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硬核工業城市的“反向生長”：滄州把生態煉成底氣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獅城”滄州是一座硬核的沿海工業城市，有忙碌的港口、林立的工廠、縱橫的管道。但如果換一個視角，從滄州南大港濕地觀鳥亭上看下去，硬核滄州會露出完全不同的另一面。

“那是一片7500公頃的蘆葦蕩。風一吹，蘆葦低下去，露出水面和灘涂。春天的時候，蒼鷺和白琵鷺在核心區筑了數百個巢，雛鳥的叫聲連成一片。黑翅長腳鷸邁著紅色的長腿在淺水里踱步，偶爾有黑天鵝帶著寶寶游過，你叫它一聲，它會咕咕地回應。”

5月13日，在滄州南大港濕地，南大港產業園區文化旅游局宣傳科科長張景興這樣向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描述他眼里的滄州。常年在南大港工作的他，經常會在觀鳥亭上站很久，觀察這里鳥類的變化。

他注意到，有些鳥來了就不走了。

今年春天，讓他意外的不是蒼鷺，而是東方白鸛。這種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對棲息環境極其“挑剔”，2025年全年卻有近1500只飛抵南大港，約占全球總數的15%。更意外的是，今年以來，東方白鸛連續五個月在南大港濕地駐留棲息。

滄州南大港濕地一角。 滄州市委宣傳部 供圖

“‘留鳥’就是認為這片區域適合它們繼續生存，就留在這里的鳥。”張景興這樣解釋。

從“途經”到“留下”，南大港濕地候鳥遷徙數量從2020年的3.5萬只增長到2025年的12萬余只，鳥類名錄從268種擴充到272種，國家一級保護鳥類從8種翻倍到17種。

2024年7月，包括“河北滄州南大港候鳥棲息地”在內的中國黃（渤）海候鳥棲息地（第二期）被正式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成為我國首個濱海濕地類型世界自然遺產，實現了中國世界自然遺產從陸地走向海洋的“零的突破”。南大港也因此成為河北省第一處世界自然遺產。

但在以前，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從“生態傷痕”到“世界遺產”

歷史上，滄州東部瀕臨渤海，葦蒲叢生，洼淀連綿，是海陸巨變、滄海桑田的杰作。

南大港濕地北部，由于處在水循環系統的末端，多年來缺乏有效保護。這片區域被圍墾形成連片養殖池塘，堤埂和水閘割裂了濕地的水文連通性，水體鹽度升高、水質惡化、水生生物減少，鳥類棲息和覓食空間日益萎縮。

在2015年，滄州將南大港濕地和鳥類省級自然保護區列入禁止開發區域，并開始全面清理濕地水面養殖。

5月13日拍攝的南大港濕地。 澎湃新聞記者 王玨瑋 圖

張景興向澎湃新聞介紹，近年來濕地申請上級資金，實施了北部養殖池塘生態修復、海洋生態保護修復、國家重要濕地保護與恢復等多個項目，“我們通過生境島改善、植被恢復、水系疏通，來增加環境的改善。”

“修復不是一蹴而就的。”張景興回憶，“北部區域需要逐片推進，一個區域一個區域地修復。水系連通是重要一環。過去密布的堤埂和水閘割裂了濕地的水文連通性，疏通河道后，水質改善，植被逐漸恢復。”

2020至2021年，南大港濕地北部養殖池塘生態修復項目，通過微地形整理、灘面營造、生態化改造，成功恢復了108.8公頃的濕地生態，這一項目被自然資源部評為海洋生態保護修復典型案例。

此后，更多修復項目相繼展開。南大港濕地海洋生態保護修復項目退養還濕200公頃，疏通河道15.5千米，使3000公頃濕地生境煥然一新；南大港山水林田湖草沙生態保護修復項目通過河道治理、生態護岸護坡改造、濕地修復、農田整治等措施，實施生態修復總面積386.66公頃，于2025年底完成。

濕地恢復了，鳥就回來了。

作為東亞到澳大利西亞鳥類遷徙的重要節點，每年在南大港濕地棲息或過境的候鳥多達數十萬只，最新數據顯示，濕地共有留鳥31種、旅鳥176種、夏候鳥18種、冬候鳥47種。

群鳥聚集的“世界級IP”

滄州南大港濕地同時還是一個4A級景區。

“這種自然景觀非常難得。”5月13日下午，來自杭州的旅行博主“林嶼鹿”向澎湃新聞感嘆，“我在這種自然資源里會忍不住想創作一些內容。”

她看到了成片的蘆葦蕩、平靜的水面和遠處起落的飛鳥，“真的非常好，有天鵝、飛鳥，讓人感覺整個生態環境特別好，非常漂亮，人在其間也非常的愜意。”

5月13日，幾只野鳥和野鴨在南大港濕地戲水。 澎湃新聞記者 王玨瑋 圖

“很多景區都進行了商業化，但是有的景區商業化很嚴重，又不是很符合它景區的自然環境特點，讓人看了覺得很突兀。”林嶼鹿說，“但有一些景區結合得很好，又不失自然的風景。”

在她看來，南大港濕地剛剛好。

從成都來的博主“貓南北旅行紀”則被濕地的生靈打動。“我特別喜歡親近動物。像今天的小黑天鵝，我看到了，很乖，你叫它，它就會咕咕咕地回應你。還有那種野鴨子，遠遠地叫它，它也會應，雖然它不過來。”她覺得“每個城市都有一個對動物很友好的地方”，南大港濕地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如果下次還有機會再來滄州，我還會來拍。”

南大港濕地景區對外開放的區域是一條8公里的游覽路線，從南門到北門，串聯起雁蕩湖、觀鳥亭等主要景點。游客可以乘船穿行于蘆葦蕩中，也可以登上觀鳥亭遠眺濕地全貌。

“它畢竟是一個保護區，”他強調，“旅游開發要盡可能維護它，要少，要精，要適合它的調性。”

他介紹，這幾年游客量在逐年攀升。今年五一期間，景區累計接待游客7.1萬人次，較去年同期大幅增長20%；實現旅游綜合收入126.4萬元，同比增長5.8%，2025年全年，游客量突破76萬人次，旅游收入超過1500萬元。

南大港和黃驊港共融共生。 滄州市委宣傳部 供圖

旅游產品也在適度豐富。近幾年，濕地增加了露營項目，吸引了大量親子游客。“尤其是周六日，家長帶小朋友特別喜歡在這里蹦蹦跳跳，近距離地觀鳥。”張景興說。此外，景區還推出了科普研學、濕地觀光、大洼文化體驗等項目，以及印有珍稀鳥類的手繪明信片、冰箱貼等文創產品。

世界自然遺產這塊金字招牌，給南大港濕地帶來了什么？“首先是一個非常典型的品牌資源。”張景興的回答很實在，“大家更多地去了解到南大港濕地這樣一個地方。”在他看來，申遺成功之后，濕地保護和環境保護兩方面的工作都更加深入了。

一座工業城市，學會了為自然留出空間，也學會了讓青山綠水變成“金山銀山”。

從垃圾場到廢水回收

在滄州黃驊港，有一座特殊的公園，叫“蓮園”。

它占地54萬平方米，水域蓄水量達120萬立方米。但十年前，這里是一片垃圾堆場——工業廢料、廢舊鋼材、建筑垃圾堆了滿地。

黃驊港位于渤海之濱的鹽堿地上，周邊土壤鹽堿度高，淡水資源極度匱乏，植物存活率低，生態環境基礎十分薄弱。這里曾是港區治理的難點區域，煤港給人留下的印象總是“黑乎乎、粉塵滿天飛”。

改變始于2016年。據國能黃驊港務公司生產保障中心生態環境科副科長李增林向澎湃新聞回憶，當時面臨兩大難題：一是港口靠海卻淡水匱乏，二是污水和壓艙水直排造成浪費和污染。2016年公司開始規劃建設以“兩湖”“三濕地”為基礎、水域面積70余萬平方米的生態水系統。

“蓮園”就是其中的第五大水體，在垃圾場上挖出了人工湖，通過管網，將雨水、含煤污水、船舶壓艙水全部收集起來回收處理。

“蓮園”在垃圾場上建成，成為黃驊港口生態水系統的第五大水體。 澎湃新聞記者 王玨瑋 圖

李增林說，“蓮園”每年可以回收壓艙水約120萬立方米，處理煤污水300萬立方米，加上雨水，總收集量超過450萬立方米。這些水經過處理后，全部用于港區綠化、道路沖洗和生產除塵。

如今，黃驊港生產用水實現自給自足，每年節約外購水費2000多萬元。

更意外的是生態效益。蓄水區吸引了水鳥棲息，“天氣好的時候，能看到不少水鳥”。曾經的垃圾場變成了職工休閑的公園，也成了港口接待客人的“生態會客廳”。

滄州，一座硬核的工業城市，終究為自然留出了一片柔軟，證明城市的底色，可以是鋼鐵，也可以和羽毛共存。

工業文明與自然握手言和，把工業的“硬”融進生態的“軟”，滄州找到了通向未來的另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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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聞資深記者 丁玨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