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3日至15日,美國總統特朗普終于實現了訪華之旅。值得關注的是,這位一向以強硬示人的美國總統,在此次訪問中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謹慎克制。也讓世界意識到,一個由美國單方面主導議程、居高臨下的時代,已經終結。
中美關系為何在此時從“零和博弈”轉向“共存博弈”?特朗普這種“尼克松式”的轉向,究竟是為了擺脫伊朗戰爭的火坑,還是在為2026年中期選舉尋求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面對美國“MAGA派”與“建制派”共同承認美國衰落的現實,中國如何在確立“對等地位”的同時,構建起中美的新格局?
在【觀學院直播廳-思想者說】第26期節目中,上海外國語大學杰出教授黃靖與中國人民大學全球治理與發展研究院高級研究員丁一凡,就以上話題展開深度對話,拆解特朗普訪華背后的細節,研判中美關系轉折點后的全球局勢新走向。
訪華前正是特朗普執政以來最困難的時期
黃靖:觀察者網《思想者說》的觀眾聽眾大家好。我們知道美國總統特朗普剛剛對中國進行了一場國事訪問。關于這場訪問的前因后果以及今后的影響,世界輿論和中國輿論都有很多看法,大家都非常關心。畢竟這是兩個最重要的大國,它們今后關系如何發展,對包括中美在內的整個世界局勢都會有決定性的影響。
關于如何看待這趟訪問,我們今天非常有幸邀請到了一位大咖專家——丁一凡先生。丁先生現在是中國人民大學全球發展研究院高級研究員,大家也知道他是著名的經濟學家和國際關系學者,以前曾任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世界經濟所的所長、研究員。今天我們將通過對談的方式,一起來談談對這次訪問的看法。
首先,任何事情的發生都有其背景。我們至少可以梳理出三點比較清楚的背景:
第一,在訪華前夕,特朗普發動了對伊朗的戰爭。國內外輿論,包括美國主流媒體,都一致認為這場戰爭打得很糟糕,是一場失敗的戰爭。
第二,美國國內的經濟情況由于戰爭、通貨膨脹等因素也不太好,特朗普的支持率下跌到了只有32%,處于最低水平。
第三,這次訪問一延再延,但最終他還是來了。
在這樣的大背景下,我想聽聽一凡兄的分析:您認為是在什么樣的國際背景下,特朗普踏上了訪華之路?
丁一凡:其實特朗普要訪華這個事已經計劃很久了。我們可以看出,這次訪華雖然是中國發出邀請進行的國事訪問,但整個過程一直是美國方面特別主動、不斷要求,并且一定要付諸實施。這可以看出他對中國有很大的需求,否則不會這么積極。
中國方面的回應很妥當,迎接場面也很有禮貌。但值得注意的是,我們直到訪問兩天前才正式確認特朗普要來中國訪問,這好像是史無前例的。這說明其實有很多事情我們原來不太確定。
第一個不確定就是訪問時絕對不能處于危險的戰時狀態——比如打伊朗的時候,戰時狀態是不可能進行國事訪問的。所以我們一直不確定在霍爾木茲海峽封鎖這個問題上,特朗普是否能夠結束戰事或動蕩。
從目前戰事相持的階段來看,他為此還真是有點“忍辱負重”的感覺。
因為最開始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到現在仍然處于封鎖中。特朗普曾說這是不可容忍的,所以他派美國海軍搞反封鎖,同時說要“憋死伊朗”,讓伊朗的船也不能進去。這樣封鎖反封鎖,按理應該是伊朗扛不住,結果伊朗扛住了,還組織了兩次反擊,美國的反封鎖軍艦被伊朗打退,退出了霍爾木茲海峽。
按理說這是一個挺受侮辱的事件,但為了維持訪華日程,他居然把這個事忍下去了,沒有報復,沒有馬上再軍事干預。這可以看出他對這次訪問的期待很大,他認為這件事對他的政治生涯,特別是對他下半年的中期選舉很重要,所以才能做出這樣的努力。
我覺得這件事說明,訪華甚至訪華某種程度上的成功,對特朗普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他才能這么堅持。盡管他在世界上不斷搞事情,而這些事情對他都沒有什么好處。他是想把訪華作為一個對沖機制,對沖別人對他發動伊朗戰爭等方面的批評。
黃靖:對,實際上我們看到現在的特朗普確實處于執政以來最困難的時期。首先,通過對委內瑞拉的軍事打擊,他在國際事務中喪失了道德制高點。而對伊朗的攻擊,則是美國二戰以來最孤獨的一場戰爭——國際上所有人都不支持,包括盟友,這導致美國盟友體系崩塌,美國與北約、與歐洲鬧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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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日,在洛杉磯的集會上,參與者抗議美國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 新華社
特朗普的國內支持情況也非常糟糕。我之前就說過,美國與伊朗一旦坐下來談判,就對外徹底暴露了美國與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的矛盾,對內則暴露了特朗普團隊內部的矛盾。
現在這已是公開的事實:他的副總統、魯比奧、CIA負責人,甚至一些軍方領袖都反對這場戰爭。由于這場戰爭,美國能源價格飆升,油價上漲。我們都知道美國是車輪上的國家,加油站油價一漲,超市物價必然跟著漲。現在美國一些加油站的油價已經漲了兩倍多,從2.7美元漲到了4.7美元,有些地方更是躍升,通貨膨脹非常高。
再加上他上臺時承諾美國不打仗,結果現在接連打仗,導致他在國內的支持率急劇下跌——四個星期前還有39%,訪華前已經跌到只有32%了。
剛才您也提到了中期選舉,但我們認為還有一個更大的節點,就是7月4日美國獨立日。今年是美國獨立250周年,特朗普自己標榜自己是“最偉大的總統”“最能干的總統”,那他總得拿出點政績來。實際上在他執政的這一年半里,無論對內對外,都看不到什么顯著的功勞:移民問題搞得全國紛亂,經濟、社會治安情況都不好,通貨膨脹又高,他說要停止俄烏戰爭,也停不下來,與整個盟友體系的關系都搞砸了——歐洲乃至整個西方都在反對他。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來訪華,確實如你所說,是帶著很強的目的性來的。他必須拿出政績,所以他可以忍,真的有點忍辱負重。包括現在美國主流媒體,在他來的當天,我和美國朋友線上開會時,對方都說美國普遍認為,甚至共和黨內部也認為,特朗普這次來中國是處于弱勢,手里沒什么牌。而中國對他進行了非常隆重的接待。
一個根本性轉折:從“零和博弈”到“共存博弈”
黃靖:這樣看來,既然是“忍辱負重”來華,特朗普此次訪問是否達成了他的目的?
丁一凡:以經貿談判為例,在幾次會談、特別是前不久的首爾會晤之后,這次達成的東西上次基本就已經談過了,更多是一種狀態延續。
如果說有唯一一個突破,那就是中美將成立兩個常設機構:一個投資委員會,一個貿易委員會。設立這兩個常設機構的意義在于,為雙邊關系建立了一個制度化的溝通渠道。以后如果再發生類似“特朗普突然反悔、重新加稅”的情況,我們就可以通過這兩個常設機構去談判。這意味著雙方保持了持續的接觸,對方不能隨意“翻臉”。
從這個角度講,這次訪問的成果在于,它確實穩定了中美關系,沒有讓局勢走向劍拔弩張的對抗,而是成立了一個具體的工作小組機制,有問題都可以拿到這個平臺上去談。
這一點,讓我覺得某種程度上有了當年美蘇兩極格局下的那種意味。在那個時代,美國對蘇聯也保持著表面上的尊重,雖然底下小動作不斷,但明面上承認對方的力量和實力,愿意在幾乎所有問題上進行平等談判。這次我感覺,特朗普似乎也有這種意念,表現出一種“我非常尊敬你”的姿態。
你看特朗普,他最近幾乎把全世界的盟友都得罪了,對別人總是不屑一顧、頤指氣使,幾乎是指著鼻子說話。但這次來中國訪問,他顯得非常謹慎小心,說話都不超出講稿的范圍,不再信口開河,很注意措辭,嚴格按照稿子來講。
這一切給人的感覺是,他對中國領導人、對中國這個對手,表現出了很大的尊重。這確實在某種程度上體現了一個變化:最起碼特朗普政府對中國的態度,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黃靖:是的。因為我前不久到美國訪問,觀察到美國學術界、戰略界、政界對華的情緒有一個轉變。在拜登時期,甚至特朗普剛上臺的時候,他們對華主要抱著兩種情緒:一是“憤怒”,二是“不承認”。
“憤怒”是覺得:中國怎么就起來了?美國人認為,當年是我們通過“接觸”政策,讓你們加入WTO,你們才發展起來的,現在反而來反對我們,所以很憤怒。
“不承認”則是說:我們美國仍然是老大,你們中國隨時會垮臺。有個叫章家敦的人(我們應該給他發個“戰忽局勛章”),幾十年如一日說中國要崩潰。包括像魯比奧、史蒂夫·米蘭(Stephen Miran)等人,也都曾經說過中國要崩潰。特朗普剛上臺時也說過,我們一施壓,中國就垮了,根本擋不住。
但這種情緒從大概去年開始改變了,準確說,是從我們頂住了,或者說打贏了4月2日發起的關稅戰之后。他一開始氣勢洶洶,幾次交手下來,我發現現在美國戰略界、學術界和精英階層,包括特朗普的團隊內部,那種“憤怒”和“不承認”的情緒,正在被一種“更加面對現實”的態度所取代。因為他們接受了中國是一個——用美國《國防戰略》報告的話來說——“對等的競爭者”。
這一次,特朗普時隔9年再次訪華,帶了一個非常大的團隊,包括政府官員和企業家。我注意到一個很大的看點:從一下飛機開始,他和他的團隊都表現出很大的敬意,完全沒有那種在其他國家表現出的頤指氣使、霸凌的姿態,甚至顯得有些緊張。
有兩個細節:第一個細節是,我們的領導人跟美國團隊握手時,那位愣頭青國防部長皮特·海格塞斯顯得非常緊張,不停地低頭看自己的衣服,左看右看。當我們的領導人跟他握手時,能明顯看出他很拘束、緊張。
第二個細節是,進行雙邊正式會談時,魯比奧走進會談大廳,馬上流露出難以掩飾的震驚,看著那個吊燈,伸了兩次大拇指,還對同伴說“你看,你看,人家這個怎么安排的”。對許多第一次訪華的人來說,他們不僅被我們的熱情和正規場面所感動,我想更被中國這種宏大的氣場所震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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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比奧手指人民大會堂內的天花板和頂燈 視頻截圖
在我看來,我也在文章里也公開說過,這一次是一個巨大的轉折點。長期以來,中美之間的交往都是“美國強、中國弱”,美國老想壓制、遏制中國、要超過(outcompete)中國。在雙邊交往中,往往由美國主動設置議程,我們是防御和應對的一方。
而這一次,我認為發生了一個不可逆的、回不去的轉變:那就是中美作為兩個對等大國的格局,被確立了。就像剛才您說的,類似于當年美蘇那樣的對等關系。實際上,中國今天的綜合力量要遠遠大于當年的蘇聯。
美國接受了這個事實。所以他從內到外,都沒有了那種頤指氣使的態度,他使不出來了,對誰使呢?
我認為這是我看到的第一點:兩國“對等”這個基礎奠定了。今后不管誰主導美國政治,只要中國按照自己的方針走下去,這種對等、平視的局面就奠定了。
正因為這個基礎奠定了,所以美國對華政策發生了一個非常微妙、在我看來非常明顯的改變:從“零和游戲”“零和博弈”——你贏就是我輸,我贏就是你輸——變成了“共存的博弈”。我們要長期共存、長期競爭。從“零和”到“共存”,首先就是因為有了對等的基礎。在對等的基礎上,他意識到他打不過我們,我們的反制很厲害,他占不到便宜反而要吃虧。所以他說,好,我壓不住你,你也別壓我,我們共存。
這就產生了這次訪問一個最重大的結果:中美之間共同建立和維護一個“建設性戰略穩定”局面。因為誰也打不過誰了,要長期扳手腕,但直接攻擊對方已經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了。有了“共存博弈”這個前提,就創造了今天“建設性戰略穩定”的先決條件。
特朗普自己也說了,我們合作能解決問題。他知道與中國的合作,遠遠好過與中國的對抗。所以我認為,這個成果是比較大的,這是件大事,其象征性意義非常重大。
MAGA和建制派:都接受了不得不對華“休養生息”的現實
丁一凡:我想問你一個問題。特朗普政府其實是由各派不太一致的人組成的。當然,他現在身邊最主要的支持者是以所謂的“MAGA”派為主。“MAGA”派主要代表的是藍領階層,他們的思維方式相對簡單直接,對問題有比較樸素的認識。
MAGA派其實對中國不是那么反感。所以,特朗普跟中國達成這樣的協議,對MAGA派來說沒什么問題。因為他們覺得,只要對恢復美國的元氣和能力有好處,他們就可以接受。他們認為跟中國對抗反而得不到好處,不跟中國對抗才能得到。
但是,美國國內,甚至在特朗普團隊內部,還有一些傳統的建制派人物,對此似乎憂慮比較大。我曾經寫過,美國對“世界第一”、“領導者”的地位非常在意。美國人可以批評自己這里不好、那里不好,但“我們是老大”這個觀念根深蒂固。現在,他們突然看到一個似乎無法扭轉的趨勢:中國要超過他,把他變成“第二”。這在他們傳統的戰略學派和體制內人物中,引起了一種特別大的恐慌。
就有一個現象:最近特朗普來訪問的時候,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出了一個報告,說如果美國在軍事上跟中國沖突,也得不了什么好處,那怎么辦?報告竟然提出應該打擊中國的生產中心、打擊中國內部。
我覺得現在有些戰略學家和體制內人物有點瘋狂的想法。這種想法建立在他們對中國的認識還有很大偏差的基礎上。你不可能指望,即使中美發生軍事沖突,你能像打伊朗、打委內瑞拉那樣,隨便進入中國領土內部去打擊。而且,我們的制造業有那么多集群、那么多基地,珠三角、長三角、成渝地區、東北……你怎么可能全部打掉?我們的產業鏈非常強大、非常完整。
這些想法都很可笑。但是,你可以發現,美國仍然有一些年輕的、所謂的傳統戰略學家,抱有非常固執的“美國優越論”,沒有意識到力量對比的反轉其實已經發生了。就剛才你提到了美蘇兩極時代,那時蘇聯工業實力最強時,其工業產出也只達到美國的70%。但是中國現在的工業制造能力已經是美國的2.5倍了,你想想,你要打擊一個工業能力是你2.5倍的國家,這怎么可能?
黃靖:我前不久去美國訪問,接觸過很多人。我以前很多朋友是美國民主黨高層人士,像蘇珊·賴斯、詹姆斯·斯坦伯格,還有現在的布林肯,包括前駐美大使伯恩斯等。同時,我也和共和黨方面的一些人,像邁克爾·格林、麥克馬斯特、白明等有交往。我的感覺是,他們現在內部比較“凌亂”。
剛才你說了MAGA派。“MAGA”的意思是“讓美國再次偉大”。這個詞本身的含義,就承認了美國現在“不偉大”了。沒有以前的輝煌了,所以要再度輝煌。正因為他們是這么想的,所以他們認為:你們民主黨、你們這幫“白左”、建制派,搞了那么多年的全球主義戰略——從1994年克林頓上臺搞價值觀全球化、民主政治全球化(搞顏色革命、阿拉伯之春),搞市場經濟全球化、自由貿易全球化(1995年成立WTO)——搞了幾十年,把美國搞得不說家破人亡,也是破敗不堪,連民主盟友體系都支撐不住了。
從這個意義上說,特朗普上臺不是美國衰落的原因,而是結果。那個以盟友體系為基礎的霸權撐不住了,所以他上來就說我們面臨的是一個“多極世界”。正因為如此,MAGA派才說“要讓美國再次偉大”。怎么偉大?因為他們知道美國歷史起源于孤立主義(門羅主義:美洲是美國的,西半球是我的),美國很大的一個優勢就是沒打過多少仗(除了珍珠港),沒有發生大規模的對外戰爭,這是美國250年來能快速發展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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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政治漫畫描繪了山姆大叔跨坐在美洲大陸上,揮舞著一根刻有“門羅主義 1824-1905”字樣的大棒。
所以他們認為,只要保住西半球,專注自身發展,不管別人的事,不再搞干涉主義、不再打仗,美國還是可以再起來的。他們對自己還是有信心的,認為“上帝保佑美國”。
這就是MAGA派的原始想法。但這個想法本身就包含了“美國衰落了”這個事實。正因為承認美國衰落,特朗普在競選和就職演說中才公開指責民主黨,說“我們美國成了一個失敗的國家,就是因為你們這幫人”。
所以,MAGA派承認中國已經強大,實際上他們已經隱含地承認了,不然怎么會說美國衰落呢?對他們來說,最主要的問題是自己要先搞好,要休養生息,搞好以后再出來打江山。
所以他們關注兩件事:第一,絕不能打仗;第二,要在經濟競爭上贏過中國。如果經濟競爭都打不過中國,那美國就真沒了。所以特朗普剛上臺時寫的《國家安全戰略》和《國防戰略》,他根本不是從安全角度,而是從經濟競爭的角度來考慮中美關系的,他抓住三點:資源、產業鏈和高科技。
那個時候看,特朗普似乎還是比較聰明、清醒的。這是MAGA派。
而建制派、民主黨這邊,當他們下臺或離開一線后,也開始說實話。比如以前駐華大使伯恩斯,在中國時很囂張,回美國后說中國很強大,比想象的還要強大,不要低估解放軍的力量。
布林肯也說,這次美國總統訪華,是美國歷史上“最弱”的一位總統訪華——弱不是因為總統本人弱,而是美國弱了。他當年和楊潔篪、王毅談判時說“從實力的地位出發”,現在反而說中國是“從實力的地位出發”。美國對外關系委員會主席理查德·哈斯(Richard Haass)前兩天在一次訪談中,也承認“美國輸了”。
當然,還有一些比較年輕的少壯派,兩邊都有,比如民主黨的杜松如(Rush Doshi)、CSIS的白明(Jude Blanchette),以及美國企業研究所的扎克(Zack Cooper)等,還是不服,想打一仗。
但真看看家底,尤其是經歷了跟伊朗的沖突,他們發現了三個問題:
第一,美國的工業制造基礎已經嚴重衰退,長期戰斗能力受限。中國每年下水的軍艦噸位相當于一個法國海軍(二十幾萬噸)。美國現在3艘主要航母都在維修,出不了港。打伊朗只能派兩到三個航母戰斗群。當年打阿富汗出動了五個航母戰斗群,打伊拉克出動了六個,還有大量重裝師。現在打伊朗,不僅航母少,重裝師也派不出,只能靠海軍陸戰隊和空降兵這類輕步兵。
兩個航母戰斗群因為怕伊朗打擊,還停在離伊朗1000公里外。航母艦載機最佳打擊半徑是300-800公里,飛到1000公里外需要空中加油,一個架次從3小時變成至少7小時,打擊效率、精度、強度都大大下降,維護費用卻飆升。
而且這次完全沒有北約配合,以色列只出了200架飛機,加上美軍自己,總共不到400架戰機。這仗怎么打?他不是忍辱負重,是確實打不下去。
一度傳出美國要打地面戰,這更是個笑話。從日本調去的2500名海軍陸戰隊,是為島嶼叢林戰訓練的,到伊朗高原沙漠根本不對版。第82空降師不滿員,靠不到8000輕步兵去打伊朗,還沒有足夠的空中掩護。救一個飛行員就動用了一半空中力量。所以,美國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美國不是沒有第一波高超的打擊力量,而是沒有后續的、持續的生產能力。第一波打完,后續就續不上了,也顯示出美國工業能力完敗。
第二,我去年在華盛頓訪問時,一位不便透露姓名、在給萬斯和魯比奧做高級研究員的先生跟我說,他們不可能在臺灣附近、第二島鏈內跟中國打一場大規模戰爭,因為“Basically,PLA is totally outgunned us” ,翻譯過來就是“解放軍的火力遠遠超過了我們”。這是第二點,美國不能打。
第三,美國很難承受中國的反擊。你打伊朗,伊朗只能用導彈、無人機反擊。你打中國,那就是大規模、全方位的反擊,美國受不了。
所以,從這些意義上看,美國現在有個非常微妙的轉變。不管氣憤還是委屈,凡是有腦子、看清事實的人都知道:中國,它推不動,打不得,爭不贏。那怎么辦?所以,不約而同地,從布林肯在舊金山峰會說要跟中國進行“長期和平競爭”,到蘇利文下臺后“Long Game”播客的主張,都指向了同一個策略:要與中國進行長期的博弈。他們知道短期內不可能提升或取勝了。
回答您的問題:MAGA派本來就認為美國衰落了,把鍋甩給民主黨,所以他們要休養生息,對外第一重點就是不能打仗。
建制派和民主黨,也痛苦地認識到跟中國不是不能打,而是根本打不動、更打不贏,所以他們也接受了要“休養生息”的現實。但他們的戰略不是像MAGA那樣收縮回來,而是恰恰相反,要調動盟友,像拜登說的“拉幫結派”,靠盟友體系的力量來制衡中國。在亞太搞美日韓澳、四邊機制,在歐洲搞G7。
兩條路線不同,但看到的現實是一樣的:“中國沖擊”來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特朗普這次訪華。我覺得文明之邦以禮相待的背后,實際上透著一股底氣。就像當年尼克松訪華和這次特朗普訪華,我們可以比較一下。
當年尼克松訪華,我們熱情招待的背后,是有股“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的殺氣,是敢于同時跟美蘇兩個超級大國叫板。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們就對你很客氣,朋友來了有好酒,但獵槍也還端著。這次我看到的,是地位完全不一樣了。
對比尼克松訪華:獲得中國支持,特朗普可以盡快擺脫伊朗泥潭
丁一凡:你剛才提到尼克松訪華,比較兩者,我覺得背后有相近的意思。當年尼克松訪華的背景是他想從越南抽身,越南戰爭和布雷頓森林體系瓦解把美國拖垮了,打仗打不下去了。我翻過歷史檔案,也采訪過法國人士,其實這個主意是戴高樂給他提的。
1968年尼克松當選后拜訪戴高樂,戴高樂明確告訴他:我知道你想從越南撤軍(法國在奠邊府吃過中國的虧),如果你想體面撤軍,必須去跟中國人談。所以尼克松訪華,除了中美關系這個大事,一個沒明說但很重要的事就是,如何體面地從越南撤軍。我懷疑,現在特朗普是不是也在某種程度上,希望中國能幫他擺脫現在的伊朗困境,得到中國的支持,能夠使得美國體面地從伊朗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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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2月21日,時任美國總統尼克松到達北京。 新華社
黃靖:我覺得是。也不是瞎猜,您說的很有道理。因為我們一直說特朗普內外交困,只有中國能救特朗普。從這個伊朗戰場來看,有些公開事實:巴基斯坦在這次美伊談判中起了重大斡旋作用,而巴基斯坦副總理兼外長在談判前兩周訪問了北京,與王毅外長會談。之后王毅外長兩次與伊朗外長通話,然后我們看到談判的事實就公開了。
表面上是巴基斯坦斡旋,但巴基斯坦在把美伊拉到談判桌前,還召集了埃及、土耳其、沙特三個遜尼派國家外長一起開會,這說明遜尼派世界也愿意推動和談,這個力量很大。不要忘了,當時特朗普是怎么威脅伊朗的,他說,如果不和談,要讓伊朗回到石器時代。這是很明確的核武器威脅。
外媒對那次的和談也很多報道稱,據伊朗消息,中國讓伊朗展現出“靈活性”。
什么叫“靈活性”?第一,只要讓美國坐下來談判,伊朗就從被動變主動。這是當年朝鮮戰爭板門店談判的經驗:毛澤東告訴李克農,只要美國人坐下來,我們就有主動權了。第二,一談判,美以矛盾、特朗普內部矛盾(比如副總統萬斯、中央情報局不想打)就暴露了,伊朗的主動權就更大了。
你看中美發布的公報,美方特別強調兩點:一是中美繼續在控制芬太尼泛濫上面保持合作,每年美國因為芬太尼泛濫要死亡6-8萬人;二是雙方都同意霍爾木茲海峽開放、支持能源的自由流通、同意伊朗不能擁核,中國反對將海峽軍事化以及任何對其收取通行費的做法。
特朗普甚至用了“中國反對”這樣的詞,想把中國拉到他那邊,幫助他跳出伊朗這個陷阱。這和你剛才說的越南陷阱有很大的共同性。
所以這也是這次訪問的一個要點:中國不僅確立了與美國對等的大國地位,也樹立了一個在國際政治中“有作為、有擔當、負責任”的大國形象。就像當年毛澤東同意尼克松,推動了巴黎和談,美國在1973年從越南撤軍一樣。
我們有理由相信,在特朗普來訪前三天,伊朗外長訪問了北京,這一連起來看就很清楚:就像尼克松來北京想跳出越南陷阱,特朗普來北京,也想跳出伊朗這個火坑。
丁一凡:正是這些歷史經驗讓我明白,為什么他這么“忍辱負重”也要來。在美國歷史上,他們的總統去拜訪一個與他們沒有外交關系的共產主義國家,簡直是無法想象的,尼克松堅持要做,說明美國對中國的期待太大了。美國輿論,無論共和黨民主黨,都覺得特朗普是在弱勢背景下來訪,而且在戰爭沒有完全結束(他只是單邊宣布軍事行動停止)的情況下,千辛萬苦也要完成這個任務,肯定有巨大目的。這個目的很大程度上就是要擺脫困境,當年是越南困境,今天是伊朗困境。
黃靖:甚至到了一種地步:訪華前不久,美國派了一艘戰略核潛艇到印度洋、伊朗水域,并且公開上浮暴露行蹤。這是前所未有的,美英法的戰略核潛艇從來都是隱藏行蹤保持威懾。這等于“咬人的狗不叫”,他叫出來了,反而顯得很心虛。事出反常必有妖。
現在實際上是伊朗很強硬,要求全面停戰(包括在黎巴嫩、也門的戰線),并要求賠償。所以,特朗普來這里,我估計,確確實實是想讓中國這個“有擔當”的國家幫他。當然,還有烏克蘭那邊的問題,普京總統也要來了。歷史不能重復,但有相似之處,是螺旋式發展的。
特朗普把中美關系置于美日關系之上
丁一凡:我再問一個問題:特朗普這種“忍辱負重”來訪的做法,對他的盟友會產生什么影響?因為在訪華前,特朗普政府給人的印象是,要跟中國對抗到底,從經濟、技術、戰略上全面圍堵中國,逼著盟友站隊。但這一次,等于是帶頭大哥自己先轉向了。
黃靖:這很像1972年尼克松訪華后的影響。當時中美關系正常化之后,跑在最前面跟中國建交的是日本首相田中角榮(1972年),比美國1979年建交還早。現在美國的盟友,反應會因地位、角色不同而不同:
第一類,如韓國、澳大利亞、加拿大、西班牙、意大利、匈牙利等,他們已經認清現實,接受中國強大,愿意跟中國打交道。看到美國轉向,他們反而更放心,甚至可能搶占先機(比如在吸引中國投資、技術合作方面)。
第二類,如德國、法國、英國等老牌歐洲國家,對中國有戒備,視中國為“制度性競爭者”。現在看到美國都要跟中國搞“戰略穩定”、“共存博弈”,他們會受到震撼。目前他們異常安靜,正在靜觀其變,重新思考。如果特朗普搞“越項外交”,他們同時得罪美、中、俄三個大國,歐洲本身又四分五裂,根本承受不起。
第三類,最焦慮的,如日本、菲律賓等。日本首相高市早苗非常著急,在特朗普訪華前拼命打電話、甚至想訪美“對表”;她想學田中角榮,學不來。但特朗普去年11月就警告過她:“我們跟中國關系很好,還會更好,你別攪局,小聲點。”
在特朗普訪華前,高市早苗3月份訪美有五個目的,即能源安全、霍爾木茲派兵、對華政策、臺灣問題和修訂美日安保條約,不僅一個都沒達到,反而被特朗普羞辱,當眾反問“你們偷襲珍珠港也沒告訴我們”“你的對華政策是什么”,這些問題把高市早苗搞得啞口無言,還白搭了700億美元援助。
這次我估計高市早苗,還是什么信息也拿不到。
特朗普有個習慣,和外國領導人通話后常在社交媒體發帖炫耀,但和高市早苗兩次通話后,他一個字沒發。高市早苗被問及通話內容,她只能說“友誼穩固”,具體內容是什么,特朗普說是“外交機密”,特朗普不說,她也不敢說,非常尷尬。
顯然,特朗普把中美關系放在了美日關系之上。魯比奧在訪華前的記者會上被問及中日緊張時美國怎么辦,他狡猾地說:“中美關系非常重要。我們相信,只要美中關系好,日本跟中國的關系也能搞定。”
我們知道,自尼克松訪華以來,美國在亞太有兩條主線,中美關系是最重要的雙邊關系,這意味著所有美國在亞太的關系都要服務于中美的關系。另一條,是美日同盟為基石,所有亞太政策要以此基石。
現在特朗普的訪華,標志著美國亞太政策的基點,正在從拜登時期的“以美日同盟為基石”,回調到尼克松、小布什、奧巴馬時期曾遵循的“以中美關系為最重要雙邊關系”為基軸。這樣一來,日本,以及臺灣地區的賴清德當局,心里肯定打鼓。
臺灣問題:中國已將“丑話說在前頭”
黃靖:在特朗普訪華前夕,中國駐美大使館發布了中美關系不能挑戰的四條紅線:第一條是臺灣問題;第二條是民主人權;第三條是道路與政治制度;第四條是中國發展權。其中,第二條(民主人權)和第三條(道路與制度)是新增的、更明確的表述。此前,中國在2007年闡述中國核心利益時,主要提的是三項:國家主權與領土完整;政治社會穩定(即黨的領導);可持續發展權。這次是進一步的明確和發展。
臺灣問題上的表態,這次看起來很嚴厲。您怎么看這次的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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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駐美大使館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中美關系不能挑戰的四條紅線。
丁一凡:我覺得美國人在臺灣問題上一直持敷衍態度。這個問題的根源其實在尼克松時期就埋下了。當年《中美上海公報》的措辭經過長時間斟酌,里面寫的是“兩岸中國人都認為只有一個中國”。這其實給自己埋下了一個釘子:意思是“現在”兩岸人民都這么認為,如果“未來”兩岸人民不這么認為了,那他們就可以改變立場。他們是非常狡猾的。
所以你會發現,從特朗普最開始到這次訪華,他對臺灣問題的表態本質上是一致的。某種程度上,他比較務實。這和我們剛才談到的MAGA派的態度一脈相承:MAGA派認為美國自己變弱了、不行了,當務之急是讓自己重新強大起來,別人的事(比如臺灣)與我何干?這次來訪前,有美國記者問他臺灣問題,他的意思就是“臺灣那么遠……”
黃靖:對,臺灣離美國七千二百英里,離中國大陸只有九十海里。
丁一凡:他就是這個意思,覺得鞭長莫及。他一直就是這種態度。他不可能公開說“臺灣是你們(中國)的事”。我認為,從政治上看,臺灣問題是美國制約中國的最后一個杠桿。如果沒有臺灣,他對中國就沒有任何杠桿了,所以他死活不可能放棄這個杠桿,但策略上會慢慢后退一點,比如不把話說得那么絕。當美國覺得自己有實力時,就能把臺灣當籌碼來威脅中國:“你別亂動,我有《與臺灣關系法》,你動手可能會逼我下場。”
但到了現在,美國發現即使這么威脅也沒用了,在他們看來,解放軍現在針對的就是美軍,實施的是“反介入/區域拒止”戰略。一旦開戰,解放軍會把美軍本身作為目標,不讓其介入。美國慢慢意識到這一點后,在臺灣問題上的表態就越來越顯得“鞭長莫及”。
這在某種程度上顯示,美國承認了,軍事手段已經沒什么用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威脅中國:“你敢動手我就下場,想想后果。”現在中國的態度是:“你下場試試,我看你能怎么樣?”美國反而不敢下場了,覺得下場代價太大。
大約十年前,我接待一個美國退役將軍代表團時,就跟他們說過:你們千萬別往槍口上撞,要想想這么做的后果,以及你們的全球霸權如何收場。
黃靖:我當年在布魯金斯學會工作,成立過一個對臺工作小組,成員包括已故的卜睿哲(Richard Bush)等人。我們當時看得很清楚,美國在“一個中國”政策上埋了雷。
我們中國的“一個中國”原則有三條:一、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代表全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二、臺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三、統一是目的,和平或武力是手段。
而美國的“一個中國”政策長期模糊不清。它的第一條和我們一致(否則中美無法建交),但第二條就埋雷了:它使用的是“承認(acknowledge)”中國人的立場,即“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而不是“確認(recognize)”。這意味著它只是“認知”你有這個立場,但不一定贊同。
第三條最關鍵:美國把“和平解決”本身當作目的,而不是手段。我們認為統一是目的,和平是手段。他認為“無論如何你必須和平解決,非和平手段我就要干預”。這就引申出對臺軍售問題:我們認為,要促進和平統一,就應該削弱臺灣的軍事力量;而美國認為,加強臺灣軍力才能增加“和平解決”的可能性,所以美國拼命賣武器。
這是美國過去埋的雷。
但這次訪問,我發現兩點不同:
第一,美國在談判中沒有像美國國內一些人鼓吹的那樣,主動打“臺灣牌”。公開報道顯示美方沒有主動提及,但魯比奧在返美飛機上的答記者問很值得研究。他講了三點:第一,他知道中國最希望和平統一;第二,他知道中國領導人希望如此;第三,美國反對任何一方(包括臺灣)單方面改變現狀,尤其是動用武力,那將非常糟糕。最后他說“我們的政策沒有改變”,但沒具體說是什么政策。
這里的關鍵是,拜登政府此前一直在掏空“一中政策”,把《與臺灣關系法》甚至所謂的美國“對臺六項保證”都塞進去,掏空了中美三個聯合公報的基礎。現在美方的表態反而顯得曖昧了,這種曖昧對有實力的大國(中國)來說不是壞事,但對“臺獨”分子就是壞事,會讓他們惶惶不可終日。
第二,我們此次領導人在談及臺灣問題時,話語也非常嚴厲,他指出“維護臺海和平穩定是中美雙方最大公約數,美方務必慎之又慎處理臺灣問題。”
這用中國老百姓的話說,就是“把丑話說在前頭”。意味著統一已進入日程,我們將以最大誠意、盡最大努力爭取和平統一,但絕不允許外部勢力干涉,再干預,要出大事。
實際上,解放軍在臺海的軍事演習已常態化,中國海警船已進入臺灣地區水域執法。賴清德現在“出訪”都得偷偷摸摸坐私人飛機,像偷渡一樣出去。所以,這明確告訴美國:臺灣問題你不能干預,也干預不了。這不僅僅是你想不想的問題,更是你能不能的問題。
美國不再擁有道德制高點,想重構“共同身份”敘事
黃靖:接下來,關于為什么這次要明確提出“民主人權”和“道路政治制度”這兩條新的紅線,您怎么看?
丁一凡:我覺得這很有意思。最近我看到弗朗西斯·福山的兩段短視頻,他公開承認自己當年的“歷史終結論”有問題,承認美國民主一塌糊涂、正在倒退。他說政治發展不是線性的,民主只是一種政治形式,并非永恒,也會退化、倒退。政治的實質是治理、權力和權威,民主只是手段。
從學理上講,現在的福山比當年成熟多了。在另一段視頻里,他甚至承認,如果讓世界人民選擇,當年大多數人會選擇美國制度,但現在很多人可能會覺得中國制度更好。
這條紅線說明,我們現在敢于提出民主人權問題,是因為更有底氣了。過去美國把民主包裝成“普世價值”,但現在沒人再相信“美國的民主一定是好的”了。看看美國國內的亂象,如果民主導致國家治理癱瘓,那它有什么好?我們現在提出這個問題,意味著我們不再回避民主話語的討論。過去我們有時顯得像是在為自己辯護,現在我們可以公開地討論民主和質疑美國的民主了。
黃靖:是的。我認為這需要再深入一層。自1991年冷戰結束以來,美國長期占據道德制高點,構建了一套話語體系:我是民主的,你的政治制度不民主,是壞的;民主國家沒有人權問題,人權問題都是你們這些“不民主”國家的事。
我們這次的反擊,不僅僅是說,“美國的民主搞得一團糟,成了笑話,已無軟實力”,更是要明確:
第一,我們絕不允許美國再以居高臨下的道德優越感,對我們進行意識形態攻擊和妖魔化。你別再拿這事說教了。
第二,也別再拿人權說事,我們的人權事業做得更好。你來北京看看,北京市民臉上的笑容比華盛頓多得多。意思是,我們兩國應平等相待,你不再擁有定義“正確”的壟斷權。
第三,關于“道路和政治制度”的選擇,美國過去總認為,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和政治制度不正當、是暫時的,早晚都得走他們的走。現在我們要明確:這是中國人民自己的選擇,是正當的、光榮的、正確的,并且被證明是成功的。
這條紅線一旦劃出,就從根源上否定了美國建制派、宣傳機構和政客自以為是的道德優越感。我們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與美國再次偉大并行不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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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月10日,身著中國傳統服飾的國內外游客參觀故宮博物院。 CNN
這里我講個真實故事。當年中美領導人在釜山會晤后,我與一位美國國務院任職的“中國通”朋友在馬薩諸塞大道上會面。他說,我們效仿《三國演義》里諸葛亮和周瑜在手心寫字的故事,各自在餐巾紙上寫下了對釜山會晤最關鍵的看法。
我寫的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與美國再次偉大并行不悖。你猜他寫了什么?他寫的是:“God bless China and America.(上帝保佑中國和美國。)”
這句話含金量極大,有三層深意:第一,“上帝保佑美國”是美國建國和總統宣誓的核心儀式話語,非常神圣。
第二,美國人從未與他人“分享”過這句話,沒說過“上帝保佑英國和美國”或“上帝保佑日本和美國”。
第三,美國的“例外論”根植于“上帝永遠站在我們這邊”的信念。特朗普說出“上帝保佑中美”,意味著他潛意識里不再認為上帝 exclusively(獨家)保佑美國。我那位朋友說,這話在美國國內,尤其MAGA陣營里,引起了很大爭議,有人說“中國都不信上帝”。但更有意思的是,特朗普的國防部長赫格塞思(Hexagon)兩天后也在推特上說了同樣的話。
我講這個故事是想說明,這和我們討論的民主、人權、道路選擇問題是聯系在一起的。特朗普團隊實際上已經知道,他們在道德高點上站不住腳了。所以他試圖用“上帝保佑中美”這種話語,來構建一種新的、包含中國的“共同身份”敘事。
事實上,你注意到沒有,特朗普及其團隊執政以來,從未使用過“中國威脅”這個詞,只說“中國競爭”。
即便民主黨卷土重來:大勢已定
丁一凡:我問最后一個問題:特朗普面臨中期選舉,目前看來對共和黨不利。如果他失去國會一院或兩院的控制,那么他這次訪華達成的“戰略穩定”等成果,對他未來兩三年的執政會有多大影響?
黃靖:我的看法是:第一,以特朗普集中行政權力的方式,只要中期選舉不是慘敗(即民主黨未贏得國會三分之二以上席位從而能彈劾他),他是有能力與國會對抗的。第二,正因為他預判會輸,他才更需要這次訪華的成功來積累政治資本。所以他反復邀請中國領導人訪美,就是要把對華外交成功作為國內政治籌碼。
從短期看,民主黨的主要問題是:領導層垮了,長期精英化、脫離群眾;內部斗爭激烈(如佩洛西系與奧巴馬-拜登系)。現在美國發生那么多社會運動,你看不到強有力的民主黨領導身影,馬上中期選舉,他們甚至沒有提出明確的競選綱領。這種內斗給了特朗普對抗的機會。
從長遠看,中國有句老話“形勢比人強”。無論誰當美國總統,有兩點無法改變:一是中美對等的地位已成事實;二是中國的實力仍在上升。當雙方實力相當時,美國的政策選擇空間就變小了。就像外面是大熱天,你不可能穿羽絨服出門。共和黨和民主黨在對華政策上的選擇余地會越來越小,就像冷戰時期兩黨對蘇政策其實大同小異。
因此,我認為這次確立的“建設性戰略穩定”框架非常重要,等于給這匹可能不守規矩的“馬”套上了籠頭。在這個大框架下,可以反復博弈、討價還價,但不能出大格。美國再也無法回到過去那種肆意妄為的狀態了,它的盟友體系在分裂,國內政治極化,伊朗問題進退維谷,支持率低迷。
特朗普很聰明,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也清楚反復無常的代價。訪華前他想制裁中國煉油企業,我們立即反制,他只能作罷。
即便是2028年民主黨卷土重來,也無非幾條路:軍事上打不贏,經濟上脫不了鉤,最終也只能走向“共存博弈”。
所以,我認為特朗普此次訪華,有三件事是確定性的大勢:
第一,中美實力對等博弈的格局得到美方承認,這是歷史性轉折,誰也扭轉不了。
第二,“零和博弈”思維被“共存博弈”現實取代,進而催生了“建設性戰略穩定”框架。
第三,“脫鉤斷鏈”論徹底破產。從2017年特朗普提出,到拜登推行,現在美方自己也承認行不通,轉而尋求合作。
當然,接下來普京總統將要訪華,很值得期待。
丁一凡:這次訪問的重要性在于,美國最高領導層及其核心內閣成員集體到訪,并實質上承認了中國作為一個實力旗鼓相當的對手。這標志著美國居高臨下教訓別人的時代結束了。
美國過去的戰略建立在“不接受任何對等競爭者”的基礎上,現在這一基礎變了,這決定了其戰略冒險性會大大降低。像CSIS報告里那種“打擊中國本土”的瘋狂想法不可能成為主流。
同時,特朗普變得如此“忍辱負重”、迫切需求訪華成功,這本身就極具說服力,證明中國在世界舞臺上的地位已截然不同。美國領導人在人民大會堂表現出的那種前所未有的姿態,都是對中國實力和地位的承認。在此背景下,雙方尋求“戰略穩定”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而不再是中方單方面的訴求。
黃靖:我再補充兩個細節:第一,中美兩軍恢復了軍事交流與磋商機制,這非常重要,是雙邊關系的“穩定器”。第二,關于“中國發展權利”這條紅線,意味著美方不能動輒對中國單邊制裁、懲罰,必須事先磋商。這保障了我們發展的權利。
謝謝,一凡兄,這次討論我們的很多分享和交流,相信讀者朋友們也會有所啟發。感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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