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記憶】上海灘最早的滑稽劇團如何笑闖江湖

笑笑劇團

“最新科技”博眼球

稱笑笑劇團為滬上滑稽界“人才搖籃”，一點也不為過。劇團成立五年有余，上演了近百部大戲，出產了數以百計的滑稽演員，陸希希、盛呆呆、范哈哈、文彬彬、姚慕雙、周柏春、俞祥明、呂笑峰、朱翔飛、袁一靈、笑嘻嘻等，都從這家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劇團里脫穎而出，成為各大滑稽劇團的“臺柱子”。

1942年3月20日，杭州來滬的江笑笑、鮑樂樂，組建了笑笑劇團，首演大戲《荒乎其堂》。老戲單上的廣告語奪人眼球：“劇中有全世界驚人發明的有聲有形無線電！劇中有驚人科學的不用線電話！”以今人眼光視之，劇組刻意渲染的“最新科技”噱頭，多少有點故弄玄虛，但在80多年前還是極具票房號召力的。

笑笑劇團一笑成名，后來又陸續推出了《火燒豆腐店》《瞎子借雨傘》《五顏六色》《祝枝山大鬧明倫堂》《紹興人乘火車》等作品，在業內有標桿之譽。

江笑笑和鮑樂樂，皆為“小熱昏”鼻祖杜寶林的弟子，初到上海表演《水果笑話》等滑稽賣口節目，始用名“踱覺戲”，意為踱方步之際思索編戲，針砭時弊，引人覺醒，后改稱“獨腳戲”，標榜“社會滑稽”，影響日隆。江笑笑以面部表情“傻”“戇”取勝，方言張口就來，演啥像啥，入木三分，令同行望塵莫及；鮑樂樂則似傻非傻，語言陰冷，舉止遲緩，“托”功不俗。戲臺上兩人心有靈犀，相得益彰，開創了“江鮑傳奇”的鼎盛年代。

“江鮑”出品，未必檔檔精品，但他們首創專演滑稽大戲的專業劇團，深耕上海市井生活的肌理內蘊，以勾畫社會情境中欺凌與反抗、機智與愚鈍、高傲與卑微等品格落差為擅長，將誤會和沖突等喜劇元素與現代戲劇的敘事性結構相映襯，藝術性地批判“人分三六九等”的畸形社會，進而催生反思現實和人性異化的滑稽文脈，開創了滑稽戲表演樣式之先河。

盡管江笑笑編演過揭露煙（鴉片）、賭、娼三毒危害性的《路遙知馬力》，戲里他頭戴開花帽，腰插假煙槍，身穿一件千瘡百孔、貼滿當票的臟長衫，形象十分可笑，但還是難以逃脫被鴉片吞噬的悲催命運。1947年夏天，江笑笑一命嗚呼，劇團解散。

唯獨可以稍稍慶幸的是，“江鮑”曾將他們搭檔表演的一百多個作品整理成《江鮑笑集》（一、二冊）出版問世。滄海遺珠，彌足珍貴，使后輩得以悉心揣摩，參學領悟。其實，《江鮑笑集》還編寫完成了第三、四冊，豈料書稿交由商務印書館付梓之際，印書館突遭日軍轟炸，手稿付之一炬，痛哉惜哉！

華亭劇團

“小山東”闖天下

華亭劇團首演劇目為《小山東到上?！罚瑑晌粍F老板當仁不讓，裴揚華飾演初出茅廬的小山東劉德才，程笑亭飾演欺軟怕硬的偽巡長陶桃。故事情節比較簡單，借鑒了《夜店》《上海屋檐下》等話劇的橋段，近乎“大雜燴”，揭示了千奇百怪的舊上海底層生活。偽巡長與小山東的角色定位堪比“貓和老鼠”，因“冷面滑稽”程笑亭的表演頗為出彩，首演大獲成功。1944年出刊的戲單上，印有“紅遍京滬”“始創第一”“老牌好戲”等宣傳字眼。此后上演的滑稽戲《窮人萬歲》里，再度出現了“萬試萬靈”的陶巡長，他和妓女等人在捉拿和釋放過程中結交為朋友，控訴了兵荒馬亂、生靈涂炭的不堪世道。

三年后，《小山東到上?！窂脱輹r更名為《偽巡長》，仍以兩個人物為貫串線索，更側重程笑亭的偽巡長戲份，觀眾欲罷不能。劇團擇善而從，一口氣推出續集，多達九本，成為滑稽連臺本戲。

程笑亭臺風瀟灑俊逸，節目緊扣時尚，故有“摩登滑稽”之稱。接演偽巡長陶桃一角后，他的“冷面”風格日趨成熟，自成一家。且看舞臺上的偽巡長，扮相奇突，以白粉涂滿面孔，用墨筆勾出眼眶，把眉毛畫成細短八字，名副其實“粉”“墨”登場。加上他故意面孔鐵板，絕少表情，每以節奏感甚強的“快口”產生冷峻笑料，反應神速，俗稱“陰噱”，甚至令同臺演員忍俊不禁。

1949年，上海天亮了！程笑亭情緒高漲，干勁沖天，先是成立了人人滑稽劇團，1953年又創建了百花滑稽劇團，所排新戲仍走偽巡長路子。他在復演《偽巡長》的戲單開篇《需要笑》里發出肺腑之言：“我們度過了反動派統治時期長時間苦難的日子，那時間沒有我們人民的笑，我們被生活的擔子壓住了，被政治的逆流窒息了，笑不出來。毛主席的隊伍驅逐了反動派，領導人民創造了新社會，替我們帶來了幸福，指出了光明，我們為什么不笑呢？應該是笑的時候了?！?/p>

天寶劇團

“一碗飯”定乾坤

“滑稽老字號”天寶劇團成立于1937年，那一年，“八一三”淞滬會戰炮聲響起，日本軍隊侵占上海，參加電臺抗日募捐播音的不少滑稽藝人上了黑名單，日寇“電監處”嚴密控制電臺廣播，全市所有短波收音機均被送查拆除，堂會被視為非法聚會遭到取締，滑稽演員失去謀生地盤，只能依靠救亡協會發給米糧維持生計。

天無絕人之路。1942年，楊天笑、趙寶山打造的天寶劇團，受“海上滑稽大會串”的啟發，開排首部整本大戲《一碗飯》，諷刺囤積居奇的米店老板，同情衣食無著的下層人民，引起市民同聲響應，這可視作獨腳戲“華麗轉身”為滑稽戲的雛形。自此，劇團漸漸形成了“說唱并重、悲喜交融”的表演風格，《一條黃瓜三扁擔》《柴米夫妻》《雌漢奸》《尖嘴姑娘》等戲目風靡一時。

曾在書局當過排字工的楊天笑，1933年在上海拜王嘯天為師，活躍在電臺、堂會、酒樓與游戲場，以說唱見長，尤擅自拉自唱，唱得快而不亂，一氣呵成；而趙寶山自小愛唱京戲、滬劇、評彈，擅長南腔北調，為滑稽名家江笑笑弟子，因在《西洋跳舞》中反串舞女，將西班牙腳鈴舞巧妙融入滑稽表演，一時名聲大噪。

天寶劇團的興盛，得益于兩位創始人不拘一格的生意頭腦。他們將看家戲《一碗飯》的品牌效應發揮到極致，團徽索性設計成一只碗和一雙筷的有趣組合，獨特而醒目，傳遞了視觀眾為衣食父母、為百姓發聲代言的辦團理念。劇團“跑碼頭”演出時，所到之處，演職人員穿戴整齊，每人一輛黃包車，車上“天寶滑稽”字樣的三角旗迎風獵獵，一路急管繁弦，浩浩蕩蕩，路人無不爭睹為快。兩人除了動筆編撰報紙廣告文案，還善于利用電臺做活廣告，楊天笑親自出馬，推介劇團特色及巡演劇目梗概，演唱精彩片段，說到要緊關頭戛然而止，吸引聽眾買票進劇場一探究竟?；鼞颉都t燈花轎》上演時，他們將一頂喜慶華麗的花轎道具放在劇場門口，營造出其不意的效果，引得觀者近悅遠來。

楊天笑的弟子中最出名的當推小楊天笑。他讀完初小輟學，在戲院門口以叫賣茶葉蛋為生，被楊天笑識中收為學徒，跑了幾年龍套。一次演出《李阿毛到上?！?，楊天笑因病無法登場，情急之下由小楊天笑頂替救場，他以“臺詞一句不差，笑聲一點不少”博得觀眾交口贊賞，從此嶄露頭角。

上世紀50年代，天寶劇團輾轉落籍常州，易名為常州市滑稽劇團。長影導演嚴恭把蘇州滑稽戲《滿意不滿意》搬上銀幕，為彌補蘇州滑稽陣容之缺，來常州物色演員，劇團特意為其演出《李阿毛到上海》，嚴恭一口氣挑選了楊天笑、小楊天笑、丁鳳英、丁吟、盛洪莊五位演員，并敲定小楊天笑扮演男主角楊友生。由黃浦江畔遷往“三吳重鎮”的滑稽劇團揭開新的篇章。

原標題：《【海上記憶】上海灘最早的滑稽劇團如何笑闖江湖》

欄目主編：沈軼倫

文字編輯：沈軼倫

本文作者：黃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