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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舒莞屏盡管身體孱弱,還是動手做事。他為五位“通嘴子”教習洋語,其余時間打開那疊“姜姓譜系圖表”。這份繁復晦澀的圖表留下了自己許多筆跡。他未曾忘記著者的囑托:將它譯為洋語。他幾次嘗試,最終發現是一件難以完成的事情。一仰臉看到了架上的一個紙包,那是他從垃圾桶中撿回的一對小海雀。
空氣燥熱,像有一場暴雨懸在高處,遲遲不愿落下。敵人總攻的日子悄悄逼近,就像這場暴雨。大城池的濕悶到了極點,人人緘默,臉色陰沉。憨兒說為了動員兵伍,大城池的一些衛士也要去東部,時下正在演訓。“我也想到前線去。”憨兒這樣說,又看看舒莞屏:“最大的事兒是護衛大人。”“非也。必要時,我們都會去沙場的。”他說。憨兒“嗯嗯”應聲,摩拳擦掌,從兜里取出飛鏢掂了幾下,又放回去。
那份圖譜譯得緩慢。令人焦慮的時局讓人難以伏案。冷霖渡窗上一直沒有亮起燭光。舒莞屏至午夜才會休息,但仍然沒有養成凌晨不眠的習慣。真正昏晨顛倒的人,在整個沙堡島上只有冷霖渡了。小棉玉告訴:冷大人的作息方式是官府幕賓時代養成的,因為大人遭過暗算,從此即和衣而臥,時時警醒,最后索性以晝為夜了。“大白天耳目眾多,夜間才要大睜雙眼。”說起往昔,她淚水潸潸,不知為了冷伯還是自己。
自“五微子”事件之后,舒莞屏沒有去過沙崗,也很少見到提調。關于她的消息都從五位后生嘴里聽到:隨大公出行一次,又率人去了河東。東行對她是重要的,她是以巡督身份前往大營的。在孤單的日子里,舒莞屏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多余人。見不到大公和冷大人,也聽不到小棉玉的聲音。所有人都在為那場必要來臨的大戰做最后準備。除了河東,其他方向也非全部松弛,幾天前憨兒傳來一個訊息:捕蜇場沿河駐守的兵營與一股海盜交火,雖無大的爭戰,也傷亡幾十人之多。“‘夜叉’,就是那個獵場女頭領,這次也算立了小功,領人抄了海盜的后路。”
就在憨兒講述獵營爭戰的第二天,府前空地上傳來車馬的聲音。他們被喧聲吸引,走出門去。那里有兩輛車和幾匹馬,四五個身穿甲胄的衛士。車上下來幾個人。“啊,國師和提調!”憨兒低聲喊著。他們猶豫是否上前,只見幾個人簇擁著中間二人,正高興地交談什么。
小棉玉從冷大人那兒出來,直接來到舒莞屏這邊。她一進門就讓人感到了一股喜氣。果然,她滿臉歡欣講了一個喜訊:河東那支新軍突然發生兵變,大約有兩個營的士兵深夜起事,沖出防地直接向南,與一支山勇合成一體。“這樣一來,新軍和青州旗營主力就顧不得進軍河西了。這么快就瓦解了,真是誰都想不到啊!”小棉玉因為興奮,臉上的一層絨毛閃爍著,呈微微的酒紅色。
舒莞屏大為欣慰。他想新軍嘩變必有緣故,正想細問,小棉玉說出了原委:“原來新軍中潛下了革命黨人,那人在船上,不,在關東就開始游說了。新軍是連、排、營編制,其中兩個營長叛了。你看,革命黨人不費一彈,竟歪打正著,解除了我們的重兵壓境!”“真是好極了。提調,我們真該好好感謝那位革命黨人啊!他是那位北方特使嗎?”小棉玉搖頭:“是他下邊的人。革命黨人個個都是厲害角色,都有一張鐵嘴!”舒莞屏心緒激越,在屋中連連走動,嘆道:“真是了不起的人,了不起!”“不過人家革命黨人卻不是為了我們呀。”“為了什么?”“為建起自己的隊伍。在此之前,他們除了一張嘴,在北方并無一兵一卒。”
六
一場豪雨下了一天一夜。水汊漲滿,渠水奔涌,向著河流和大海的方向。大片蓼花被淹沒了。舒莞屏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大水,陣陣驚異。水生植物和鳥類一起瘋迷:仿佛茂長于一夜之間,鳥兒嘎嘎大叫撲撲棱棱,從密不透風的蒲葦和檉柳中、從大樹披掛的苔衣后面呼號騰空。水鳥多到令人震驚。憨兒看著高空:“大水把它們的孩子和家淹了。”四蹄動物鉆出來,仰天叫喚,鉆到枝葉下邊追逐撕咬。從未見過的海豹一般大、長了棕色眉毛和胡須的長臂獸爬出水面,把蕪亂的頭發往上拂幾下,挑釁地看著四周,緩緩走向一棵倒木,唰唰爬上去,發出比竹笛和嗩吶還要尖亮的叫聲。野貓飛躥,躍上半空,在落地之前狠力抓住一只小鳥。遠近水聲召喚出各種動物。大鷹在高處俯視,有時懸定。在突然安靜的一霎,兩只、五六只或一整群海中巨獸逆流而上,睜大一雙雙溜圓的眼睛,奓開威風的長須,滾動憨渾的軀體,兩只鰭把飄蕩的枯枝敗葉甩開。巨獸不知是海豬還是海獅海牛,或是別的什么,就像傳說中的妖怪一早出門趕集似的,大搖大擺往前,把嗆鼻的膻腥播散得到處都是。它們仰游,故意將大得令人發怵的私處袒露出來,讓人想起開春時震響在水汊河渠的嚯吼聲。大獸鼻孔張開,將濁水和屑末一塊兒吸進去,又悶雷一樣噴出來。它們拍擊和吐出的水霧在陽光里閃出扇形彩虹,令人震悚和驚嘆。那些平時只想用弓弩射殺野物取樂的兵士,一時看傻了眼,誰都不敢輕舉妄動。長官順勢傳令,要好生與海上蛟龍大蟒或水獅猛豹相處,不得打擾它們的歡喜。它們在沙堡島上懷了身孕,繁衍出一群群小崽兒,在巨涌翻騰中長成牛頭馬面河貍子相。武士男兒從這勢不可擋的嚎叫中,感受罕有其匹的豪氣和威猛,煥發血性奮勇殺敵,把矛戈打磨得鋒利。他們將酒喝足,將喜歡的人兒生摟硬抱,將無限煩惱忘個干凈,什么欠賬和賒下的糧秣銀兩、世上恩怨,一股腦兒拋開。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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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王越美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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