的彩色河流。
“您這是……”司機又看了一眼后視鏡。
“家里有事。”我說。
他點點頭,不再問。
車上了高速。指示牌顯示的方向,讓我心跳漏了一拍——那是我老家的方向。里程數字一跳一跳地增加:50公里,80公里,100公里……
深夜的高速路很空曠,只有零星幾輛大貨車。薛文博的車一直開在最里側車道,速度穩定在一百二左右。
出租車司機打了哈欠:“還得跟多久啊?我這快交班了。”
“我加錢。”我說。
“行吧。”他揉揉眼睛,“不過說好啊,太遠不行,我得回去交車。”
“就到前面縣城。”
車又開了半小時,下了高速。熟悉的省道,路兩邊是光禿禿的楊樹。冬天砍去了枝丫,只剩下直挺挺的樹干,在車燈照射下像一排排站崗的士兵。
進入縣城時,已經是夜里十一點多。街上幾乎沒人,店鋪都關了門,只有路燈孤零零地亮著。
薛文博的車沒有往我娘家的方向開,而是拐進了一條老街。
這條路我很熟——是去往縣城老當鋪的路。
那家當鋪開了幾十年,父親當年常去那里典當東西。
出租車停在街口,司機說:“進不去了,路太窄。”
“就這兒下。”我付了錢。
下車時冷風一吹,我打了個哆嗦。布鞋太薄,寒氣從腳底直往上鉆。我裹緊外套,快步走進老街。
薛文博的車停在當鋪對面。他沒下車,就坐在駕駛座里,車窗關著。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剪影。
他在那里停了大概十分鐘,一動不動。
然后,他下車了。
拎著那兩個禮盒,走到當鋪緊閉的卷簾門前。
老當鋪的門面很舊,木招牌上的字已經斑駁不清。
卷簾門下半部分銹跡斑斑,貼著各種小廣告。
薛文博站在門前,仰頭看著那塊招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回到車上。這次,他開往的方向,是我娘家的村子。
村子離縣城還有十幾里路。
沒有出租車了,我只能步行。
布鞋踩在砂石路上,硌得腳底生疼。
路兩邊是冬眠的田地,黑沉沉的一片,偶爾有野狗叫兩聲,很快又沉寂下去。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我才看見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樹。樹下,薛文博的車停在那里。
他果然來了。
我躲在一戶人家的柴垛后面,遠遠看著。薛文博拎著禮盒,站在我家老屋的院門外。院門緊閉,屋里沒有燈——母親應該已經睡了。
他就那么站著。
夜很深,月亮出來了,是一彎細瘦的下弦月,冷冷清清地掛在天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影子隨著他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像另一個不安的靈魂。
他站了大概二十分鐘。期間他抬起手,似乎想敲門,又放下。反復了三次。
最后,他把兩個禮盒輕輕放在門口的石墩上。石墩是父親當年從河里搬回來的,表面被磨得光滑。
放好禮盒,薛文博往后退了兩步。然后,他對著黑漆漆的窗戶,緩緩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鞠躬的姿勢維持了五六秒。起身時,他抬手抹了下臉。
月光下,那個動作很清晰。
然后他轉身上車。引擎發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車燈亮起,調頭,駛向來時的路。
我沒有立刻出去。
等車尾燈完全消失在村路盡頭,我才從柴垛后走出來。腳已經凍得麻木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上。
走到院門口,石墩上的兩個禮盒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綢帶系得很精致,是專業的禮品店手法。我蹲下身,摸了摸盒子表面。涼的。
屋里傳來母親的咳嗽聲,一下,兩下,在深夜里聽著格外揪心。
我站起來,沒有敲門,也沒有拿禮盒。
轉身往回走。來時四十分鐘的路,回去走了一個多小時。天快亮時,我才走到縣城,找了個小旅館,開了間鐘點房。
房間很簡陋,被子有股霉味。我倒在床上,鞋都沒脫。布鞋底已經磨得更薄了,腳底板火辣辣地疼。
窗外,天色一點點亮起來。先是深藍,然后變成魚肚白,最后染上淡淡的橙紅。
我盯著天花板上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只展翅的鳥。
床頭柜上,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薛文博發來的微信:“公司事多,通宵了。早上回。”
發送時間:凌晨四點二十。
我關掉屏幕,翻了個身。被子上的霉味更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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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比薛文博先到家。
打開門時,婆婆正在客廳做瑜伽。她穿著專業的瑜伽服,動作標準,呼吸平穩。
“這么早?”她保持著一個下犬式,頭朝下看我。
“嗯,出去走了走。”
我換了拖鞋,走進臥室。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然后,我走到書房。
書房很整潔,一切都井井有條。
書按照高低排列,文件夾貼著標簽,筆插在筆筒里,每支筆帽都扣得好好的。
這是薛文博的習慣,他喜歡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我走到書柜前,從最底層開始翻找。
最下面一層是過期的專業書籍和舊雜志。我一本本拿出來,翻看夾頁,又放回去。什么都沒有。
第二層是家庭相冊和文件盒。相冊里是我們結婚以來的照片,按年份排列。文件盒里是房產證、保險合同、體檢報告。整整齊齊。
第三層是他的專業書和工具書。我抽出一本厚厚的《工程造價管理》,翻開。書頁很干凈,只有少數幾頁有鉛筆做的記號。
正要放回去時,我看見了書柜最里側,緊貼著墻壁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縫隙。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我伸手進去,摸到了一個硬硬的、冰涼的東西。
是一個鐵皮餅干盒。綠色漆面已經斑駁,邊角有些生銹。盒蓋上印著“牛奶餅干”的字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樣式。
我把它拿出來,放在書桌上。
盒子沒有鎖,只是扣著。我打開搭扣,掀開盒蓋。
首先看到的是一疊泛黃的紙。最上面是一張病歷復印件,患者姓名:薛向東。診斷:肝惡性腫瘤晚期。日期:八年前的一月。
下面是一張借款合同復印件。
借款金額:十萬。
借款人:楊玉英。
擔保人簽名欄里,是一個我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