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駐英國特約記者 紀雙城 本報記者 李迅典 本報特約記者 劉 雯
編者的話:2016年6月,英國舉行“脫歐”公投,由此進入長達數年的政治震蕩期。10年后的今天,英國政壇因為地方選舉再次陷入混亂,而這與“脫歐”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在近期舉行的英國地方選舉中,工黨遭遇兩股力量的夾擊:一是極右翼的英國改革黨,該黨黨首法拉奇正是當年“脫歐”的推動者;二是綠黨和自由民主黨,追隨它們的選民對工黨放棄重返歐盟的決定心懷怨恨。面對黨內逼宮和民粹主義力量的上升,英國首相斯塔默希望通過“將英國帶入歐洲核心”予以應對。然而,問題是,不管是英國改革黨的崛起,還是英歐都面臨的政治碎片化問題,都讓倫敦“走近”布魯塞爾的道路更加艱難。
沒有更富、沒有更強,移民還多了
“我想提醒你們一下法拉奇關于‘脫歐’的言論。他說這會讓我們變得更富有。錯了,‘脫歐’讓我們變得更貧窮了。他說這會減少移民。錯了,英國移民人數大幅增加。他說這會讓我們更安全。這又錯了,‘脫歐’讓我們變得更脆弱。”5月11日,英國首相斯塔默痛批改革黨黨首法拉奇讓英國誤入歧途。
因為工黨在地方選舉中慘敗,斯塔默正在遭受黨內“逼宮”。相較之下,2016年擔任英國獨立黨黨首并推動英國“脫歐”的法拉奇,卻被認為可能成為下屆英國首相。他2018年以“脫歐黨”之名創立并于2021年更名的改革黨,在近期的英國地方選舉中取得空前突破,拿下約5000個地方議席中的1400多個,其中不少來自工黨或保守黨的傳統票倉。
斯塔默警告稱,如果由改革黨執政,英國將會走上“一條黑暗的道路”。其實,自英國舉行“脫歐”公投以來,對很多英國人來說,他們的道路已經十分坎坷。今年41歲的黛比來自英國沃里克郡,她和丈夫大衛此前在英格蘭經營一家水療店。經過十多年的努力,他們擁有了上千名穩定客戶。“但‘脫歐’以我們無法預見的方式影響了這一切。”黛比對英媒稱,由于“脫歐”引發的種種問題,他們從歐洲進口產品的成本上升,一些專業產品甚至買不到了,這讓他們不得不在2023年關門停業。
57歲的哈靈頓是一名即將退休的英國財務顧問,他希望在西班牙安度晚年。不過,如今他正面臨著“脫歐”前英國人從未遇到過的繁瑣手續。根據英國現在的法律規定,大多數英國公民在180天內只能在歐盟境內累計停留90天。哈靈頓夫婦正在申請非盈利簽證,申請費為500歐元。此外,他們必須證明自己年收入超過2.88萬歐元,擁有私人醫療保險,無犯罪記錄等。“我父親在上世紀90年代末去西班牙的時候,完全沒有這些問題。他只是賣掉了房子,第二天就搬進了西班牙的新家。我必須承認,我對現在的情況負有責任。”哈靈頓向《環球時報》駐英國特約記者坦言,這是他10年前投票贊成“脫歐”的結果。
對英國普通民眾來說,“脫歐”給他們帶來的并非憲政斷裂,而是大量日常生活中的不便,包括進入歐盟國家時需要辦更多手續、等待更長時間。據英國《i》報報道,對于該國企業來說,“脫歐”中所宣傳的“拿回控制權”口號,在現實中變成了表格、檢查、認證和延誤。英國食品出口商不得不應對歐盟的各種衛生檢查,化學品公司以巨大成本重新建立監管體系,貨運公司的利潤因為延誤問題頻發而大幅下滑。“脫歐”沒有將英國變成一個充滿活力的、敢于冒險的貿易型國家,而是成了一個更加內向的經濟體,投資吸引力下降,管理難度增加。
根據美國全國經濟研究所、英國智庫歐洲改革中心等機構的研究,因為“脫歐”,英國國內生產總值(GDP)降低了6%至8%,投資降低了12%至18%,生產率下降了3%至4%,就業人數也減少了3%至4%。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的研究則顯示,由于“脫歐”,英國的服務業出口額大約下降了4%到6%。此外,自2019年以來,英國出口遠遜于七國集團其他成員國。
由于“脫歐”帶來的財政壓力,英國公共服務不堪重負。更重要的是,離開歐盟讓英國的國際影響力受到影響。在“單飛”之后,英國在歐盟制定相關規則時不再參與其中,但又不得不慢慢適應這些規則。“脫離歐盟,以‘全球英國’身份獨自揚帆遠航、駛向自由和機遇的大海,對某些人來說或許是一個絕妙的計劃,遠勝于歐盟成員國身份帶來的種種混亂和妥協。然而,在遭遇現實的‘海盜襲擊’之后,我們又回到了混亂之中。”英國埃克塞特大學戰略研究教授康尼什在《金融時報》上這樣寫道。
民調:55%的受訪者希望英國重新加入歐盟
公投10年之后,越來越多的英國人承認,“脫歐”不是解決英國社會問題的靈丹妙藥。英國輿觀調查公司4月公布的民調顯示,55%的受訪者支持英國重新加入歐盟,反對者僅占33%。芬蘭總統斯圖布此前曾將英國“脫歐”比作“在沒有理由的情況下鋸掉一條腿”。在日前的英國地方選舉結束后,來自工黨的倫敦市長薩迪克·汗呼吁斯塔默“更加大膽和勇敢”,在下次大選前發布競選綱領:如果工黨贏得下一次大選,英國將重新加入歐盟。
事實上,在工黨2024年7月上臺后,英國政府一直致力于與歐盟建立更緊密的聯系。在2025年5月舉行的首屆英歐峰會上,雙方同意建立新的戰略伙伴關系,其中包括在國防和安全領域加強合作,以及放寬食品貿易限制。今年1月,斯塔默在接受英國廣播公司(BBC)專訪時的一番表態,被多家英媒形容為“工黨執政以來,對英歐關系最清晰、也最敏感的一次定調”。這位英國首相直言,與其重返關稅同盟,不如優先深化英國與歐盟單一市場的實際對接。有分析人士認為,此番表態意味著,英國不想回到歐盟,但想“重新走近”。
多家英國媒體將斯塔默政府的政策總結為三點:不回頭,不重新加入單一市場或關稅同盟,不恢復人員自由流動,競選承諾不變;分行業推進,以食品、農業為起點,按“逐個問題、逐個行業”的方式推進規則對齊;重塑敘事,將深化英歐合作定義為“主權下的務實選擇”,而非否定“脫歐”。
自2021年1月1日起,英國正式退出歐盟單一市場與關稅同盟。在過去兩年,英國與歐盟已在部分領域達成協議。例如,雙方去年12月宣布,英國學生可從2027年1月起參加歐盟的學生交流項目“伊拉斯謨+計劃”。倫敦方面近期表示,預計今年夏天第二屆英歐峰會舉行后,雙方將達成三項協議,包括食品與農產品安全協議、碳排放交易協議以及青年“交流體驗”計劃。
英國政府還計劃在今年晚些時候推出新法案,以將歐盟規則迅速轉化為英國法律,而無需經過完整的議會表決程序。
歐盟“并不急著讓英國走回頭路”
雖然英國希望“走近”歐盟,但后者并不急著讓英國走“回頭路”。根據美國智庫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的說法,自“脫歐”相關協議落地后,歐盟各國政府始終沒有形成一套對英戰略思路。它們索性把對英關系交由歐盟委員會全權處理,而委員會只專注協議執行,不愿作出突破性調整。歐盟各國領導人既不再把英歐關系當作麻煩,也沒把它視作應對各類現實挑戰的解決方案。英國《i》報稱,布魯塞爾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如俄烏沖突、經濟競爭力、軍備重建等。此外,歐盟還有更深層的顧慮,他們忘不了英國政治的反復無常。由于英國改革黨崛起,未來甚至可能出現法拉奇領導的政府,這讓歐盟更加謹慎。
即便在利益完全一致的領域,例如安全問題,英歐關系也變得更像交易,附加條件更多,遠比過去脆弱。英國如今想參與歐盟的防務項目、進入歐洲能源市場等,都得付出“代價”。例如,英國參與歐盟旗艦科學項目“地平線歐洲”計劃,每年需花費22億英鎊。來自法國的歐洲議會議員、法國總統馬克龍的親密盟友盧瓦索稱,英國靠歐盟單一市場越近,就越需要遵守歐盟的各項法規;如果英國與歐盟單一市場的融合程度過高,布魯塞爾可能會要求實現雙方之間的人員自由流動。
當英歐關系重置遇上政治碎片化
民粹主義崛起是英國“脫歐”的重要原因之一。中國人民大學歐盟研究中心主任王義桅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介紹說,上世紀80年代,時任美國總統里根和時任英國首相撒切爾夫人推行的新自由主義全球化,造成歐洲嚴重的利益分化,普通民眾的訴求被精英階層忽視。全球化帶來的分配失衡,讓底層民眾的不滿持續累積。移民問題更是進一步沖擊了歐洲傳統的民族、文化與國家認同,民眾對現有治理體系的失望情緒不斷發酵,民粹主義順勢崛起。英國“脫歐”公投,正是這種社會情緒的集中爆發。“脫歐”之后,英國國內的治理困境、社會撕裂進一步加劇,又反過來助推民粹主義持續蔓延,讓政治碎片化愈演愈烈,形成了難以破解的惡性循環。
現在,斯塔默希望通過將英國“帶入歐洲核心”來對抗英國改革黨。然而,這條道路也并不平坦。美國“政治新聞網”直言,對于英國政府來說,工黨在地方選舉中的慘敗,就像喪鐘一樣回響。隨著英國改革黨大舉侵入傳統的工黨心臟地帶,工黨政府若推行重大的英歐關系重置,無疑將面臨更大的風險。王義桅稱,從現實層面來看,英國想要重新“走近”歐盟,本質是想彌補“脫歐”帶來的多重損失,但這一選擇并不能根治英國的頑疾,甚至會引發新的問題。
?值得注意的是,不管是英國還是歐盟,目前都面臨政治碎片化加劇的問題,這必然會成為英歐關系修復的巨大壁壘。王義桅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歐洲各國政壇政黨博弈激烈、政策缺乏連貫性,無論是英國還是歐盟核心大國,都沒有形成穩定的政治共識來推動雙方合作,因此英歐之間的關系改善道阻且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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