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結果而沒有夢想的人還是大多數”，和謝暉聊聊如何在新時代中自處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次帶有回望性質的采訪。謝暉出生于1975年，今年51歲。在他走過的半生中，經歷了上海這座城市從短暫閉鎖到再度開放，從物質的相對匱乏到豐盛的過程。

而他也目睹了生活在時代洪流中的人們，不斷被裹挾也不斷尋求自洽的百態。在回望個人成長與時代變遷時，謝暉不經意中道出了一代人的集體記憶與精神共鳴。

在他眼中，最滾燙的希望有時就藏在拮據的日常之中。而人到中年，依然需要保持對生活的清醒反抗。

新聞晨報：我們再聊聊《繁花》吧，你是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它是怎么塑造你的？

謝暉：我就感覺到一開始物資比較短缺，但你看到這時候慢慢地，一天一天地（在變），每一年都在變化。從非常短缺一直到后來非常豐盛，這個十年是從我的青少年階段一直到我二十幾歲，不可想象的。

特別是在上海，我們是經歷這個過程的，是一路看下來的。像我們看這個電視劇為什么有這么大的感觸？就電視劇里的很多人和事都讓我們感同身受，我們可以放把自己放進去。他們穿的衣服的樣子，像夢特嬌之類的，還有這種褲子，還有迪阿多拉的鞋子，就是在我們眼前。還有印花皮鞋這類東西，就是我們小時候最想買的一些東西。當然其實某種意義上說，當時這些跟時尚沒有太大關系。就是在法國，其實人們不是這么穿的。夢特嬌雖然是法國牌子，但是它可能是某個特定場合穿的一個牌子。

新聞晨報：你之前也提到過，你說雖然那個時候的人都很戇的，但是他們對于未來是真的有一種希望。

謝暉：他們什么都不懂，所以他們很想探索，對吧？他們也知道一些好東西，比如說重磅真絲的這種料子他們知道是好的，而卻不知道為什么好，也不知道別人是怎么穿的。所以他們把它配起來，形成自己的風格。

當時的九江路，后來就變成華亭路、襄陽南路。這些都是我們小時候向往的，可以在拿完工資、或者是爸爸給零用錢的時候去消費的一些市場。

新聞晨報：所以為什么那個時候的人活得這么有希望？

謝暉：當你相對貧瘠的時候，你是滿懷夢想的。

當時因為大家都平等，你看不到這個世界上比你有錢的人有多少，看不到他們過的是一種什么樣的生活。你夢想并為之奮斗的，不過是比眼面前更好一點的生活。

我記得那時候每一件衣服還是會保留很長時間，就是不像現在日新月異換得這么快。十幾歲的時候，牛仔褲一條能夠穿得很久。當時有一條Levi's的501是不得了的事情，501，噢喲不得了。穿交關時間，破掉了再補，因為補了也沒事，因為補了以后它再露出來，看上去也是很時興是吧？因為它的剪裁也比較好，那時候都想穿的。

謝暉：我覺得很奇怪的一點就是，人在相對貧瘠的時候，好像并不影響他們懷揣夢想。其實當時是很難的，因為我記得那時候買一張機票去國外都是天方夜譚，因為一張機票可能是你幾年的收入。我很清楚，因為我有一些親戚在美國或者日本。一張機票幾千塊錢，當時工資才100塊，可能是你一兩年的收入。

所以我感覺，那個時候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說每個人是不應該有那么多夢想的，因為其實你離開夢想是那么的遙遠，但是我們每個人又是那么確信自己可以實現自己的夢想。

新聞晨報：那你對比一下現在的人呢？

謝暉：現在正好相反，現在每個人都有比較不錯的一個standard（水準），但是每一個人對今后的生活又那么的不抱有希望，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什么希望了，這是我最大的一個感觸。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我會把它歸結于現在的手機或者自媒體，它偷竊取了我們的專注度。

當時我們能夠很慢地生活，所以我們可以去看書，可以去思考，可以去夢想。現在很多人沒有時間去夢想，他只有時間去刷“下一條”（視頻）。“下一條”就是他的全部生活，“下一條”再“下一條”。所以他怎么夢想是吧？

紙質的書，他已經沒有這方面的需求了，他等不及。因為我們看書都是有一個共同的期待，都是要看至少20頁以后你才可能感覺有味道。現在你別說10頁20頁，很多人連一頁都看不了，連一頁他都最好是這樣劃，像劃手機屏幕一樣劃走，所以說這個是我們最大的問題。但是人們還不知道這個是問題，當你不知道問題有多嚴重的時候，這就是最致命的。

實際上我的手機一天只有12個小時是active（注：處于使用狀態），我晚上8點到早上8點這12個小時是斷聯的。但是我覺得12個小時還多，我希望再能砍一點。

我從來不刷短視頻，就算我看手機，也是看很長的視頻和長文。算法知道我的習慣，每次推給我的都是至少6分鐘以上的視頻，甚至有些是十幾分鐘的。

新聞晨報：所以你真的會從頭看到尾嗎？

謝暉：會的。我至少要把時長拉近到我看書的一個節奏是吧？這就是對現在這個東西的一種反抗。我不可能一點都不刷，這也是一種新的媒體。你說我完全隔絕我就看書，那也有一點太自高自大的，但是我可以利用它的一些特點去塑成我自己的習慣。

新聞晨報：你前面提到了反抗，我想知道的是當一個人人到中年之后，反抗還重要嗎？

謝暉：當然重要。

因為這個是你與生俱來的，你想怎么活是你自己選擇的。就像回歸到足球本質，有人說我們只能打541，只能防守，防了以后只能偷一個。為什么？因為我們比別人差。如果你一直這么想，你就是差的。所以只要結果而沒有夢想的人還是大多數人，但我不是這么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