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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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尋常的夜晚
我和吳峰在一起七年,訂婚三年了。
在所有人眼里,我們都是那種“該結婚了”的情侶。兩家父母早就吃過無數次飯,商量過彩禮和嫁妝,連婚房都是兩家一起出錢付的首付,寫著我周寧和他的名字。
我在一家私企做會計,每天和數字打交道。吳峰是銷售經理,經常出差,一個月在家待不了幾天。我們和大多數三十歲左右的都市情侶沒什么不同——白天各自忙碌,晚上回到我們那個九十平米的房子里,有時候一起做飯,更多時候是點外賣,然后靠在沙發(fā)上刷手機。
“寧寧,我下周要去廣州出一趟長差,可能得半個月。”上周三晚上,吳峰一邊收拾行李箱一邊說。
我正坐在沙發(fā)上對公司的賬,頭也沒抬:“這次怎么這么久?”
“有個大客戶,得慢慢磨。”他把幾件西裝塞進箱子,“對了,我媽昨天打電話,說想來看看咱們裝修好的房子,我說你最近挺忙的,讓她等等。”
我心里一沉。吳峰他媽一直不太喜歡我,覺得我個子矮(我只有一米五八),皮膚不夠白,配不上她一米八的兒子。但表面上我還是說:“來就來吧,我周末收拾下屋子。”
吳峰拉上行李箱拉鏈,走過來揉了揉我的頭發(fā):“別擔心,我跟她說你最近公司審計,特別忙,讓她過段時間再來。”
我抬起頭看他。吳峰長得確實不錯,高個子,五官端正,特別是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顯得特別真誠。當初我就是被這雙眼睛打動的,大學迎新會上,他主動幫我拎行李,一路送到宿舍樓下。
“那你出差自己注意安全,少喝酒。”我叮囑道。
“知道啦,管家婆。”他笑著親了下我的額頭。
那時候我以為,這就是我們之間最平常的一次分別。就像過去七年里無數次他出差前一樣,我會叮囑,他會答應,然后各自繼續(xù)自己的生活。
吳峰走的第二天晚上,我加班到九點多才回家。剛出電梯,就看見我們家門口站著個人。
是個女人,大概二十七八歲,拖著個銀灰色的行李箱,正低頭看手機。她穿著米色風衣,黑色高跟鞋,一頭栗色長發(fā)燙著大波浪,妝容精致。聽到電梯聲,她抬起頭看我,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露出禮貌的微笑。
“你好,請問這是吳峰家嗎?”
我愣了一下:“是,你是?”
“我叫王雅麗,是吳峰的同事。”她伸出手,手指纖細白皙,涂著淡粉色的指甲油,“吳峰讓我先來家里住幾天,他應該跟你說了吧?”
我機械地和她握了握手。她的手很涼,像這個深秋夜晚的溫度。
“他沒跟我說。”我說這話時,能聽到自己聲音里的僵硬。
王雅麗的表情變得有些尷尬:“啊?不會吧……他說他跟你商量好的。我那邊房子租約到期,新房子還沒裝修好,中間有半個月空檔。吳峰說他正好出差,家里空著也是空著,就讓我……”
她沒說完,但我明白了。
“你先等一下,我給他打個電話。”我掏出手機,手指有點抖。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通。那頭傳來吳峰的聲音,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在飯局上。
“寧寧,怎么了?”
“家門口有個叫王雅麗的女士,說是你同事,要來家里住。”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這事你沒跟我提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吳峰笑了:“哎呀你看我這記性!我忘了跟你說了。雅麗是我部門新來的,房子出了問題沒地方住,我就說咱們家反正空著一間客房,讓她暫住幾天。我這不是急著出差嘛,一忙就忘了告訴你了。”
“你讓她住咱們家,不用跟我商量?”
“這不是事出突然嘛。”吳峰的聲音壓低了些,“寧寧,給我個面子,雅麗在咱們公司也挺不容易的,一個人在這座城市打拼。就半個月,等我回去她就搬走了。行嗎?”
我握著手機,看著面前這個妝容精致的女人。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我笑了笑,那笑容得體又客氣。
“就半個月?”我問。
“就半個月!我保證!”吳峰在電話那頭說,“對了,我馬上要見客戶,先不說了啊。你跟雅麗說,別客氣,當自己家一樣。”
電話掛了。我聽著忙音,站在家門口,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王雅麗小心翼翼地問:“周小姐,要是不方便的話,我去住酒店也行……”
“沒事,進來吧。”我打斷她,掏出鑰匙開了門。
那天晚上,我把客房收拾出來。那間房本來是打算做兒童房的,但一直空著,只放了些雜物。我換上干凈的床單被套,王雅麗就站在門口,看著我忙活。
“真是麻煩你了,周小姐。”
“叫我周寧就行。”我抖開被子,“衛(wèi)生間在那邊,熱水器開關在墻上,要用的話提前開。”
“好的,謝謝。”
她的行李箱立在房間中央,是個挺貴的牌子。我注意到她脫了風衣后,里面穿的是件真絲連衣裙,料子一看就不便宜。手腕上戴著一塊表,雖然我不懂表,但那個牌子我在商場櫥窗里見過,最便宜的也要好幾萬。
吳峰的同事?銷售部的工資這么高嗎?
“你和吳峰一個部門?”我狀似隨意地問。
“對,我是上個月剛調來銷售部的,吳經理是我直屬領導。”王雅麗一邊整理行李箱一邊說,“這次多虧吳經理幫忙,不然我真不知道這半個月住哪兒。”
她說“吳經理”三個字時,語氣很自然,但我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親昵。
那天晚上我?guī)缀鯖]睡著。主臥和客房就隔著一堵墻,我能聽到隔壁輕微的動靜——衛(wèi)生間的水聲,行李箱輪子滑動的聲音,還有隱約的說話聲,她好像在打電話,聲音很輕,聽不清內容。
凌晨一點多,我起床去客廳喝水。經過門口時,看到鞋柜旁邊放著兩雙鞋。一雙是王雅麗的高跟鞋,另一雙是男士皮鞋。
吳峰的鞋。
他什么時候又多了一雙這個款式的皮鞋?我蹲下身仔細看,鞋很干凈,鞋底沒什么磨損,像是新買的。鞋碼是四十三碼,吳峰的尺碼。
我心里那種奇怪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第二天是周五,我請了半天假,說身體不舒服。其實我是想在家看看這個王雅麗到底怎么回事。
但王雅麗一早就出門了,打扮得光鮮亮麗,說是去見客戶。我一個人在家里轉悠,鬼使神差地,我打開了客房的門。
房間收拾得很整潔,床鋪平整,行李箱立在墻角。化妝臺上擺著她的護膚品,都是些我不認識的英文牌子。我站在房間中央,突然覺得自己像個闖入者。
但這是我的家。
我的目光落在床頭柜上。那里放著一個小巧的絲絨盒子,深藍色,看起來很精致。我猶豫了幾秒,走過去打開了盒子。
里面是一條領帶,深藍色帶暗紋,配著一個領帶夾,夾子上刻著兩個字母:W&Y。
W是吳峰,Y是什么?
雅麗?
盒子里還有一張小卡片,上面是手寫的一行字:“給最親愛的,愿每時每刻都陪伴著你。”
字跡娟秀,但不是我寫的。
我盯著那張卡片,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涌。我拿著盒子和卡片回到主臥,坐在床上,一遍遍看那行字。然后我打開吳峰的衣柜,翻他的領帶。
他有十幾條領帶,我一條條看過去,終于在抽屜最里面找到了一條一模一樣的。深藍色,同樣暗紋,同樣質料。只是這條看起來已經戴過幾次,有些細微的褶皺。
我坐在地板上,手里握著兩條幾乎一樣的領帶,突然想起上個月有一天,吳峰很晚才回家,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他說是見客戶時沾上的,女客戶香水噴得太濃。
當時我信了。
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那天晚上王雅麗回來得很晚,十一點多才到家。我坐在客廳沙發(fā)上,沒開電視,也沒開大燈,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所以她進門時,被我的黑影嚇了一跳。
“周寧?你怎么還沒睡?”
“等你。”我說。
我把那個絲絨盒子放在茶幾上,推到她面前。
王雅麗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平靜:“你翻我東西?”
“這是我家。”我說,“我想問問,這條領帶是怎么回事?”
客廳里很安靜,我能聽到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滴答,滴答。王雅麗站在那里,脫了一半的高跟鞋還掛在腳上。她看著那個盒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過來,在單人沙發(fā)上坐下,從容地脫下另一只高跟鞋。
“既然你看到了,我也就不瞞你了。”她抬起頭看我,眼神里沒有愧疚,只有一種奇怪的坦然,“我和吳峰在一起一年多了。”
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這句話時,我還是感覺像是有人在我胸口狠狠捶了一拳。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發(fā)不出聲音。
“他說會跟你分手,但需要時間。”王雅麗繼續(x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你和他在一起七年,突然分手兩家人都沒法交代。他本來打算慢慢來,等你主動提分手。沒想到我房子出了問題,只能先住過來。”
“所以你是故意住進來的?”我的聲音嘶啞。
“也不算故意。”她笑了笑,“但確實是個機會,讓你知道我的存在。周寧,說真的,你們之間早就沒感情了,不是嗎?他每次出差,你們通電話超過五分鐘嗎?他回家是更想跟你說話,還是更想抱著手機?”
我盯著她,想起過去這一年,吳峰確實變了。出差次數越來越多,在家時話越來越少,手機永遠屏幕朝下放著。我以為那是七年之癢,是所有情侶都會經歷的平淡期。
原來不是平淡,是他在別人那里找到了新鮮感。
“你就這么愿意當第三者?”我問。
王雅麗的臉色終于變了變:“感情里不被愛的那個才是第三者。周寧,你要是識相,就該主動退出,給自己留點體面。”
我笑了。真的笑出了聲。
“體面?你住進我家,睡我家的客房,還跟我談體面?”
“這房子也有吳峰的一半。”她說。
“對,所以我應該現在就滾出去,把地方騰給你們,是吧?”我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王雅麗,我告訴你,只要我還叫周寧一天,只要房產證上還有我的名字,這就是我家。該滾的人是你。”
她沒想到我會這么強硬,愣了幾秒,然后也站了起來:“行,那我就看你能撐多久。吳峰下周就回來了,你覺得他會選誰?”
“你大可以試試。”
那天晚上我們之間的最后一句話。王雅麗回了客房,我回了主臥。我鎖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
我只是坐在地上,看著這個我和吳峰一起布置的房間。窗簾是我選的米黃色,他說太素,但最后還是依了我。床頭柜上的臺燈是我們一起在宜家買的,他說那個蘑菇造型很可愛。衣柜門上貼著我們去年去三亞旅游的照片,照片里他摟著我的肩膀,我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縫。
七年。從二十三歲到三十歲,我最好的年華都給了這個人。
我以為我們會像大多數普通人一樣,結婚,生孩子,吵架,和好,一起還房貸,一起慢慢變老。
現在想想,真是天真得可笑。
我坐在地上,從深夜坐到凌晨。窗外的天空從漆黑變成深藍,又漸漸泛出魚肚白。清晨五點半,我聽到隔壁房間傳來輕微的開門聲。
我輕手輕腳地走到臥室門口,把耳朵貼在門上。
是王雅麗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嗯,她發(fā)現了……對,吵了一架……沒事,我能處理……你什么時候回來?……好,我等你。”
她在給吳峰打電話。
我沒有開門,也沒有出聲。我只是安靜地聽著,聽著她溫柔的聲音,聽著她說“我等你”,就像我曾經無數次對電話那頭的吳峰說過一樣。
電話打了十幾分鐘。掛斷后,我聽到她去了廚房,燒水,沖咖啡。然后她回到客房,關上門。
整個早晨,我們誰也沒出房間。直到八點多,我聽到她開門、換鞋、出門的聲音。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而有節(jié)奏,漸漸遠去。
我從臥室出來,客廳里還殘留著她香水的味道。那味道很特別,不是街香,我以前從沒聞過。現在我知道了,這是吳峰身上偶爾會帶回來的味道。
我走到陽臺上,看著樓下。過了一會兒,王雅麗的身影出現在小區(qū)路上。她走得很從容,像這個家的女主人一樣。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區(qū)門口。
然后我回到客廳,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很久沒聯系但一直存著的號碼。
“喂,劉教官嗎?我是周寧,三年前您來我們大學做征兵宣傳時,我給過您電話……對,我想問問,現在當兵的話,有什么要求?”
第二章 深夜的車燈
給劉教官打完電話后,我坐在沙發(fā)上發(fā)呆了好一會兒。
劉教官是陸軍某部特戰(zhàn)旅的招兵干部,三年前來我們大學做征兵宣傳,我因為好奇去聽了講座。那時候我剛和吳峰訂婚,覺得當兵是另一個世界的事,離我太遠了。但劉教官說我有潛力,給了我名片,說如果改變主意可以找他。
三年了,我沒想到自己真的會打這個電話。
“你想好了?”劉教官在電話里問我,聲音沉穩(wěn)有力,“當兵不是兒戲,特戰(zhàn)部隊更苦,女兵名額有限,但要求一點不比男兵低。”
“我想好了。”我說這話時,手里還攥著那條深藍色領帶。
“那下周一上午八點,到市武裝部報名,帶上身份證、戶口本、學歷證明。先體檢,體能測試,政治審查。都過了才能進新兵連。”
“好。”
掛了電話,我看著茶幾上攤開的領帶盒,還有那張寫著“給最親愛的”卡片。我把卡片撕成碎片,扔進垃圾桶,但留下了領帶。
然后我開始收拾東西。不是收拾行李,是收拾這個家里屬于我的一切。
我打開衣柜,把我的衣服一件件取出來,疊好,放進行李箱。吳峰的衣服占了大半個衣柜,我的衣服擠在角落里,像某種隱喻。首飾盒里沒什么值錢東西,最貴的是訂婚戒指,小小的鉆戒,吳峰求婚時送的,他說等結婚時換個大的。
戒指我摘下來,放在床頭柜上。
書房里,我的會計書、工作筆記,都收進紙箱。客廳里,我買的抱枕、茶幾上的干花、冰箱上貼的便簽條,全都拿走。墻上的照片我也取了下來,照片里的兩個人笑得那么開心,現在看來只覺得諷刺。
收拾到一半,我停下來了。
我在干什么?這房子有我一半,我為什么要搬走?該走的人不是我。
我把收進行李箱的東西又都拿出來,一件件掛回去。只是訂婚戒指沒再戴回去,它躺在床頭柜上,在晨光里泛著冷冰冰的光。
那天是周六,我一整天沒出門,點了外賣,坐在客廳里看電視。其實什么也沒看進去,就是讓電視開著,制造點聲音。王雅麗是晚上八點多回來的,拎著大包小包,看樣子是去逛街了。
她看到我在客廳,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打招呼:“還沒睡?”
“這是我家,我想什么時候睡就什么時候睡。”我說。
她笑了笑,沒接話,拎著購物袋進了客房。不一會兒,我聽到她在里面打電話,聲音很輕,但能聽出是在跟吳峰說話。
“……嗯,買了,好看嗎?……等你回來看……她啊,在客廳坐著呢,估計是憋著氣……”
我把電視聲音調大了些。
周日也一樣。我們像兩個合租的陌生人,共用廚房和衛(wèi)生間,但幾乎不說話。她總是在客房打電話,一打就是很久。我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只是睡得很淺,一點動靜就會醒。
周一早上,我起了個大早,換上運動服,去市武裝部報名。
報名的人不少,男女都有,大多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我三十歲,在里面算是大齡了。工作人員看了我的身份證,抬頭看了我一眼:“三十了?想好沒有,當兵可辛苦。”
“想好了。”我說。
填表,交材料,初步體檢。身高體重血壓視力,都達標。約了周五做全面體檢和體能測試。
從武裝部出來,我給公司打電話請年假。人事經理很驚訝:“小周,你這時候休年假?年底正是忙的時候。”
“家里有點急事,抱歉。”我說。
“行吧,最多兩周啊,再多可不行了。”
“謝謝經理。”
掛了電話,我沒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健身房。我有健身卡,但很久沒來了。跑步機上跑了兩公里就喘得不行,引體向上一個都拉不上去。
三年辦公室坐的,身體素質下降得厲害。
我想起劉教官在電話里說的:“特戰(zhàn)旅的女兵,三公里要跑進十三分半,引體向上最少八個,還有戰(zhàn)術動作、射擊、格斗,樣樣都要考核。你現在開始練,還來得及。”
那天下午我在健身房泡了三個小時,練到腿都在抖。洗澡時看到鏡子里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有黑眼圈,頭發(fā)亂糟糟的。三十歲的女人,不年輕了,但也不算老。
我還有機會改變,對吧?
晚上回到家,王雅麗又不在。我簡單煮了碗面,吃完繼續(xù)收拾屋子。這次不是收拾行李,是大掃除。我把家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特別是客房,床單被套全拆下來洗,地板拖了三遍。
晚上十一點,王雅麗回來了。看到晾在陽臺上的床單,她皺了皺眉:“你動我房間了?”
“我打掃衛(wèi)生。”我說,“放心,你房間我打掃得最干凈。”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眼神里有疑惑,但沒說什么,轉身進了客房。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也許是白天鍛煉累了。半夜突然驚醒,看了眼手機,凌晨兩點四十。
我聽到客廳里有很輕的動靜。
不是錯覺,是真的有聲音。有人在客廳走動,腳步很輕,但夜深人靜,還是能聽見。我輕輕下床,把耳朵貼在臥室門上。
是兩個人的腳步聲。
一個重些,一個輕些。還有壓低了的說話聲。
“……你小點聲……”
“……她睡了……”
“……東西拿了嗎……”
“……拿了,走吧……”
是吳峰的聲音。另一個是王雅麗。
我握著門把手,手心在出汗。我想沖出去,想質問,想大吵大鬧。但最終,我只是輕輕擰開門把手,把門拉開一條縫。
客廳沒開大燈,只開了盞小夜燈。昏黃的光線下,我看到兩個身影。吳峰穿著深色外套,背對著我。王雅麗站在他旁邊,手里拎著個小包,正仰頭跟他說什么。
然后吳峰轉過身,往臥室方向看了一眼。
我立刻把門合上,只留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他看了幾秒,可能以為我睡了,轉身摟住王雅麗的肩膀,兩人一起往門口走去。我聽到開門聲,關門聲,然后是門鎖扣上的輕響。
他們出去了。半夜兩點多,一起出去了。
我在門后站了很久,直到確認他們不會馬上回來,才輕輕推開門,走到客廳。
客廳里還殘留著吳峰常用的古龍水味道,和王雅麗的香水味混在一起。茶幾上放著兩個用過的水杯,煙灰缸里有根剛熄滅的煙蒂,是吳峰常抽的牌子。
我走到陽臺上,躲在陰影里往下看。等了大概五分鐘,看到兩個身影出現在樓下。吳峰摟著王雅麗的腰,兩人走到一輛白色轎車旁。那是吳峰的車,我認識。
車子發(fā)動,車燈亮起,緩緩駛出小區(qū)。
我站在那里,看著車燈消失在夜色中。深秋的夜風很冷,我只穿著睡衣,但感覺不到冷,只覺得全身的血都涼了。
回到客廳,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這個曾經以為會是“我們家”的地方。墻上的鐘指向凌晨三點十分。我一個人,坐在黑暗里,突然覺得這房子大得可怕,空得可怕。
然后我站起來,走進書房,打開電腦。
我搜索“女兵入伍條件”“特戰(zhàn)部隊選拔”“軍事訓練”……看了很多資料,很多過來人寫的經驗帖。有人說苦,有人說累,有人說后悔,也有人說這是人生最值得的經歷。
我看到一個女特種兵寫的文章,她說:“當你覺得自己一無所有的時候,就去最苦的地方。因為在那里,你會發(fā)現你還有身體,還有意志,還能咬著牙再堅持一下。而每一下堅持,都會讓你重新長出骨頭來。”
我反復讀這句話,讀到天蒙蒙亮。
早上六點,我換上運動服,出門跑步。清晨的街道很安靜,只有掃街的環(huán)衛(wèi)工和零星幾個晨練的人。我沿著小區(qū)外的路跑,一圈,兩圈,三圈……跑到肺像要炸開,跑到腿軟得站不住,跑到終于癱坐在路邊,大口喘氣。
一個晨練的大爺經過,看了我一眼:“姑娘,沒事吧?”
“沒事。”我撐著站起來,“謝謝。”
回到家時,王雅麗已經回來了,正在廚房煮咖啡。她穿著睡袍,頭發(fā)有點亂,看到我渾身是汗的樣子,挑了挑眉:“這么早去跑步?”
“嗯。”我沒多說什么,進了衛(wèi)生間。
洗澡時,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上有水,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我抬手抹了把臉,對自己說:“周寧,別哭。為這種人不值得。”
周五,我去武裝部做了全面體檢和體能測試。
體檢一切正常。體能測試時,三公里我跑了十六分鐘,離及格線還差得遠。引體向上,我一個都拉不上去。負責測試的軍官看著我直搖頭:“你這個身體素質,別說特戰(zhàn)部隊,普通部隊都夠嗆。”
“給我三個月。”我說,“三個月后我再測,如果還不達標,我自己放棄。”
軍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資料:“三十歲,本科學歷,會計專業(yè)……你為什么非要當兵?還是特戰(zhàn)兵?”
“因為沒地方去了。”我實話實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在表格上寫了什么:“下周一去新兵連報到。但我提醒你,新兵連三個月,淘汰率很高,吃不了苦趁早退出。”
“我不退出。”
走出武裝部,我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口氣。十一月的空氣凜冽,吸進肺里有點疼,但很清醒。
回到家,吳峰已經回來了。
他坐在沙發(fā)上,看到我進門,立刻站起來:“寧寧,你去哪兒了?電話也不接。”
“去辦點事。”我把包掛在門口,“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上午。”他走過來想拉我的手,我避開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尷尬地收回去:“寧寧,我們談談。”
“談什么?”我看著他,“談你和王雅麗什么時候開始的?還是談你們打算什么時候讓我滾蛋?”
吳峰的臉色變了變:“你都知道了?”
“我不該知道嗎?”我走到沙發(fā)邊坐下,“讓她住進我家,你們真做得出來。”
“寧寧,你聽我解釋……”
“我不想聽。”我打斷他,“吳峰,我們在一起七年,我以為我了解你。現在才知道,我一點都不了解。”
他站在那里,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
客房的門開了,王雅麗走出來,已經換好了衣服,化了妝,一副要出門的樣子。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吳峰:“我約了朋友,先出去了。”
吳峰點點頭。
等她出門后,吳峰在我對面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這是他想認真談話時的習慣動作。
“寧寧,對不起。”他說,“我本來想慢慢處理,不想傷害你……”
“你已經傷害了。”我說。
“是,我知道。”他低下頭,“但我和雅麗是認真的。她……她懷孕了。”
我猛地抬起頭。
吳峰不敢看我的眼睛:“兩個月了。所以我才急著讓她住過來,她一個人住我不放心。寧寧,我們分手吧。房子你要的話,我把我那一半錢給你,或者你把錢給我,房子歸你。彩禮什么的,我爸媽那邊我去說……”
“孩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你們有孩子了?”
“嗯。”吳峰終于看向我,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堅決,“所以寧寧,我們真的不可能了。你還年輕,能找到更好的……”
“我三十歲了,吳峰。”我說,“我們在一起七年,從二十三到三十,一個女人最好的七年。現在你告訴我,你和別人有了孩子,讓我去找更好的?”
“對不起……”
“別跟我說對不起。”我站起來,“我周一搬走。至于房子,賣了分錢吧,我一分都不會多要,但該我的,我一分也不會少。”
“寧寧……”
“對了,”我走到臥室門口,轉身看他,“有件事忘了告訴你。我要去當兵了,今天剛通過初選。”
吳峰愣住了:“當兵?你開什么玩笑?你都三十了……”
“對,三十了,所以再不改變就真的來不及了。”我笑了笑,那笑容一定很難看,“吳峰,祝你幸福。真的。”
我說完就進了臥室,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我聽到吳峰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然后腳步聲漸遠。我滑坐到地上,這次終于哭了。無聲地哭,眼淚不停地流,但一點聲音都沒出。
哭了大概十分鐘,我擦干眼淚,站起來開始收拾行李。
這次是真的收拾了。
我只帶走了屬于我的東西,衣服,書,一些個人用品。婚紗照我從墻上取下來,塞進垃圾桶。訂婚戒指留在床頭柜上。至于這個家里我們一起買的東西,沙發(fā),電視,冰箱,我一樣都不要。
收拾到一半,我停下來,拿出手機,給劉教官發(fā)了條短信:“劉教官,我確定入伍,周一報到。”
很快,回復來了:“收到。周一早八點,市武裝部門口集合,統(tǒng)一出發(fā)。帶好身份證和個人物品,其他不用。”
我看著這條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繼續(xù)收拾行李。
周一早上,我拖著行李箱走出臥室時,吳峰和王雅麗正在吃早餐。兩人坐在餐桌旁,王雅麗在喂吳峰吃煎蛋,動作自然得像一對老夫老妻。
看到我拖著行李箱,吳峰站起來:“寧寧,我送你……”
“不用。”我說,“我叫了車。”
王雅麗也站起來,走到吳峰身邊,挽住他的手臂:“周寧,你多保重。”
我沒理她,拖著行李箱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時,我停下,轉身看向吳峰。
“吳峰,七年了,最后問你個問題。”我說,“你愛過我嗎?哪怕一點點,真心地愛過?”
吳峰看著我,眼神復雜。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愛過。”他說,“但那是以前了。”
我點點頭:“明白了。再見。”
然后我拉開門,走了出去,再沒回頭。
電梯下行時,我看著數字從12降到1,突然想起七年前,吳峰第一次來這個小區(qū)找我。那時這棟樓剛交房,我們還沒裝修,他拉著我的手,一層層看房子,興奮地說這里是客廳,那里是臥室,陽臺要種花,書房要放一個大書架。
他說:“寧寧,以后這就是我們的家了。”
電梯門開了。我拖著行李箱走出去,走出單元門,走出小區(qū)。
叫的車已經在門口等著。司機幫我放好行李,我坐進車里。
“去哪兒?”司機問。
“市武裝部。”
車子啟動,駛離小區(qū)。我從后視鏡里看著那個我住了四年的小區(qū)越來越遠,直到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
我拿出手機,給爸媽發(fā)了條短信:“爸媽,我去當兵了。別擔心,等我安定下來聯系你們。”
然后關機。
車窗外的城市在后退,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有點刺眼。我瞇起眼睛,突然覺得,這個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今天看起來格外陌生。
但沒關系,一切都會重新開始。
第三章 新兵連的雪
新兵連在一個我從來沒聽說過的地方。
大巴車開了五個多小時,從城市開到郊區(qū),從郊區(qū)開到農村,最后開進一片山區(qū)。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變成田野,又從田野變成光禿禿的山。十一月的山里,樹葉都掉光了,只剩下灰黑色的枝椏指向天空。
車上坐了三十多個女兵,年紀都比我小,大多是十八九歲,最大的也就二十五六。我三十歲,坐在她們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姐,你真三十了?”坐我旁邊的小姑娘叫李萌,才十九歲,剪著短發(fā),眼睛圓圓的,“看著不像啊,頂多二十五。”
“不像嗎?”我笑了笑。
“不像。不過姐,你為啥來當兵啊?還來特戰(zhàn)旅,我媽說這兒特別苦,女兵名額特別少。”
“想換個活法。”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