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鄰居是一位老人,我們成為鄰居已有三十個年頭了。
那天我正好從他家院子旁經過,看見院子里的曬衣繩上,掛著兩件有些年頭的衣裳,正隨風輕輕晃動著。
其中那件尺碼較大的衣裳,袖口已經被磨得起了毛邊,那些散開的線頭,就好像老人長長的白胡子一樣,直直地翹在那里。
在門檻的位置,坐著那位已經七十五歲的老頭,他的背有些彎曲,手里捏著一根香煙,不過并沒有點燃,就只是那樣干巴巴地捏在指間。
屋子里面電視機的聲音開得特別大,發出嗡嗡的聲響,仿佛是想要把某些不為人知的東西給掩蓋住似的。
院子角落里的枯柴,散亂地堆放著,在院子的各個地方都能看到它們的影子。
而在墻角處,放著一口腌菜用的壇子,壇子口蒙著一層塑料布,用來固定塑料布的繩子勒得非常緊。
壇子的邊緣有一道淺淺的印記,那印記細細的、淺淺的,就如同老頭的老伴生前,每年都會用指甲在上面劃一下留下的痕跡,一模一樣。
我正盯著那道印記看得出神的時候,老頭突然開口說話了,他說他的老伴已經離開整整五年了,這口壇子早就空了,但他總是忘了把它扔掉。
說完這番話之后,老頭就閉上了嘴,眼睛一直望著路的對面,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院子外面有小孩跑著經過,老頭也沒有抬頭看一眼。
他家的灶臺上,放著半塊已經發霉的豆腐,上面長出了一層白白的霉毛。
碗柜的門敞開著,里面的碗碟歪歪扭扭地摞在一起。
柴房里頭一片黑漆漆的,能看到幾捆過去放鞭炮剩下的包裝紙,紅色的碎渣散落了滿滿一地。
老頭跟著我走到柴房這邊,對我說這些鞭炮是當年辦白事的時候剩下的。
他告訴我,老伴的喪事辦了整整三天的流水席,而送葬的那天是最忙碌的,關于人情往來的禮金賬目,每一樣都必須仔細盯著,只要有一點沒留意到,村里的人在背后就會說三道四,指責他辦事不妥。
等到所有的事情都忙完之后,他整個人癱坐在門檻上,看著別人抬著棺材慢慢走出去,那個時候他心里頭空空的,并沒有感覺到有多難過。
結果到了當天晚上清點剩下的鞭炮時,他才發現少放了幾個,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才猛然想起,白天送葬的時候自己竟然忘了哭。
我從院子里走出來,走到路口的位置回過頭望去,看到門檻上那根被老頭捏著的香煙依然沒有被點燃,而且煙絲還斷了一小截。
墻角處,那口空著的腌菜壇子靜靜地蹲在那里,老頭并沒有走出院子送我。
我繼續往前走,而那個院子依舊留在原地,一動也沒動。
那三天操辦喪事的經歷,把他硬生生逼成了一個管事的掌柜,眼淚非要等到有空閑的時候才能流出來,可他就連坐下來安穩抽完一整根香煙的時間都沒有。
內心的悲傷就像是被賒了五年的賬,到最后,連本帶利,全都歸還給了墻角那口空著的腌菜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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