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藥？軟禁？中國拳擊手的非洲驚魂

近日，中國拳手哈斯遠征非洲坦桑尼亞，結果8回合點數被判負，但整場比賽都籠罩在一片疑云中，因為所有的客場拳手都疑似在賽前被“下藥”，比賽過程中拳手們反應遲鈍、四肢綿軟，哈斯是唯一一個打滿比賽的拳手，其余人等皆遭KO。

在職業拳擊的世界中，判罰爭議抑或一些盤外招并不罕見，但賽前就遭暗算還是有些聳人聽聞，當下澎湃新聞記者找到了當事人之一的任洪寶，作為哈斯的教練也是此次非洲之行的親歷者，試圖通過他的視角，了解到更多細節，還原整個事件。

哈斯在比賽中。本文圖片、視頻均由受訪者提供。

都被下藥了？

任洪寶回憶，賽前大約2個半小時，主辦方給客場選手統一安排了一頓餐食，因為那幾天伙食普遍吃得都較差，大家一看有牛肉都想多吃點，不過任洪寶第一口就覺得有些不對勁，“肉有些苦味，哈斯和我說，‘應該是當地的一種調料’，但我還是沒有多吃，可能也是覺得味道不好……”

拍攝本視頻，本是想表達主辦方對于主客場拳手伙食的區別待遇。但事后想來，這頓飯“沒那么簡單”。(00:29)

差不多一個小時后，當大家一起來到賽場，已經開始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反應，任洪寶覺得自己特別困，起初以為是這幾天舟車勞頓、倒時差、不斷地折騰，太辛苦了，但漸漸地他感覺到情況并沒有那么簡單。

“給哈斯纏手的時候，我雙眼都有些不能聚焦，之后站起來走路都不穩當了，我們吃了檳榔和氮泵，想給自己提提神，還是不行……”

按照任洪寶的說法，也許是哈斯一直在熱身，在腎上腺素的影響下，癥狀出現的其實比自己晚一些，但上場比賽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完全不在狀態了，“我在場邊能夠看到他的出拳很慢，回合間歇，我只能不斷提醒他少出拳，抱好抱架……”

不出意外，哈斯和東道主選手塔諾?朱馬的比賽以失敗告終，下場后哈斯告訴教練，“上場前已經不舒服了，但不敢和你說，怕你罵我，對自己的狀態感到疑惑，但也沒想到可能被下藥。”

各國選手都感覺身體不適。(00:31)

師徒倆退場時發現，來自其他國家的一些客場選手也未能幸免，巴基斯坦的選手不斷用冰水澆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有的教練員甚至和主辦方發生了輕微的沖突，“大致原因就是發現自己的選手情況反常，教練員拒絕讓選手登場，但主辦方不答應……”

賽后，所有藍角的也就是客場選手因為情況糟糕全部被送去了醫院，通過打點滴緩解不適，任洪寶作為意識相對較為清醒的一位，當時錄下了一段現場的視頻，他希望以此作為事件的相關佐證。

“全部被下了藥了！”(00:24)

遠征全程都透著蹊蹺

值得一提的是，這次比賽全名叫作KnocKOut ya Mama VIII（媽媽太厲害了8），由坦桑尼亞“黑手黨推廣公司”（Mafia Boxing Promotion）主辦，賽事在坦桑尼亞當地乃至非洲都有一定的影響力。比賽期間， 東非覆蓋率極高的Azam TV對賽事進行了直播，坦桑尼亞文化、藝術和體育部長Paul Makonda還來到了現場，該國女總統還特意通過電話為主隊拳手加油助威。

看起來，這是一場在非洲地區規格頗高的職業拳擊賽事，為什么會出現這樣令人咋舌的狀況呢？事后任洪寶的描述中，事實上，這次遠征全程都透著蹊蹺。

他與哈斯航班落地后，并沒有第一時間去酒店下榻，而是被帶去了賽場，“長途飛行很累，到了現場也沒有什么安排。”兜兜轉轉一圈，一行人才啟程去往住宿點，而接下來才是噩夢的開始。

載著拳手和教練的車輛長途跋涉，離開了市區，徑直往山上開，一路看不到馬路，也看不到行人，當時任洪寶思忖，“比賽就在市區，沒必要這么折騰吧。”等到了目的地，眼前的一幕更讓任洪寶和哈斯感到錯愕，他們被安置在一個封閉的院落內，四周是高墻，還通了電網，任洪寶想出去為哈斯購買一些電解質水以及一些食物，被告知“不允許”，哈斯想去跑步，因為體重還超一些，希望能夠脫水減重，達到第二天的稱重要求， 同樣被禁止外出。

“有種被軟禁的感覺。”(00:13)

任洪寶直言：“有種被軟禁的感覺。”哪也去不了，啥也干不了，只能上床睡覺，然而凌晨一點左右，任洪寶和哈斯又被突如其來的劇烈敲門聲吵醒，打開一看，是當地持槍荷彈的警察，他們沖著行李一通翻找， 教練和拳手都搞不清楚狀況，“好像說是要查毒品，我們是被邀請來比賽的，真的讓人匪夷所思。”

當時兩人已經被一種不好的預感所籠罩，再度躺下后，任洪寶清晰記得哈斯和他說了一段話，“教練，我只有一個要求，如果真出什么事情，遭遇綁架什么的，給我吃口東西、喝口水……”當時處于減重的最后時刻，哈斯長時間滴水未進，已經處于極度虛弱的狀態，他冒著稱重超重的風險都想補充一些能量，可想而知，對于當時的情況已經感到非常絕望。

所幸第二天醒來，在這個封閉的院落里，任洪寶和哈斯又看到了來自其他國家的客場選手，這次比賽總共11場對決，除了來自中國的選手之外，還有菲律賓、巴基斯坦、尼日利亞、加納、印度等國家和地區的拳手，這讓任洪寶稍稍有些安心，不過，接下來的事情走向總是讓他和拳手措手不及。

稱重環節，塔諾?朱馬超重1.3公斤，通常的解決辦法有兩種，一是對手給出一定的賠償，按照超重體重登場，二是在接下來的兩小時里繼續減重，以達到參賽的體重上限。

任洪寶出于保護拳手的角度，寧可不要賠償，堅持要求對手減重，最終朱馬減重成功，比賽可以進行。但比賽當天上午，包括哈斯在內的客場選手又被拉去比賽地進行尿檢，返程途中，車輛還壞在了半路上，所有人不得不步行4公里回到下榻處。

各種突發狀況。(00:22)

“職業拳擊中，客場選手會遇到各種各樣的情況，本身我們也已經習以為常了，只要比賽能夠正常進行，我們可以堅持……”連續幾日，拳手反復在山中的封閉下榻地和場館之間來回奔波，參與稱重、新聞發布會、尿檢等各項事宜，飲食方面，哪怕稱重后的補給存在主客場選手的差異，比如主場選手可以喝雞湯，客場選手只有面包片、面條，但任洪寶認為，各種問題依然在承受范圍之內，直到賽前客場選手出現了極為罕見的集體不適，這讓任洪寶認定不是一次意外。

遭遇這樣的情況，為什么沒有及時叫停比賽？任洪寶很誠實地表示：“其實來了之后，各種狀況頻發，大家都感到害怕，身在異鄉，人生自由都受到了限制，很怕不打比賽都回不來，當時我們一些客場團隊也在一起交流，大家覺得，安全第一，只能回國后再曝光這些事情。”

這是哈斯和任洪寶第一次去非洲比賽，人生地不熟，為什么要不遠萬里外出征戰？任洪寶當下也做了解釋，“賽前了解過這個對手，雖然是一個兩星半的選手，但感覺他技術漏洞挺大的，如果能打，哈斯有90%的把握拿下……”簡而言之，這個對手對于哈斯性價比很高，值得一提的是，即使在身體狀況極差的情況下，比賽中哈斯還三次打掉對手的護齒。

“大家要學會保護自己”

然而，真正來到比賽地之后，任洪寶和哈斯才發現現實情況遠遠超出預判，自己完全處在被控制的狀態中，直到賽后第二天傍晚踏上去埃塞俄比亞轉機的航班，兩人才覺得真正安全了。

回到國內，任洪寶還是有些心有余悸，回眸這次非洲之行，他表示：“外出比賽，很多事情并不可控。”也提醒中國選手們，“以后在國外打比賽，賽前的最后一餐還是得自己想辦法解決。”值得一提的是，這次比賽的成績并沒有很快上傳到相關的拳擊組織，任洪寶揣測，也許是因為參與頭銜戰的客場選手事后向拳擊組織提出了申訴。

任洪寶和哈斯都隸屬于國內著名的拳擊戰隊M23，事情發生后，M23戰隊的負責人也是國內著名的拳擊經紀人、推廣人盧小龍也接受了澎湃新聞記者的采訪，而這樣的情況就連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盧小龍也有些始料不及。

“打客場肯定會面臨很多困難，過去最主要的就是裁判問題，我們的選手也有心理準備，不KO對手，想靠計分上贏對手是非常困難的，至于接待方面的各種問題，比如行程折騰，半夜被電話騷擾都不算什么，但像這次身體狀況受到意外影響，或者說涉及到人身安全的事情，過去沒有經歷過。”

盧小龍坦言，出了狀況自己既憤怒又傷心，但同時又有些無力感。“賽后選手們都被送去醫院急救，但卻沒有給出相關的檢測報告，沒有檢測報告你很難去申訴，此外，這次賽事中有三場是WBO的洲際頭銜戰，頭銜戰還可以尋求相關拳擊組織的幫助，但哈斯打的不是頭銜戰，他的比賽是當地的推廣方和協會組織的， 我們有種有冤無處申的感覺。”

那么這次風波是否會影響今后中國拳手海外征戰的決心，或者說，會讓大家對相關比賽地做取舍呢？對此，盧小龍也有自己的看法，他認為從拳手追夢而言，要敢于在不同的環境中打硬仗，“走出去”的思路不會改變。

“拳擊是一個世界性的運動，全球不同的國家和地區都會組織比賽，拳手海外征戰是一個常態，只要從競技上看，比賽對選手有幫助有價值，我們就要敢于去挑戰，我們自己也沒有地域上的偏見，我們的拳手也不能對出國比賽心存畏懼。”

盧小龍認為，有了這次遭遇后，其實是想通過這個事件給中國拳擊圈一個善意的提醒，“出了狀況，我們把事情說出來，也不怕行業同行看笑話，主要是想給我們國內要去海外打商業比賽的選手們一個提醒，現在中國拳手越來越多地走出去，參與競爭，類似的事件在全球任何地方都是一個小概率事件，我們不能以偏概全，但大膽走出去的同時，大家還是要學會保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