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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彤彤的著作《筆墨山河:從倉頡到王羲之》,以文學筆法夾敘夾議,梳理漢字書法從倉頡至王羲之的發展脈絡。由此筆者有感:美學領域中,缺少書法維度的美學史終究略顯蒼白。當下不少學者慣用文學語言解讀中國書畫,在藝術理論研究領域,亦有諸多研究以傳統書論、畫論為依托,搭配書畫圖像佐證論證。此類研究側重從社會意向與制度實在層面,闡釋符號依托集體共識完成意義建構的過程;而書中敘述的歷代書家,則聚焦身體意向與生活世界,詮釋肉身感知與主體體驗催生的藝術表達。書法兼具制度化文字符號屬性,與書寫者肉身運動的感性藝術屬性,天然適配雙重理論審視。郭彤彤這本《筆墨山河:從倉頡到王羲之》,便完成了這場富有思辨價值的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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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依托倉頡神話,完成漢字符號的社會規約溯源。符號本是自然原生記號,經由族群共識完成文化賦值,方才轉化為制度化的文化實在。倉頡是書法史中標志性的神話符號,郭彤彤梳理先秦兩漢典籍,清晰勾勒出倉頡由凡人升格為神祇的演化脈絡。這一梳理并非單純還原神話流變,而是剝離原始神話的迷信外衣,點明文字誕生的本質,是先民集體文化認知賦能的成果。古人借神話敘事凝聚社會共識,確立漢字文明傳承的正統地位。純粹的刻寫記號本無神圣性,唯有集體意志凝練為社會制度共識,文字才具備承載民族歷史與文化的價值。換言之,作者從集體符號維度,補充闡釋了文字起源的神性內核,完善了書法文字本源的理論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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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一切文化認知,皆根植于身體感知。原始先民憑目視手寫,在書寫實踐中形成字形具身體驗,構建起人與文字的深層聯結。先民將書寫視作溝通天地的神圣儀式,以親身實踐賦予文字溫熱的精神內核。作者提出書法藝術必備神性光輝,從理論層面剖析這份神性,既是集體意向塑造的文化共識,也是個體肉身感知淬煉的精神升華。而傳統書法品評體系中,神、逸、妙、能的品級劃分,正是集體審美共識與個體主觀意向雙向作用下,形成的書法審美層級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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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對甲骨文書法屬性的思辨,實際上是回到了書法是否為藝術的討論。無論從物理存在形態,還是學界公認的書法精神起源來看,單純的客觀文字形態無法構成藝術;唯有疊加人的主觀審美判斷,符號才能升維為藝術語言。學界普遍將甲骨文視作書法藝術的源頭,究其原因是從形式技術層面,判定其具備用筆、結字、章法三大基礎要素。郭彤彤對此的質疑是,其他古文字同樣具備此類書寫形式特征,卻并未衍生出獨立的書法藝術。然而,書法在其他人看來是否從屬于設計的本質,這是否也是一個思考點。書法藝術誕生的核心是人的主體性感知,要求書寫者在運筆過程中關照線條美感、抒發主觀情志。反觀甲骨文,本質是功利性記事工具,書寫者并無筆墨審美的自覺意識,不存在主動的審美體驗。因此,甲骨文僅為功能性物理文字符號,尚未形成藝術審美意向。這一辨析清晰似乎劃定了實用書寫與書法藝術的本質邊界,那么商周的青銅器銘文又怎么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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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我們將甲骨文歸為藝術范疇,實則是現代社會技術性敘事賦予的意向定義。無論學術話語通俗或晦澀,現代審美體系均可將其界定為“藝術”,而這一認知偏差,并不阻礙作者與讀者之間的精神互通。現代審美始終根植于日常生活,真正的人文書寫,必然貼合人的直觀肉身體驗。由此延伸思考商周、秦漢時期的青銅銘文、碑刻文字,其在傳統書史、書論中形成的審美邏輯,是否在當代審美語境中出現適配失調?這一問題值得深究。又則,傳統書法史以刻帖為根基,依托二王筆墨范式構建經典審美體系;帖學發展至董其昌時期,逐漸陷入程式化桎梏,如同學術八股,偏重技法羅列、弱化人文感知,致使書法脫離生活本源。明末至清中期,金石學興起推動碑學誕生,固有帖學體系隨之崩塌。由此衍生出深層思考:碑帖之爭的本質,乃至書法藝術的界定,是否是書法本質主義催生的認知誤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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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彤彤以歷代書家生平為敘事脈絡,用通俗舒緩的文學語言重構書法史,行文質感恰似圍爐夜話。如同文藝復興將神性拉回人性,該書以閑談式的平和筆觸,搭建起人與書法、人與先賢的哲思橋梁。通俗化的敘事方式,降低了審美意向的傳遞門檻,以通俗可感的語言,傳遞專屬筆墨的生活哲思,讓讀者沉浸式體悟書家筆墨間的情緒起伏與時代氣韻,打通作者與讀者的精神壁壘,實現雙向的意向互通。同時他指出書法歸屬于精英階層,是文人安放精神的避風港,本質上是精英圈層專屬的精神棲息地。古代士大夫依托集體文化共識,將筆墨書寫升華為修身養性的文化符號,并借由圈層規訓劃定書法審美的雅俗邊界。以審美交互主體性理論審視,可生出多重本質追問:現代觀者品鑒古典書法、模擬古人書寫行為時,能否與古人達成精神共鳴?古典審美具備歷史成立的可能性,而非必須的合理正當性,其固化范式與當代大眾認知之間,是否存在難以逾越的階層壁壘?書法審美概念的界定、話語體系的搭建、評判標準的確立,本質上是否皆為精英階層主導的文化塑造行為?需明確的是這套審美秩序于古典語境中可以成立,若在現代語境下依舊成立,則藝術便不復為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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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法以文字記錄為原生功能,而后逐步發展為融入日常生活的大眾化藝術。普通民眾天生具備筆墨審美感知力,這份感知力根植于人與人、人與文字之間的主體間性審美共識。書法作為藝術符號,始終依托社會公共審美共識存續;一旦過度圈層化、精英化,便會割裂大眾與筆墨之間的感性聯結,消解書法本身內含的公共文化價值。古代書法的精英化語境貼合特定時代背景,具備歷史生成合理性。但當代學術研究中,常存在精英概念泛化的問題,致使學界對書法精英化本質形成認知偏差。精英審美話語的向外滲透,是否單純源于精英群體的主觀輸出?由此衍生出的追問是何為書法精英?古典書法的本真內核,是多元社會生態之下,個體生命凝練而成的肉身化書寫,亦是文化內視維度下的藝術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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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藝術觀主張藝術本不該存有圈層壁壘,由此可見,精英圈層的精神審美與大眾本真的身體審美體驗,完全具備互通融合的可能性,而審美互通得以成立的前提,便是重新界定精英與藝術的核心內涵。反觀當下,當代書法已然褪去文人雅玩的屬性,徹底淪為謀生職業,這一業態在古典藝術認知體系中幾乎無法成立。倘若仍將當下書法定義為精英化藝術,不免令人失望。循此邏輯,當下所有書法從業者皆可被視作藝術家,人人皆可孕育藝術美感,藝術也由此回歸勞作本源。這也是作者提供我們的一個思考點。
《筆墨山河:從倉頡到王羲之》是一部兼具批判意識與人文溫度的書法斷代史著作。郭彤彤以跨學科視角開展書法研究,依托符號規約理論,溯源漢字制度化的形成過程;以人文筆墨視角,立足個體感知與主體體驗,梳理文字從物理記號、人工書寫,到精神藝術符號的演化邏輯。相較于傳統書法史偏重技法、流于表象的技術性記述,該書跳出審美圈層固化的研究短板。放眼當下數字化時代,書法與繪畫逐步淪為技術性書寫、模板化設計,再度回歸純粹技術勞作的屬性。在此背景下,此書有喚醒大眾對筆墨符號、肉身書寫的深度思考,厘清書法的人文本質的意愿。如是,功莫大焉。
文/魏廣君,中國國家畫院書法篆刻所首任所長,京華印社社長,2026年5月15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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