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下午,陽光很好,好得不像話。
昝平坐在局長辦公室里,對面的科長正在匯報年度經費使用情況,嘴一張一合,像魚。昝平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的目光穿過窗戶,落在對面那片湖上,湖面粼粼閃光,像是無數只眼睛在盯著他。
"局長?局長?"科長試探著叫了兩聲,"您身體不舒服?"
昝平就坡下驢,擺擺手:"還真有點,頭疼。明天再說吧。"
科長走后,昝平并沒有回家。他在辦公室里坐了整整四十分鐘,直到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稀了,才起身鎖門。抽屜里躺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燙手似的。他塞進公文包,拉好拉鏈,走出了大樓。
單位與家隔湖相望,不過八百米。往日里,昝平總愛慢慢走,看看湖水,看看柳樹,偶爾還停下來跟釣魚的老頭聊兩句。今天他步子飛快,像是身后有人追。
進門直奔臥室。他把信封從包里掏出來,擱在床頭柜上,盯著看了五秒鐘,又拿起來,掀開床墊,塞了進去。床墊合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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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了。"
妻子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昝平渾身一激靈,猛地回頭,一臉驚恐。那表情不像是被嚇了一跳,倒像是被人當場擒住。
妻子倚著門框笑:"瞧你,在家都能嚇成這樣,干啥虧心事了?"
昝平干笑一聲,若無其事地去了餐廳。筷子夾著菜,眼神卻不知飄到了哪里。一筷子青菜送進嘴里,嚼了半天,才發現嚼的是空氣。
"想什么呢?"妻子問。
"工作唄。"
"先吃飯,吃完再想。"
他想不完。
飯后他沒有出門散步,這在妻子看來比他說夢話還反常。昝平合著眼倒在沙發上,妻子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怎么了?"
"沒事,累。"
"那就早點睡,別累感冒了。"
他躺在床上,聽著妻子均勻的呼吸聲,卻怎么也睡不著。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墜入夢境——夢里是一片無邊的湖,他在水里拼命游,身后有船在追,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一驚,喘著粗氣坐起來,滿頭是汗。
床頭燈亮了。妻子看著他,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你做夢了,還說了夢話。"
"我說什么了?"
"你喊:別追我,你們別追我,我老實交代還不成嗎?你還提到了一個人——老費。老費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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昝平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個……做生意的,跟單位有些往來。"
妻子沒有追問。她靠過來,把頭輕輕擱在他肩上,聲音很輕:"昝平,我不知道你夢見了什么,也不多問。我只想告訴你一件事——我不想過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了。"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不鋒利,卻一寸一寸地割開了他心里那層結痂。昝平長吁一口氣,眼眶忽然就紅了。他沒哭,但那顆懸了整整一個下午的心,終于落了地。
第二天一早,昝平給老費打了電話。
老費來的時候,臉上堆著笑。昝平把信封推到桌子中間:"原封未動,拿走。"
老費的笑僵在臉上:"昝局,這都送出手了,哪有拿回來的道理?再說了,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
"你會不會說,我不知道。但我自己會說。"昝平看著他,目光沉穩得不像昨天那個神不守舍的人,"你要不拿走,我現在就交給紀委。"
老費盯著那個信封看了很久,終于伸手拿起來,垂著頭走了。門關上的那一刻,昝平覺得房間里亮堂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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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科長又來匯報工作,推門就問:"局長,身體好點了嗎?"
昝平站起來,雙手一展,擺了個白鶴亮翅的架勢,朗聲笑道——
"我現在,身輕如燕。"
窗外,湖面依舊粼粼閃光。但這一次,那些光不再像眼睛,而像是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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