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冷的一幕：古巴絕望到，把拯救想象外包給美國干預

自美國突擊隊在委內瑞拉成功將尼古拉斯·馬杜羅趕下臺以來，外界關于“古巴可能成為特朗普政府下一個目標”的猜測不斷升溫。

特朗普總統5月1日在佛羅里達州的一次演講中若有所思地說：“我們幾乎會立刻接管古巴。”他還說：“從伊朗回來的路上，我們會讓‘亞伯拉罕·林肯’號從古巴旁邊開過，在離岸大約100碼的地方停下，然后他們就會說，‘非常感謝，我們投降。’”

這些話究竟只是虛張聲勢，還是另有打算，很難斷言。自1月以來，白宮一直試圖通過事實上的石油封鎖，迫使古巴當局在政治和經濟上作出談判性讓步。據報道，特朗普也越來越不滿古巴政府在美國持續數月施壓下仍能支撐下去。

即便如此，仍有不少古巴人和古巴裔美國人熱切預測，一場軍事行動會取得成功，或者堅持認為美國必須采取這樣的行動。

他們使用的工具，不是作戰計劃，也不是政治宣言，而是人工智能。數周以來，古巴的社交媒體信息流和即時通信群組里，充斥著借助“中途旅程”、“達爾——E”、“跑道”和“聊天生成預訓練轉換器”等工具制作的幻想：人們坐而論道，想象自己如何從統治下獲救。

在一些短片和圖像中，這個島國被描繪成一名被囚禁的女性，或一個正被美國保護者解救的孩子。另一些作品里，經過“魔法般翻新”的城市景觀中，出現了為特朗普樹立的雕像和肖像，取代了革命符號。

人們很容易把這些動畫當作網絡惡搞一笑置之。但作為一名研究古巴的歷史學者，當同事豪爾赫·達米安·德拉帕斯把一批這樣的數字插圖和短視頻發給我時，我注意到一個令人不安的現象：它們的視覺語言，竟與19世紀晚期古巴對西班牙最后一場獨立戰爭期間美國經典政治漫畫驚人相似。而那套圖像敘事，后來為美國數十年干預古巴事務提供了正當性。

19世紀90年代，《帕克》《法官》和《哈珀周刊》等刊物上的美國插畫家，也曾以類似方式把古巴塑造成一個女性化的受害者：軟弱、脆弱，常被種族化地描繪為非白人，且無力憑自身爭取自由。

它們也塑造了古巴戰后的秩序：美國四年的軍事占領；被強加進古巴第一部憲法的一項修正案，授權美國今后為維持穩定而采取軍事行動；以及古巴在政治和經濟上對美國長達數十年的依賴。

尤其到了20世紀30年代和40年代，島內主流政治運動至少都試圖重新平衡美國對古巴生活的影響程度。它們未能做到這一點，也是菲德爾·卡斯特羅激進民族主義革命在1959年上臺的原因之一。

但今天，正式和非正式民調都顯示，相當數量的古巴人和古巴裔美國人似乎愿意歡迎，或者至少容忍，美國公開出手干預——而這恰恰是他們大多數先輩曾拒絕的事情。

這些由人工智能生成的表達，并不只是來自佛羅里達南部那些堅定反共的流亡者。評論和轉發顯示，它們也在島內古巴人中引發共鳴。許多人已經絕望地盼著“隨便什么都行”，只要能結束愈發嚴重的停電、短缺和社會停滯，因為這些問題已讓日常生活像煉獄一樣難熬。

哈瓦那的一位朋友對我說，如果美國軍事行動是唯一的出路，那就“快點結束吧”。

結果就是，圖像和視頻生成器似乎正把19世紀美國的話語體系，重新吐回給21世紀的古巴用戶。最極端的圖像版本，甚至讓一個沉寂了一個多世紀的舊想法死灰復燃：把古巴直接并入美國，成為其一個州。

在這個過程中，人工智能也為特朗普政府的努力提供了敘事燃料。其目標，是把時鐘撥回那個華盛頓居高臨下地把拉丁美洲視作自己“后院”的時代。

古巴如今困境之深，能夠解釋這些圖像為何會迅速傳播。

當然，古巴國內仍有很多人把自身諸多問題歸咎于美國長期實施的制裁，以及特朗普在此基礎上前所未有的加碼。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不惜一切代價接受變化。

但隨著美國威脅不斷升級，古巴官員關于捍衛國家主權的說法，聽起來越來越空洞。古巴近80年來沒有舉行過真正有競爭性的選舉，且已由一黨制統治65年。

在這種情況下，政治獨立并不是建立在被統治者同意的基礎上。一個國家如果經濟高度依賴外部贊助者，也很難理直氣壯地主張主權。

盡管有禁運，古巴裔美國人每年仍會寄回數億美元的匯款、食品、藥品和其他物資。

即便這種對“被拯救”的幻想可以理解，任何關心古巴未來的人都應對此深感警惕。

人工智能圖像帶來的危險，不僅在于它讓美國軍事干預這一可能造成古巴人喪命的想法變得正常化。更在于，它用奇觀和點擊誘餌取代了更深層的公民想象。

人工智能提供的是一種“解放”圖景，卻不要求古巴人直面任何真實轉型都無法回避的艱難問題。這些問題包括：如何重建制度、恢復信任、應對不平等、重建經濟、推動和解，以及在經歷數十年的極化和威權統治之后，如何協調彼此競爭的政治愿景。

長期的絕望，再加上當局頑固拒絕開放島內政治和經濟體系，已經把一些古巴人的政治視野壓縮到這樣一種地步：他們把自身的拯救外包出去，而不是從下而上地設想出路。

未來幾周，或將決定這些數字幻想會不會變成具體政策，還是仍舊只是空想。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關于美國軍事干預古巴的人工智能圖像，暴露出許多古巴人和古巴裔美國人已經放棄以古巴自己的方式定義變革。這種選擇，可能決定古巴究竟會再次淪為美國的附庸國，還是由古巴人重新掌握自己國家未來的主導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