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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一個孩子出生時,我17歲,還在讀高中。”
清晨五點半,瀘沽湖的水面像一塊深藍色的綢緞。
扎西次丁從“花樓”里輕手輕腳地出來,天剛蒙蒙亮。他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那扇緊閉的木窗,里面睡著他走婚的姑娘,和他的親生女兒。
——但他不能叫那個孩子“女兒”。
孩子叫他“舅舅”。
扎西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火光在他年輕的臉上閃了一下。他才25歲,但眼角的細紋比同齡人深得多。他的手機屏保是5個孩子的合照,他給這張照片起的名字叫:“我的命。”
“第一個孩子出生時,我17歲,還在讀高中。”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那天我在學校宿舍接到阿咪(母親)的電話,說‘你姐姐生了,是個女孩’。我掛了電話,一個人走到操場上,蹲下來,哭了很久。”
“你哭什么?”有人問他。
他沉默了幾秒。
“我哭,是因為我知道,從那天開始,我的人生就不屬于我了。”
扎西的姐姐那年19歲,走婚生下一個女兒。按照摩梭人的傳統,孩子的父親不需要承擔撫養責任,孩子的舅舅——也就是扎西——才是那個“養家的人”。
“我們這里沒有‘爸爸’這個角色。孩子叫父親的姐妹‘媽媽’,叫父親的母親‘奶奶’,但叫自己的親生父親——‘舅舅’。”
“那親生父親呢?”
“他可以來看孩子,可以送禮物,但孩子不跟他姓,不住他家,他也沒有義務養。孩子在母親家里長大,舅舅就是孩子的‘父親’。”
扎西掐滅煙頭,又點了一根。
“但我17歲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舅舅’這兩個字意味著什么。我以為就是逢年過節給個紅包,偶爾帶孩子出去玩。”
“后來呢?”
“后來我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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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姐又生了一個,我又當了一次‘爸爸’。”
扎西的姐姐在五年內生了三個孩子。
每生一個,扎西肩上的擔子就重一分。
“我姐不是那種隨便走婚的人。她的三個孩子,是兩個父親的。但不管父親是誰,孩子的舅舅,只有我一個。”
他大學沒讀完就退學了。
“不是讀不起,是讀不了。家里五個老人——我媽、我兩個姨媽、我外婆、我姑婆。還有我姐的三個孩子。誰養?我。”
他回到瀘沽湖,開始在景區做導游、劃豬槽船、在民宿打工。旅游旺季的時候,他一天工作16個小時,凌晨五點起來劃船,晚上十點還在給游客搬行李。
“一個月最多的時候掙過8000塊。但家里五口人吃飯,三個孩子要上學,老人要吃藥。一個月下來,剩下的錢不到500。”
“你姐姐呢?她不工作嗎?”
“她在家帶孩子、照顧老人。我們這里就是這樣,家里的女人負責生育和家務,男人負責掙錢。但男人不是丈夫,是舅舅。”
他說“舅舅”這兩個字的時候,咬得很重。
“我25歲,沒敢再談過戀愛,沒敢再走過婚。你知道為什么嗎?”
“為什么?”
“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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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如果我走了婚,我自己的孩子,我該怎么辦?”
扎西不是沒有喜歡過姑娘。
19歲那年,他在轉山節上認識了一個叫卓瑪的女孩。卓瑪唱歌好聽,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他們在篝火晚會上對了歌,扎西把腰帶解下來系在她腰間——這在摩梭文化里,是表達好感的方式。
“我們走了大概半年的婚。每天晚上我去她家,早上我回自己家。那時候我覺得,這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半年。”
“后來呢?”
“后來她問我,愿不愿意跟她‘正式確定關系’——就是舉行‘藏巴啦’儀式,公開走婚,然后要孩子。”
扎西沉默了。
“我跟她說,我不能要孩子。”
“為什么?”
“因為按照我們的規矩,如果我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個孩子要歸她家養,由她的兄弟當舅舅。我不能把孩子接到我身邊,我不能養他,我不能聽他叫我爸爸——他只能叫我舅舅。”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很久。我想到我姐姐的三個孩子,他們叫我舅舅,但我每天給他們洗澡、喂飯、送上學。我是他們的舅舅,可我心里,他們就是我的孩子。”
“如果我自己有了親生的孩子,那個孩子住在別人家里,叫別人舅舅,而我只是一個偶爾去看看、送點禮物的‘生父’——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
卓瑪沒有哭,沒有鬧。她只是點點頭,說了一句讓扎西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她說:‘你不是不能愛別人,你是不能愛自己。’”
扎西說到這里,眼眶紅了。
“她說的對。從那以后,我再也沒走過婚。我每天晚上回家,給三個孩子洗澡,哄他們睡覺。大女兒今年8歲,她叫我‘舅舅’,但她不知道,她第一次開口叫‘舅舅’的時候,我在廁所里哭了半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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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最小的那個,生下來就沒有父親。”
去年,扎西的姐姐生了第四個孩子。
“我姐跟我說,孩子的父親不要這個孩子了,說‘你生下來你自己養’。”
扎西說這話時,聲音在發抖。
“我們摩梭人,走婚是有規矩的。你不能說走就走,說散就散。就算散了,孩子也是兩個人的,生父本沒有給錢的義務,但不能不認。可這個男人,連認都不認。”
“我跟我姐說,生。生下來,我養。”
孩子出生那天,扎西在產房外面等了七個小時。
“護士把孩子抱出來,說‘恭喜你,是個男孩’。”
“我說:‘我不是他父親,我是他舅舅。’”
護士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孩子,什么都沒說。
扎西把孩子抱在懷里,孩子那么小,那么輕,像一片羽毛。
“我抱著他,心里想,你命不好,生下來就沒有父親。但你命也好,因為你舅舅還活著。”
他給孩子取名叫“次里尼瑪”——摩梭語里,“長壽的太陽”。
“我希望他活得比我長,過得比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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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媽說,你要是撐不住了,就別硬撐了。”
扎西的母親,今年58歲,是家里的“達布”,也就是女家長。
他說起他媽的時候,語氣很平,可越平越讓人難受,我媽管錢,管地,反正家里大事小事都她頂著,她身體其實很不好,風濕特別重,走路都得拄拐,(那種一看就知道很疼),可她就是不肯讓我給她花錢,她總說,錢都留給孩子們。
去年冬天,她去麗江看病,醫生看完就說得住院,先交5000塊押金。
扎西那時候把銀行卡都翻了個遍,微信,支付寶,也都看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最后才湊出1800塊,說真的,這個數離5000還差太遠。
他說,那會兒他就站在醫院走廊里,給他媽打電話,他媽在電話那頭說,別借了,我不看了,你把錢省下來,給孩子們買過年的衣服。
別人問他,你怎么說?
他說,我說,媽,你不能不看病?
可他媽還是那句話,意思一點沒變,她說,我看了病,孩子們就沒錢過年了,你讓我選,我選孩子們。
扎西說到這兒,就真的頂不住了,他一下低下頭,雙手把臉捂住,肩膀抖得很厲害。
他沒哭出聲,這個反而更難受,就是那種一點聲音都沒有的哭,看著比嚎啕大哭還讓人心里發緊。
后來,還是一個朋友借給他3000塊,他才終于把那個押金交上。
他媽出院那天,又跟他說了一句話,這話聽著很輕,可其實吧,挺重,她說,扎西,你要是撐不住了,就別硬撐了,把孩子們送去他們父親家住一陣子也行。
扎西就跟他媽說,媽,他們那些父親,哪個會管,今天你要是把我送人,我也不攔你,但這些孩子,一個都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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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五個孩子叫我‘舅舅’,但我覺得我就是他們的父親。”
今年春天,扎西的姐姐又生了。
第五個。
姐姐的第五個孩子,是跟前一個男友復合后懷上的。但復合了不到兩個月,又散了。
孩子生下來,還是扎西的。
“姐姐拉著我的手說:‘扎西,對不起,我又給你添了一個。’”
“我說:‘姐,你說什么呢。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現在,扎西家里有五個孩子——姐姐的五個孩子。
最大的8歲,最小的不到1歲。
“五個孩子都叫我‘舅舅’。但我每天早上起來,給他們穿衣服、喂飯、送上學,晚上回來給他們洗澡、講故事、哄睡覺。”
“你覺得自己是舅舅,還是父親?”
扎西想了很久。
“我覺得,我就是他們的父親。但他們叫我舅舅,我就得記住——我不是他們的父親。我不能搶走他們父親的位置,哪怕那個父親可能永遠不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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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不怨走婚。我怨的是,我養不起。”
有人問他:“你恨不恨走婚?恨不恨這個傳統?”
他搖頭。
“不恨。走婚是我們的文化,是老祖宗留下來的。走婚不是問題,窮才是問題。”
“如果我有錢,我可以請人照顧老人,我可以給孩子們報最好的學校,我可以給姐姐請保姆。我自己也可以談戀愛、走婚。但我知道,就算我走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也做不到只當個‘偶爾去看看’的生父。我會瘋的。”
“所以我就待在這里。守著這五個孩子。”
“那你會跟年輕人說,不要走婚了,去登記結婚吧?”
“不會。走婚有走婚的好。沒有婆媳矛盾,沒有財產糾紛,分手了也不用打官司。我只是覺得,不管走婚還是結婚,你得有錢,你也得有那份扛得住的心里頭的東西。”
“如果你能重新選一次,你還會回來養這些孩子嗎?”
扎西沒有猶豫。
“會。因為我不養,沒人養。”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種讓人心碎的溫柔。
“我25歲,但我已經老了。老的不是身體,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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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我叫他舅舅,但他在我心里,就是爸爸。”
扎西的大女兒叫拉姆,8歲了,在上小學二年級。
有人問她,你舅舅對你好嗎?
她說,好!
又問,怎么個好法?
她就慢慢說,他每天都會來接我放學,下雨的時候,他給我打傘,自己倒淋濕了,還有上次我考試考了100分,他給我買了一個洋娃娃,特別大,也特別好看!
那人又問,你爸爸呢?
拉姆一下子把頭低下去,聲音也小了很多。
她說,我沒有爸爸……
別人就接著說,舅舅不就是爸爸嗎?
她這時候又抬起頭來,眼睛亮亮的,像突然有光一樣。
她說,我平時叫他舅舅,可在我心里,他就是爸爸。
扎西在旁邊都聽見了,聽見以后,他轉過身去,假裝去看湖上的船,(其實吧,也不是想看船)!
可他的肩膀,還是在輕輕地抖。
瀘沽湖的水,還是那么藍,藍得都有點像假的。
扎西站在湖邊,看著像個25歲的老人,又像個養著5個孩子的舅舅。
湖上的風很大,吹得人眼睛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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