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看懂了憶秦娥的“技”，方能讀懂中國人的“道”

莊子云：技可進乎道，藝可通乎神。

《主角》便是一部國產劇中少有的，講述中國傳統藝人是如何“以技入道“的作品。

憶秦娥不僅在演繹別人的故事，也在演繹自己的精神世界。《打焦贊》、《楊排風》、《白蛇傳》、《游西湖》、《狐仙劫》、《同心結》六部秦腔貫穿始終，戲中人的悲歡，暗合了憶秦娥的一生，便是一條“以技入道”的人生之路。

《打焦贊》是憶秦娥的人生起點。舅舅胡三元出事，她被黃正經發配到伙房，成了燒火丫頭。

戲里的楊排風，也是燒火丫頭。

相同的身份，讓她更容易入戲。她憑借這個角色，在北山地區會演時一鳴驚人，博了頭彩。

黃正大調走后，劇團正式排演的第一場戲，便是《楊排風》。作家陳彥對這一段寫得極好：

易青娥手持燒火棍，一邊出場，一邊“喂”的一下，將棍拋出老遠。

然后她一個高“吊毛兒”，再起一個“飛腳”，幾乎是在空中，背身將“燒火棍”穩穩接住了。

再然后，又是一個“大跳”接“臥魚”；再起一個“五龍絞柱”加“三疊叉”；緊接“大繃子”“刀翻身”，最后一個“棍纏頭”亮相。

底下觀眾就一連聲“好好好”地喊叫起來。

這一段，將戲韻之美寫到了極致。既展現了憶秦娥的武藝高超，也體現著秦腔的“戲韻之美“。

提、挑、接，憶秦娥在舞臺上嫻熟的“手眼身法步”，都是在臺下千百次的重復。

每一個起霸，每一次探海，每一趟搓步，都是戲曲多年的歲月沉淀。

我們在字里行間，便已被這門古老的技藝，深深打動。

《打楊風》和《打焦贊》大火之后，寧州劇團學員班的新生力量開始正式挑大梁。

憶秦娥也褪去俠氣，從“刀馬旦”，向溫婉端莊的“半步青衣”轉型。

她此時的代表作，是《白蛇傳》。許仙和白云仙二人的戀情，暗合了憶秦娥和封瀟瀟懵懂愛情的過程，也暗示了憶秦娥后面曲折坎坷的愛情歷程。

但《主角》并不只是憶秦娥一個人的情感史。

花彩香、胡三元、張光榮之間，也有一段糾纏。花彩香曾借《艷娘譜》的臺詞，唱出了對胡三元的感情：

“我把你個沒良心的人哪！

奴為你擔驚又受怕，奴為你不顧理和法，奴為你傷風又敗俗，奴為你美玉鉆污瑕，奴為你黑黑白白、明明晝晝、夜夜心頭掛。”

這段唱詞，是花彩香對胡三元感情的寫照。它把胡彩香一生的心酸感慨淋漓盡致地表達出來，同時營造出物是人非、曲終人散的凄涼氛圍。

人生如戲，人生與戲曲何嘗不是一體。

《游西湖》是憶秦娥人生中關鍵的一出好戲。

特別是《鬼怨》、《殺生》，這兩折戲，需要主角擁有扎實穩打的超強功力。

已經嶄露頭角，有了觀眾緣的憶秦娥，回到廚房再下苦功，鍛煉出“吹火”和“臥魚”兩大絕技。但更重要的是，她從中領悟到了關于現實、人生與藝術的真諦。

原著寫道：丫鬟先出場，向內招呼道：“小姐，快來呀！”憶秦娥就移著蓮步，先背身、后亮相地，正式出現在首都舞臺上了。

憶秦娥“一邊唱‘一縷幽魂無依傍，星月慘淡風露涼’，一邊慢慢朝下‘臥魚’”。

那是個長達三分多鐘的下蹲控制動作。身子幾乎是一個關節一個關節軟臥下去的，但又不能讓觀眾看到關節的生硬折疊……當身子旋扭到三百六十度，呈‘犀牛望月’狀時，恰似一尊盛著盈盈波光的‘玉盤’，噴珀媚郡，卻點滴未潦……掌聲，終于如雷鳴電閃后的暴雨狂風大作一般，把整座劇場的頂蓋，都幾乎要沖決掀翻了。

《游西湖》在憶秦娥的演繹下，大放異彩，甚至驚動了高層。

憶秦娥赴京演出，載譽歸來后在人們的歡呼、驚嘆、贊美聲中，依舊堅持練功，默默唱戲。

她的路，從不是一帆風順，而是幾經曲折，歷盡坎坷，歷經數十年的雕琢打磨，方成大器。

然而，人們只看到她的主角光環，看不到背后的心酸、無奈和苦楚。以及那些遠超常人的磨礪、堅韌和包容，無人知曉。

《狐仙劫》和《同心結》是秦八娃為憶秦娥專門設計的劇本，以她的生活經歷為藍本。跳出“半步青衣”舒適區，開始朝人生閱歷更加豐富的“大青衣”進發。

戲中的故事與現實的世界互為參照，戲中人和戲外人真正融為一體，這暗示著憶秦娥在戲曲藝術上已達到的高度。

憶秦娥在養女宋雨身上，看到了自己小時候的影子。

她待宋雨不薄，幾乎把自己演了半輩子戲攢下的那點“心經”，毫不保留地傾囊相授。

但宋雨還是要走，回鄉認祖歸宗。

憶秦娥在舞臺上常年占據的位置，也逐漸被養女替代。

還真真應了那句“臺下人走過，不見舊顏色”。她“實在不愿從舞臺中心，突然退居一旁。哪怕是自己的養女，她也有些接受不了。”

鑼鼓響了又默，習慣站在舞臺中央的人，多年當主角的憶秦娥，被要求退位讓賢。

落寞、不甘、不舍。

但最終，只能黯然退場。

屬于她的舞臺落下帷幕。

戲幕起，戲幕落，誰是客？至此，憶秦娥對秦腔有了更為深刻的體悟。

那天，她獨自在西安古城墻上徘徊，為自己而歌，唱了一出完整的秦腔唱段。

苦音“二六板”，概括了她十一歲到十八歲的練功事跡。

轉苦音“雙錘帶板”的 唱詞：“謹小慎微遭撕咬，百般龜縮仍驚濤”點出她寵辱不驚的人生態度。

接著轉四分之一“散板”，接“二八板”“清板”“搭板”：

其中唱詞“幾多次不想再上主角套，為罷演結婚早孕期后逃。誰知道越逃角色越纏繞，四十年本本折折難揀挑……”

主角是一路斜坡走陡峭；

主角是一生甘苦難號啕；

享盡了風頭聽盡了好了，捧夠了鮮花也觸盡礁。

這段唱詞，把憶秦娥從不想當主角到不甘落場的心境，抒發得淋漓盡致。

最后，老腔傳來：

“人聚了，戲開了。幾多把式唱來了。

人去了，戲散了，悲歡離合都齊了。

上場了，下場了，大幕開了又關了……”

“臺下人走過，不見舊顏色”憶秦娥在無人的古城墻，為自己唱了一曲秦腔版的“心碎離別歌”。

我們縱觀“主角”一生，從縣劇團、省劇團到世界舞臺，她掙扎過，逃避過，最終走向重生，這便是“以技入道”的最高境界。

以前是老師父教她什么，她就認真做好什么。

即便被安排到后廚燒火，即使是榮譽等身，她依然于百忙之中抽空練功，正是靠著這份執著，讓憶秦娥高度自律，不驕不躁，厚積薄發。

流過的汗、咽下的苦、受過的傷，那顆在舞臺上下里反復打磨的心，愈發通明。

憶秦娥與秦腔的命運共喜同悲，觀眾與《主角》一起，閱讀過她的人生，便也理解了戲曲藝術和人生的真諦。

舞臺會老去，戲文會褪色。

技藝還在，精神就在，傳承也就在。

只要有人還在唱，這門藝術便不會消亡。

以技入道，是戲曲的境界，亦是人生的隱喻。

主角的位置終會交替，鮮花與掌聲終會散去。但那份對技藝的敬畏、對藝術的執著、對生命的熱愛會像秦腔一樣，代代相傳，生生不息，似乎印證了那句：

技可進道，藝可通神。

道無情，道有情，誰思量。#記錄我的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