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生下暖暖后的第三天,把婆婆劉玉蘭請出了家門,也是在那一天,她總算明白,原來一個女人真被逼到份上,心一硬,誰都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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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玉蘭走后,屋里安靜得有點過頭。
客廳茶幾上還放著她沒吃完的半包瓜子,沙發上壓出來的褶子也還在,連空氣里都像留著她剛才那股不服氣的勁兒。陳建站在門口沒動,門已經關上了,他卻還是盯著那扇門,像魂跟著一起出去了。
周曉沒看他。
她抱著暖暖回了臥室,反手把門帶上,沒鎖。不是她心軟了,是她突然覺得,鎖不鎖都一樣。該擋的人她已經擋過了,該說的話她也說盡了。再往后,不是靠一把鎖,是靠陳建到底能不能拎得清。
暖暖睡得不踏實,小嘴一抿一抿的,像要哭。周曉趕緊低頭哄,輕輕拍著她后背。小家伙身上熱乎乎的,一貼上來,周曉那顆一直懸著的心,才算慢慢落下來一點。
王阿姨輕輕敲了兩下門:“周姐,雞湯我給你盛出來了,你多少喝點,不然身子扛不住。”
“好,我一會兒出去。”
她嘴上答應著,人卻半天沒動。
不是不餓,是累得連張嘴都嫌費勁。剖腹產的刀口還在一陣一陣地扯著疼,胸口漲得發硬,腰也像不是自己的。可這些跟心里的悶比起來,好像又都不算什么了。
她低頭看了看暖暖,小聲說:“寶寶,咱們總算守住了,是不是?”
暖暖當然聽不懂,只是往她懷里拱了拱。
門外很久都沒什么動靜。又過了一會兒,陳建才輕輕敲門:“曉曉,我能進來嗎?”
周曉嗯了一聲。
陳建推門進來,眼睛還是紅的,頭發亂糟糟的,整個人像剛被雨淋過一樣。他手里端著那碗雞湯,站在床邊,聲音低低的:“先喝兩口吧,再生氣也得顧身體。”
周曉看了他一眼,接過碗,沒說話。
雞湯有點燙,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她一口一口喝著,嗓子眼也跟著熱起來。陳建就在旁邊坐著,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像個犯了錯等老師訓的小學生。
“你媽到家了嗎?”周曉喝了半碗,忽然問。
“剛發了消息,說到了。”
“說什么了?”
陳建遲疑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說我娶了媳婦忘了娘,說她以后再也不來這個家了。”
周曉扯了扯嘴角:“挺好,省事。”
陳建臉上一僵,半天才低聲說:“曉曉,我知道你心里有火,你怎么罵我都行。但我媽那邊……她年紀大了,嘴硬,脾氣又犟,其實她也不是一點都不在乎你們。”
周曉把碗放到床頭柜上,抬眼看他:“陳建,到現在你還在替她找補?”
“不是找補,我是……”
“你是什么你。”周曉聲音不高,可句句都直戳人心,“她在不在乎,不是聽她嘴上怎么說,是看她怎么做。她要真在乎,醫院那十個小時她能不回來?她要真在乎,回到家第一件事不是跟我道歉,反而是吵著要看孩子?她在乎的從來都不是我,也不是暖暖,她在乎的是她自己那點臉面。”
陳建張了張嘴,沒反駁。
因為反駁不了。
周曉吸了口氣,緩了緩,語氣也平下來一點:“我今天把話說重了,不是故意要你難堪。我是實在沒路退了。陳建,我以前總想著,忍一忍吧,你夾在中間不容易。可我后來發現,我越忍,她越得寸進尺。那我還忍什么?”
“你不用忍了。”陳建抬起頭,聲音啞得厲害,“以后都不用了。”
周曉看著他,沒接這句。
這種承諾,她不是第一次聽。結婚這幾年,每回劉玉蘭陰陽怪氣幾句,或者插手他們小兩口的事,陳建總會私下跟她說,曉曉你別往心里去,我媽就那樣;再不然就是,下次不會了,我會說她。可下一次照樣有,下下次也一樣。
說白了,不是不會,是舍不得。
舍不得讓自己媽難受,于是就只能委屈老婆。
“我再信你一次。”周曉慢慢說,“但真是最后一次了。”
陳建點頭,點得很快,像生怕她反悔:“我知道,我知道。”
這天晚上,陳建沒去上班,跟公司請了假。
他在廚房跟王阿姨學著洗奶瓶,學著沖奶粉,學著怎么抱孩子不讓她驚著。動作笨得很,一會兒水燙了,一會兒奶粉放多了,一會兒拍嗝拍得暖暖直皺眉。王阿姨一邊糾正,一邊笑:“陳先生,帶孩子這事兒,嘴上說疼不算,真上手才算。”
陳建臉有點發熱,接過話:“以后我多學。”
王阿姨沒說別的,只看了周曉一眼。
那眼神挺簡單,可周曉看懂了。就是在說,男人要真想做,沒有學不會的。怕就怕只會嘴上說說。
夜里暖暖哭得厲害,大概是脹氣,一放下就醒。王阿姨忙了一天,周曉沒忍心一直叫她。陳建倒是沒躲,裹著件家居服,來來回回抱著孩子在屋里走,走得腿都發酸。
凌晨兩點,暖暖總算睡著了。
陳建輕手輕腳把她放進嬰兒床,剛松口氣,轉頭看見周曉還沒睡,正靠在床頭發呆。
“刀口疼?”他問。
“有點。”
“我去給你拿止痛藥。”
“不用,能忍。”
陳建坐到床邊,低聲說:“曉曉,你是不是還是想離婚?”
周曉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直接問出來。
窗外黑沉沉的,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細細的亮線。她看著那條線,半晌才開口:“我不是想離婚,我是怕繼續這么過下去,有一天我會瘋。”
陳建的喉結動了動。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嗎?”周曉轉頭看他,“不是你媽說我兩句,不是她重男輕女,也不是她跑去照顧外孫。最可怕的是,你明知道我委屈,明知道她不對,可你總想著算了,忍忍,哄哄就過去了。陳建,傷人的從來不只是那些難聽話,更多時候,是你站在旁邊,一聲不吭。”
這話像一根針,直扎進陳建心里。
他低下頭,手指攥得很緊:“是我不好。”
“你當然不好。”周曉說得一點不客氣,“但我也不是現在才跟你翻舊賬。我就是想讓你明白,我為什么會變成今天這樣。不是我小心眼,不是我非要跟你媽過不去,是她一步步把我逼成這樣的。”
陳建點了點頭,聲音很低:“我懂了。”
周曉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疲憊。再說下去也沒意思了,懂不懂,不在嘴上。
“睡吧。”她說,“明天再說。”
接下來的幾天,劉玉蘭果然沒來。
不光沒來,連電話都沒打一個。她像是徹底憋著勁兒,要跟兒子兒媳賭這一口氣。可她不來,周曉反倒覺得清凈,整個人都松下來不少。
月子里的日子其實很碎。
喂奶,換尿布,拍嗝,睡一會兒,再起來喂。一天到晚像在原地打轉,外頭今天是晴是陰,好像都跟自己沒多大關系。可就算這樣,周曉也明顯感覺到,家里的氣氛變了。
以前陳建回到家,手機不離手,工作上的消息一條接一條,總說忙。現在他一進門就先洗手,第一件事是去看暖暖。孩子哭了,他會主動抱;尿布臟了,他也不再皺著眉躲開。雖然手法還是生疏,可起碼不是光動嘴了。
有一次半夜三點,暖暖拉了,臭烘烘的。周曉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剛想坐起來,陳建已經先一步爬下床,小聲說:“你躺著,我來。”
他開著小夜燈,彎著腰給孩子換尿不濕,動作別別扭扭的,貼歪了又拆下來重新貼。暖暖不老實,小腿一蹬,差點蹬他一臉。
周曉躺在床上看著,忽然有點想笑。
陳建抬頭正好撞見她的目光,也笑了,壓低聲音說:“笑吧,我知道我笨。”
“是挺笨。”
“那你教我。”
“教會了你,以后可別偷懶。”
“不會。”
這兩個字說得輕,卻難得讓周曉心里有了點久違的踏實。
可踏實歸踏實,她沒那么快就把過去翻篇。
有些傷不是吵一架、寫個保證書就能好的。它在那兒,碰一下還是疼。她只是不想整天揪著不放,畢竟日子得往前過,暖暖也一天天長著。
第十二天的時候,劉玉蘭終于來電話了。
不是打給周曉,是打給陳建。
那會兒陳建正在廚房給周曉熬魚湯,手機在桌上震個不停。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就僵了。周曉坐在沙發上抱著暖暖,淡淡地說:“接啊,躲著算怎么回事。”
陳建按了接聽,還開了免提。
“建建,你什么意思啊?”劉玉蘭的聲音一上來就帶著火,“十幾天了,一個電話都不給我打,你真當沒我這個媽了?”
陳建揉了揉眉心:“媽,我這陣子忙。”
“忙?忙著伺候媳婦孩子,就顧不上你媽了是不是?我養你這么大,養出個白眼狼!”
周曉本來還算平靜,一聽這話,眼神就冷了。
陳建頓了頓,說:“媽,您別這么說。曉曉還在坐月子,暖暖也小,我多顧著點家里不是應該的嗎?”
“應該?那我呢?我就活該被你們趕出門?你知道小區里人怎么說我嗎?說我被兒媳婦攆出來,丟不丟人?”
“媽,是您自己非要鬧。”
“我鬧什么了?我不就是去照顧了兩天苗苗嗎?那是你外甥女,不是外人!周曉至于這么記仇?”
周曉聽到這兒,直接把暖暖放到小床里,起身走過去,拿過了手機。
“媽,您要是覺得委屈,我可以再提醒您一遍。您不是去照顧了兩天苗苗,您是把剛剖腹產的我扔在醫院,十個小時不見人。您不是被我趕出門,您是回家以后一句道歉沒有,還跑來我屋門口鬧。事情到底怎么回事,您心里清楚。”
電話那頭一下靜了。
大概是沒想到周曉會直接接過去。
過了幾秒,劉玉蘭才拔高聲音:“周曉,你現在是越來越沒規矩了!怎么跟長輩說話呢?”
“那也得先看長輩做的是不是長輩該做的事。”周曉不急不緩,“您要是真想把這層關系處下去,就別總拿輩分壓人。月子里這口氣,我記一輩子。可看在陳建的份上,我沒把事做絕。您要是還想來往,以后就按規矩來。第一,別陰陽怪氣;第二,別插手我們家的事;第三,別在暖暖面前說什么男孩女孩的混賬話。您能做到,咱們就正常來往。做不到,那就各過各的,省得彼此都不痛快。”
劉玉蘭顯然氣得不輕,呼吸都重了:“你這是在教訓我?”
“不是教訓,是把話說清楚。”周曉說,“媽,我現在沒心情跟您兜圈子。您要是想罵,等我出了月子咱們慢慢罵。現在我要帶孩子,沒工夫陪您吵。”
說完,她直接掛了電話。
廚房里一下子安靜了,魚湯在砂鍋里咕嘟咕嘟地響。陳建看著她,有點發愣。
“看我干嗎?”周曉把手機放回桌上,“這事兒不說清楚,她還以為誰都得慣著她。”
陳建苦笑了一下:“我發現你現在是真不一樣了。”
“被逼的。”周曉重新抱起暖暖,“以前我給她留面子,她不給我留活路。那我還裝什么賢惠。”
陳建沒說話,只是走過來,伸手碰了碰暖暖的小臉。
暖暖醒著,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他,沒一會兒就咧嘴笑了下。那笑很輕,像一朵剛開的花,可陳建一下子就紅了眼。
“你看,她笑了。”他說。
“她最近愛笑。”
“真好。”
周曉看著這父女倆,心忽然軟了一瞬。她別過頭,沒讓陳建看見。
滿月那天,周曉沒大辦。
劉玉蘭那邊之前還提過,說滿月酒不能省,老陳家的長孫——話剛說到這兒,她自己也意識到不對,連忙改口說長孫女,總得請親戚們熱鬧熱鬧。周曉一聽就煩,直接讓陳建回絕了。
“我不想折騰。”她說,“孩子太小,我身體也沒好利索。真想看孩子,等百天以后再說。”
其實說白了,她就是不想給劉玉蘭一個借機作妖的場子。
陳建也明白,沒勉強。滿月這天,他就買了個小蛋糕,王阿姨做了一桌清淡的菜,一家三口外加王阿姨,安安靜靜過了。
吃飯的時候,暖暖躺在小車里睡覺,臉蛋白白嫩嫩的,睫毛細細的,跟個糯米團子似的。
王阿姨瞧著喜歡,邊盛湯邊夸:“這孩子以后肯定長得俊,眼睛像媽媽,鼻子像爸爸,福氣還在后頭呢。”
周曉笑了笑:“借您吉言。”
陳建端起杯子,里面是溫開水,他卻喝出了敬酒的架勢:“謝謝王阿姨,這段時間辛苦您了。沒有您,家里真亂成一鍋粥了。”
王阿姨擺擺手:“辛苦啥,我拿錢辦事。倒是你們小兩口,往后得齊心。過日子嘛,哪有沒磕絆的,可只要心往一處使,再大的事都能扛過去。”
這話不重,卻像是說到了根上。
周曉低頭喝湯,沒接話。
滿月后沒幾天,王阿姨就要走了。臨走前,她把家里該交代的都交代了一遍,暖暖幾點喂奶,洗澡水溫多少,肚臍雖然已經長好但也別太使勁揉,小孩子夜里哭不一定都是餓,還得看是不是脹氣、熱了、冷了。
周曉一條條記著,心里卻發慌。
王阿姨在的時候,有人搭把手,有人能商量。她一走,很多事就得靠自己了。
送王阿姨下樓那天,周曉站在小區門口,看著她拖著行李箱離開,心里空落落的。回到家,暖暖正好哭了。她趕緊去抱,才剛抱起來,奶瓶又打翻了,桌上濕了一片。她手忙腳亂地擦,還沒擦干凈,暖暖又哭得更響。
那一瞬間,她眼淚差點下來。
可還沒等她崩,陳建已經從廚房沖出來,一邊接過孩子一邊說:“你別急,我來哄。你先去換件衣服,奶漬都弄身上了。”
周曉愣了愣。
陳建抱孩子的姿勢已經比之前熟練不少,雖然暖暖在他懷里還是哭,可他沒像以前那樣立刻慌神,而是抱著慢慢晃,輕聲哄:“暖暖不哭,爸爸在,爸爸笨了點,但爸爸學。”
這話聽得周曉鼻子一酸。
她轉身進了臥室,關上門,靠著衣柜站了一會兒。不是委屈,是突然覺得,好像真有點不一樣了。
等她換好衣服出來,暖暖已經不哭了,正窩在陳建懷里打小哈欠。陳建朝她笑:“你看,我厲害吧?”
“瞎貓碰上死耗子。”
“那也是本事。”
周曉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一笑,家里的氣氛也跟著松快了。
再后來,暖暖兩個月的時候,會嗯嗯啊啊跟人“聊天”了。陳建下班回家,最愛做的事就是趴在嬰兒床邊逗她。暖暖有時候給面子,沖他咧嘴,有時候壓根不理,轉頭找媽。陳建也不氣,就繼續逗,嘴里念叨:“你現在跟媽媽親,沒事,等你大一點就知道爸爸好了。”
周曉在旁邊聽著,偶爾會回一句:“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可心里那點冰,確實是在一點點化開。
只是她沒想到,劉玉蘭會來得那么快。
那天下午,陳建還沒下班,周曉剛給暖暖喂完奶,門鈴就響了。
她透過貓眼一看,臉色立刻沉下來。
門外站著劉玉蘭,手里拎著大包小包,腳邊還放著個紙箱子。
周曉沒開門,隔著門問:“有事?”
劉玉蘭聲音比上回軟了不少:“曉曉,媽來看看你和孩子。”
“我沒同意您來。”
“我都到門口了,你總不能讓我站外頭吧?”劉玉蘭語氣里帶了點討好,“我給暖暖買了衣服,還有小被子,都是新的。”
周曉握著門把手,沒動。
她不是沒想過會有這一天。劉玉蘭那樣的人,不可能真斷了來往。可她沒想到,她會擺出這么低的姿態。
門外又傳來一句:“曉曉,開門吧,媽就坐一會兒。”
暖暖在屋里咿呀了一聲,像是在應和。周曉閉了閉眼,最后還是把門打開了,但人沒讓開,只站在門口看著她:“進來可以,聲音小點,孩子剛吃完奶。”
劉玉蘭臉上一喜,連忙點頭:“哎,哎,媽知道。”
她進門時動作都輕了不少,把東西小心放下,還換了拖鞋。那副樣子,倒真像是來做客的,不像來擺譜的婆婆。
周曉冷眼看著,沒說歡迎,也沒說坐。
劉玉蘭自己有點訕訕,站了一會兒才小聲問:“孩子呢?睡著了?”
“沒睡。”
“那……我能看看嗎?”
周曉頓了頓,轉身走進客廳。劉玉蘭跟在后頭,腳步壓得很輕。等看到小床里的暖暖,她整個人都慢了下來,眼神一下子就柔了。
“哎喲,這么大了。”她湊近了,又不敢真碰,聲音低得快聽不見了,“長得真好。”
暖暖睜著眼睛看她,沒哭,也沒笑,只是安安靜靜的。
劉玉蘭看著看著,眼圈竟然紅了。她抬手抹了下,像是怕人看見,趕緊又說:“我買了兩身小衣服,不知道合不合適,還有一對銀鐲子,給孩子壓驚的。”
周曉還是那句話:“東西放下吧。”
劉玉蘭點點頭,站在嬰兒床邊舍不得走。過了會兒,她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轉頭看著周曉:“那天在醫院,還有后來在家里,是媽做得不對。”
周曉心里一頓。
她真沒想到,這句道歉會從劉玉蘭嘴里出來。
劉玉蘭攥著手,神色有點難堪:“我那會兒確實……確實偏了你妹妹那邊。你生孩子受罪,我沒顧上你,是我糊涂。還有說什么下一胎生兒子,那也是我嘴賤,老腦筋沒轉過彎來。曉曉,媽今天來,不是來找事的,是真心想跟你認個錯。”
客廳里靜了好幾秒。
窗外有風吹過,陽臺上的衣服輕輕晃。暖暖忽然打了個小噴嚏,周曉趕緊給她掖了掖被角。
她沒立刻說原諒,也沒說不原諒。
因為有些傷,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的。可她也不得不承認,劉玉蘭能說到這份上,已經比她預想的多了太多。
“媽,”周曉終于開口,“不是我不講情分,是有些事,落在誰身上誰知道疼。您今天來道歉,我聽見了。可原不原諒,我現在給不了您準話。”
劉玉蘭連連點頭:“媽懂,媽懂。你不原諒也正常。你就當我欠你的。”
這話一出,周曉反倒說不出更重的話了。
正說著,門開了,陳建回來了。
他一進門看見劉玉蘭,腳步都頓住了:“媽?您怎么來了?”
劉玉蘭站起來,有點局促:“我……我來看看孩子。”
陳建下意識看向周曉,眼神里有詢問,也有緊張。周曉淡淡地說:“坐了有一會兒了,也說了幾句話。”
陳建聽明白了,神色明顯松了點。
晚飯是三個人一起吃的,當然,氣氛說不上多熱絡,但起碼沒再劍拔弩張。劉玉蘭吃飯時不停地給周曉夾菜,嘴里念叨著:“月子雖然出了,身子還得養。女人生一回孩子,元氣傷得厲害,不能大意。”
這些話,她要是早一個月說,周曉可能真會感動。可現在再聽,心里只剩下一點說不清的復雜。
吃完飯,劉玉蘭沒久留。臨走前,她走到嬰兒床邊,輕輕碰了碰暖暖的小腳丫,小聲說:“奶奶改天再來看你。”
暖暖正好咧了下嘴,也不知是沖誰笑的。
劉玉蘭一愣,眼里一下亮了:“她笑了,她是不是認人了?”
陳建在旁邊笑:“她最近見誰都笑。”
“那也是喜歡我。”劉玉蘭嘴硬,臉上的笑卻是真心的。
她走后,陳建關上門,轉身看著周曉,半天沒說話。
“你想說什么就說。”周曉抱著胳膊站在那兒。
陳建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問:“你是不是……沒那么生氣了?”
周曉白了他一眼:“少得寸進尺。我只是懶得天天跟你媽較勁。”
“那也好。”陳建笑了笑,“真的,已經很好了。”
周曉沒搭理他,轉身去看暖暖。可看著看著,她自己也有點出神。
人和人之間的結,不是一刀就能砍開的。有時候你恨得咬牙,可真到了對方低頭的那一刻,又未必能痛痛快快說一句老死不相往來。尤其一家人,更是這樣。
可她也很清楚,有些退讓可以有,有些底線不能退。
那天晚上,周曉躺在床上,暖暖睡在她身邊,陳建在另一側。屋里燈關了,只留著一盞昏黃的小夜燈。
陳建忽然輕聲說:“曉曉,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還愿意給這個家機會。”
周曉沒馬上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低地說:“我不是給這個家機會,我是給暖暖機會。她不該一出生就活在吵鬧里,也不該因為大人的錯,沒了完整的家。”
陳建嗯了一聲,伸手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
這一次,周曉沒有抽開。
窗外夜色安靜,遠處還有零星車聲。暖暖在睡夢里哼了一聲,翻了個小小的身。周曉側過頭看她,小臉粉撲撲的,嘴巴微微嘟著,像個沒長開的糯米團。
她忽然就覺得,前面那些委屈、憤怒、心寒,好像都沒有這孩子的一聲呼吸來得實在。
日子說到底,不就是這樣么。不是沒有風浪,而是有了風浪以后,誰愿意站在你身邊一起扛。
劉玉蘭后來還是會來,有時候帶一袋水果,有時候帶兩件小衣服。她嘴上偶爾還是會跑偏,比如看見別人家孫子,會順嘴說一句男孩淘氣點、有勁兒。可話剛出口,瞥見周曉的臉色,她又會自己打住,改口說,女孩也好,女孩貼心。
變化不算脫胎換骨,可總歸是在變。
陳建也一樣。不是說他從此就成了滿分丈夫,可他學會了擋在前頭,學會了先顧妻女,學會了有些事不能再含糊。劉玉蘭再想越過周曉做決定,他會先說一句:“媽,這事我和曉曉商量過再說。”
就這一句,已經勝過從前太多。
周曉不是沒記性的人,醫院里的冷清、月子里的眼淚,她都沒忘。可她也慢慢明白,人活著不能只抓著那些疼不放。不然最后困住的,還是自己。
她還是周曉,還是那個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周曉。不同的是,她終于學會了把自己和女兒放在前頭。誰尊重她,她就回敬一分;誰輕慢她,她也不會再咬牙硬扛。
暖暖三個月的時候,特別愛笑。誰逗都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個月牙。劉玉蘭有一回抱著她,忽然就感慨了一句:“以前是我糊涂,總想著非得有個孫子。現在看,暖暖這么好,我真是老腦筋害人。”
周曉在旁邊聽著,沒應聲。
但那一刻,她心里那道一直繃著的弦,還是輕輕松了一下。
不是因為徹底原諒了誰,而是因為她知道,自己終于不用再靠委屈求全換平靜了。她能護住孩子,也能護住自己。這樣就夠了。
窗外太陽正好,暖暖趴在小毯子上學抬頭,小腦袋晃晃悠悠的,像顆努力發芽的小種子。陳建趴在對面給她加油,劉玉蘭坐在沙發邊剝橙子,嘴里還念著“慢點抬,別累著我孫女”。
周曉站在一邊,忽然有些恍惚。
原來那些她以為過不去的坎,也不是過不去。只是得疼過,硬過,狠下心來守住過,日子才有可能往好的地方拐。
她走過去,把暖暖抱起來親了親,低聲說:“我們暖暖真爭氣。”
暖暖沖她咯咯笑,口水都笑出來了。
周曉也笑了。
這一回,不是勉強,不是忍著,是心里真真正正松快下來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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