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已基本建成面向全球的亞太仲裁中心，涉外仲裁如何繼續突圍？

經濟交往中難免發生糾紛，較之訴訟，仲裁具有自愿、專業、高效、保密等特點，受到各類商事主體的廣泛青睞，在國際經濟往來中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

5月15日，在上海市涉外仲裁工作座談會上，上海仲裁協會會長俞衛鋒提到了一組數字：2025年，上海仲裁機構受理案件12536件，連續3年突破萬件關口；標的金額1549億元，4年連續跨越1000億、1100億、1200億、1500億關口。

近年來，上海仲裁業務呈現規模持續擴大，質效持續提升的發展態勢。市司法局介紹，“十四五”以來，在市委、市政府堅強領導和司法部有力指導下，經各方協同發力，面向全球的亞太仲裁中心已穩步邁向基本建成新階段。

但座談會上，市國資委法規處副處長姚莉也提到，在涉外案件中，受對方信任度、境外慣例及談判優勢失衡等因素影響，企業還是多傾向于選擇在香港、新加坡、倫敦等地仲裁。市工商聯經濟發展服務中心主任別宗也說，上海民營企業在向海外拓展時，在仲裁地選擇、仲裁保全審查流程等方面也遇到一些問題。

所以，當中國企業大規模走向全球，全球仲裁中心又競相涌現的時候，“上海仲裁”該如何從眾多競爭者中脫穎而出？上海又該如何培育屬于自己的仲裁文化？

涉外案件選國內仲裁，為什么難？

“近三年，上海國資企業共發生重大涉外案件30多件，涉及金額130余億元人民幣，國企多數是以原告或申請人的身份來維權的，仲裁占比不高，而且仲裁地都集中在香港和新加坡。部分案件耗時超過兩年，仲裁費用累計過億。”姚莉說，國企涉外仲裁遇到的困境除了費用高，選擇國內仲裁機構的難度大之外，有的案件在執行上也存在一定困難。

民營企業面臨的痛點則更為具體。別宗說，有的民企對仲裁規則一知半解，甚至連開庭地點與法律意義上的仲裁地都會混淆。在臨時仲裁時，遇到乙方拖著不指定仲裁員，或者雙方談不攏首席仲裁員人選，程序就會卡死。“目前我們仲裁民事保全的決定權在法院，和國際通行的做法有差異，加之不同法院審查標準不統一，企業在跨境維權時較為被動。”

“大家都提到了仲裁地的約定，這其實是企業的地位決定的。”中國法學會航空法學研究會會長郭俊秀說得更直接，“我們也要分析自己的優勢，很多企業是帶著產能、資金和市場走出去的，那就有了談判優勢，可以爭取在合同里選擇中國的仲裁機構。“

在郭俊秀看來，仲裁能力，其實是涉外法律服務綜合實力的體現，不僅仲裁機構自身要優秀，更需要律師隊伍、高校院所等也具備與之匹配的實力。“另外，企業出海后會面臨各種狀況，仲裁機構出海拓展業務，同樣會遇到各種未知挑戰，必須筑牢合規底線，提升自身抵御風險的能力。”

從“解決爭議”到“防患于未然”

為了解決企業提出的現實問題，上海的仲裁機構也在努力“跨前一步”。

上海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上海國際仲裁中心）秘書長王唯駿亮出了一張成績單：今年1月到4月，上海國仲已受理涉外案件127件，爭議金額63.9億元，涉及全球63個國家和地區。“過去10年，我們有24份裁決在海外法院順利執行。”她說，依托滬港、滬新合作機制，上海國仲已在香港設立中心并實質運行，新加坡中心也簽署了合作備忘錄。“我們要形成以上海為樞紐，覆蓋粵港澳與東南亞的海外爭議解決網絡，讓出海企業隨時能在身邊找到可靠的中國仲裁機構。”

2024年，上海仲裁委員會成為全球首家獲聯合國經社理事會特別咨商地位的仲裁機構，可派駐常駐代表、提交年度報告，直接參與國際規則制定，去年還在西班牙馬拉加設立歐洲中心，旨在為中歐及多方企業提供一站式爭議解決與全鏈條法律服務。

中國海仲上海總部副秘書長徐飛也提到，風險防控的最高境界是“防患于未然”。“企業應具備爭議解決前置化思維。風險防控的終極目標，不是爭議發生后贏官司，而是通過精巧的合同設計，最大限度避免爭議的發生，或將爭議解決的成本與不確定性降至最低。”徐飛說，去年中國海仲發布了《保險合同示范仲裁條款》和《企業出海案例集》，正是這種前置化思維的體現。

把“上海優勢”打包成“可推薦的產品”

2021年、2025年國際仲裁評估機構發布的調查報告顯示，上海連續兩次躋身全球十大最受歡迎仲裁地。如何讓“上海仲裁”更上一層樓，還需要更系統的設計與更精準的對接。

上海海事大學校長初北平指出，中國仲裁的未來應以機構仲裁為根本，因為其更符合中國司法體系和法律生態，同時用臨時仲裁來補齊機構仲裁的短板。他建議在海事等特定領域試點臨時仲裁，特別是租約、造船、船舶買賣這三大領域，值得注意的是，規則需與國際接軌。

國際商會仲裁與替代性爭議解決北亞區主任黃志瑾觀察到，近年來，日本、韓國、越南都在嘗試打造國際爭議解決中心，但鮮有成功案例。“目前值得關注的是巴西，圣保羅在過去十年形成了一個很穩定的國際爭議解決中心。我們注意到他們在政府合同中強推圣保羅仲裁，這取決于本國企業的談判實力。這就回到貿易大國如何成為仲裁強國的命題上來了，中國企業應在這方面做好功課。”

黃志瑾認為，上海仲裁的基礎非常扎實，但仲裁行業產業鏈很長，除了機構本身，還要考慮資產調查公司、評審服務公司、評級機構等全產業鏈生態，“讓整個環境生機勃勃，才能形成一個真正的優選平臺”。她還特別強調了“持續輸出”的重要性：“國際仲裁是個緊密的圈子，仲裁機構需要持續在國際場合發聲，保持曝光度。”

市司法局黨委書記、局長顧全在發言時，明確了政府部門的角色定位——做好服務工作。“仲裁需要很多配套支撐，我們要把上海的配套服務優勢整合成一個‘產品’，向外推介。”他提到的“產品”，包含三層內涵：一是司法保障，上海法院對仲裁的友好度很高，保全、承認、執行效率高；二是法律查明，在事實認定中，公證和司法鑒定都能提供服務；三是仲裁和商事調解的結合，一體化平臺建設也在穩步推進。

顧全特別提到，評價仲裁的發展不能只看案件數量和標的，“應該建立一個科學的評價模型，把人才培養、合同中的仲裁條款數量、規則的國際認可度等多個指標納入考量”。他透露，上海推出了加強涉外法律服務能力建設實施方案，包含百余項改革任務，其中有很多都涉及仲裁，“只有形成合力，久久為功，才能實現國際法律服務中心、國際商事糾紛解決中心、國際仲裁中心的嵌套式發展”。

原標題：《上海已基本建成面向全球的亞太仲裁中心，涉外仲裁如何繼續突圍？》

欄目主編：王海燕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劉雪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