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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女人的“嗲”,在嫵媚之外還有一點妖嬈,就像她做的土豆色拉,要加幾滴白醋,不能沒有,又不能太多。
“嗲”的內涵相當豐富,難以用風情、風采、風骨等詞匯平替。它在不經意中為城市風景提亮,也許是一種聲音、一種氣息、一個背影、一個眼神、一個手勢,甚至是差點滑倒卻又穩穩站住的瞬間。上海人在形容某一事物時也經常用到這個字,一張海報、一條絲巾、一杯精釀、一段獨舞、一塊杏仁派、一種指甲油的顏色等等,“瞎嗲”“太嗲了”“嗲煞了”,簡單直白的置頂評價,往往能產生不容置疑的效果。“嗲”是一個濁音字,卻有高度的概括性和飽和度。
易中天在《中國的男人和女人》一書中說:“‘嗲’這個詞,完全是屬于南方的……它就是某些女孩子身上特有的,能夠讓男人心疼憐愛的‘味道’。一個女孩子之所以能有這種味道,則多因為身材嬌小、體態嫵媚、性格溫柔、談吐文雅、舉止得體、衣著入時,靜則亭亭玉立,動則娉婷裊裊,言則柔聲輕訴,食則細嚼慢咽,從而讓男士們柔腸寸斷,疼愛異常,大起呵護之心。其中,除先天氣質外,后天修養也很重要,而以此征服男性之功夫,則上海人之所謂‘嗲’。”
許多人認為最嗲的女人在蘇州,“蘇州嗲妹妹”嘛。沒錯,蘇州姑娘至今還是嗲的,這是小橋流水、楊柳依依的嗲,是繡花鞋子、無袖旗袍加花紙傘的嗲,碎步過小橋,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而上海女人的嗲,在旗袍之外有無窮的展現空間。同樣在下雨的時候,花紙傘不用的,讓雨珠在頭發上凝結成晶瑩的珍珠,高跟鞋將積水踩出圈圈漣漪。這個族群有著很強的趨光性,步履匆匆,目光炯炯,嘴角挑起若有若無的微笑,在炫彩的地方爭取自己的位置。這種嗲,是勇敢和自信,也是一種現代的、世界的審美。
再說一點,易教授在上面一段話里列舉的“談吐文雅”沒涉及方言,撇開方言討論“嗲”,會不會有點隔靴搔癢?
上海方言讓上海女人的“嗲”別具一種都市韻味。一百年前的異鄉女子在十六鋪登陸時,只知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但既然在十里洋場落地生根,就要盡快融入不夜城。可以想象的是,蘇州話、無錫話、杭州話、南通話,以及抑揚頓挫的紹興話和寧波話,在街頭巷尾各有應用場景,市民并無違和感,甚至會戲謔性地模仿一下,在南腔北調的交響中醞釀“嗲悠悠”的市井氣息。最后呢,她們都會講上海話了,上海話代表了最大公約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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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如熊月之先生在《上海人解析》一書中所說:“說鄉土話,交鄉土人,吃鄉土飯,供鄉土神,做家鄉生意,上海來去自由,這些都強化了各地在滬居民對移出地的情感。于是,寓居上海的各地移民,大多保持著對上海與家鄉的雙重認同。”
一百年后,上海話在弄堂口、小菜場、公交車、生產組等場景嘈嘈切切。上海女人在無意識中要確認自己的文化背景,打理有歸屬感的朋友圈,同時也在尋找與試探中拓展社交空間。做家務、乘風涼時聽聽評彈、滬劇、越劇、淮劇、滑稽戲,既是享受,也是學習。多種方言的通行與雜糅,慢慢地超越雙重認同的范疇,而成為社區居民咳唾相聞、抱團取暖的前提。
今天,《愛情神話》《繁花》《菜肉餛飩》等影視作品好評如潮,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女人的嗲。嗲就嗲在她們的坦蕩做派和現代人格,嗲在她們是用上海方言思考和表達的。一種方言如果有相當的包容度和開放性,在獨特性和微妙感上把握得當,生命力就強了,應用范圍也大了。
易教授還說:“上海女人是這樣一種人,要是有一點點漂亮一點點嬌嗲的話,也可以做出很漂亮的樣子來,她們天生地懂得自己很有女人味。”
是啊,上海女人的嗲大多不是裝出來的,而是內生動力。不同場景、不同對象、不同心情,她會展現嗲的不同側面。所謂鑒貌辨色,可能是從娘胎里帶來的本領。有些上海女人顏值不那么高,她就跟別人拼氣質、拼修養、拼情商,也能成長為受人仰慕的女人。上海女人與這座城市互相成就,共同成長,甚至成為彼此的鏡像。也就是說,從一個好女人身上可以看到整個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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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強調一下,“嗲”與“作”不是一回事。上海女人的作,也是外省人的佐酒話題。嗲,是防守型進攻;是墻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是浮云散,明月照人來;是斟綠酒、掩紅巾,此時無聲勝有聲。作,是進攻型迷失;是半路殺出一個程咬金;是不依不饒,不講道理;是把領帶打成死結,用辣醬油澆灌理想的花朵;是眼前明明沒有黃河,也要挖個坑跳一跳。女人作起來,上海話就變成老鴨叫了。有人說,女人不作,男人不愛。唉,小作怡情,大作傷身。你難道跟瑪格麗特·杜拉斯一樣:我更愛你那張備受摧殘的臉?
嗲與作隔著薄薄一張紙,現在這張紙受潮了,一不小心就會戳破。
原標題:《夜讀 | 沈嘉祿:“嗲”是一種上海味道》
欄目編輯:史佳林 文字編輯:王瑜明 圖片來源:東方IC
來源:作者:沈嘉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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