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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在看電視劇《主角》,我最感興趣的,不是易青娥,而是那個劇版新增的人物:小白鞋。
原著里沒有她。
一般來說,影視改編都會刪角色,因為角色越少,敘事越集中。專門增加一個角色,說明導演一定有強烈表達欲。這個角色,不是為了推動情節,而是為了增加一種象征。
小白鞋,就是一種隱喻。
她是省城芭蕾舞演員,丈夫在農場勞教。為了離丈夫近一點,她主動調到寧州劇團。她總穿白衣、白鞋,氣質優雅,像一只誤落人間的天鵝,她對易青娥有一種精神導師般的作用。
這個人物的政治象征,其實濃得幾乎要溢出來。
首先是“白”。在那個年代,白色并不是純潔,而是危險。白襯衣、白裙子、白皮鞋,甚至“白專道路”,都帶著一種資產階級意味。白色意味著“不紅”,而芭蕾舞更是高度西化、蘇化的藝術。
1966年之后,傳統芭蕾被禁演。于是,小白鞋這個形象,本身就像一只被禁錮的天鵝。
更關鍵的是,《主角》里有一個特別細節:白毛女的頭套。小白鞋第一次出場時戴著白發;發瘋時,也戴著白發。
這是非常狠的隱喻。
《白毛女》的經典敘事,是舊社會把人逼成鬼。而《主角》也是在說,另一個時代,也會把人逼成鬼。
2
小白鞋發瘋的導火索,是劇團送戲下鄉,她有機會偷偷去見丈夫。那場戲,拍得相當驚悚。
她戰戰兢兢。有人監視她,有人窺探她,有人舉報她。紅衛兵突然闖入時,那種氣氛幾乎讓人窒息。在恐慌之中,丈夫失足身亡,小白鞋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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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力不僅管理你的行為,還審查你的情感。
它會問:你為什么愛這個人?你為什么同情這個人?你為什么難過?甚至,你為什么不夠憤怒。最可怕的是,很多人會把這種迫害,當成功勞。
看到小白鞋發瘋,我立刻想起兩個中國電影里的經典瘋女人。一個是《芳華》里的何小萍,一個是《太陽照常升起》里的瘋媽。
中國關于文革的文學和影視,其實充滿瘋女人。比如《芙蓉鎮》的胡玉音、《認罪書》的梅好等等,甚至可以專門寫一本《中國文革文學中的瘋女人研究》。
因為那個年代,本來就特別容易把人逼瘋。
尤其是女人。因為女人在那套體系里,既被要求革命,又被要求服從;既要政治正確,又要壓抑身體與情感。她們被迫扮演一種“無性別的革命機器”。
一旦你太美、太敏感、太柔軟、太浪漫,就很危險。她們不是19世紀文學里“閣樓上的瘋女人”,而是被政治捶打致瘋的女人。
3
這三部作品還有一個極重要的共同點,它們都把故事起點放在1976年前后。
這是一個極其特殊的時間。那一年,有人不在了,中國才得以有機會發生改變。
小白鞋和何小萍長期生活在高壓環境里,被羞辱、被孤立、被規訓。她們崩潰的契機,又都和死亡有關。
何小萍是在1979年發瘋的。不久后她聽到熟悉旋律時,獨自走出禮堂,在月光下跳完一整支舞。那一刻,她恢復了,藝術重新把她從混沌中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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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鞋也一樣,她離開寧州劇團時,坐在胡三元三輪車上,迎著風跳舞。那一段拍得很美,“藝術已成”,我覺得這個形象,最好是不要出現了。
《太陽照常升起》的瘋媽,則比何小萍和小白鞋復雜得多。
姜文在這部電影里塞了太多隱喻:阿廖沙、紅鞋子、會“左傾”的樹、公社、蘇聯歌曲……瘋媽本身,象征著一種革命烏托邦,一種與蘇聯相關的政治理想。
比如絕對純潔、公有制、集體主義、革命激情、忠誠和斗爭、摧毀一切……瘋媽的瘋,不只是個人悲劇,而是這種理想破滅后的精神崩塌。
那年,瘋媽突然病愈。她對說:“我以后不打你了,不上樹了,不刨坑了。”然后,她投河自盡。
這說明,她從來不是真的瘋。她只是不愿意妥協,不愿意正視,當她發現那個世界已經結束,她寧愿死,也不愿改變。
此前,瘋媽逼兒子退學、摔爛他的算盤,讓他失去發展的可能;隨時摔東西,隨時打兒子耳光讓他出于驚恐和屈辱之中;不告訴他身世的真相。
而自己,則做著毫無意義的事情,比如把打碎的碗碟拼起來,在樹下刨土,挖出石頭來建造石頭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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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作的一切,就是用瘋癲的暴力和謊言來控制、傷害兒子。幸運的是她只有一個兒子。不幸的是她是個隱喻。
她不在了,她兒子的人生才得以有機會發生改變。
4
很多人只看到《太陽照常升起》的荒誕,卻沒注意到,姜文對那個時代有一種復雜感情。他既恐懼,又懷念;既諷刺,又留戀。
《芳華》其實也一樣。
后來甚至有B站UP主把《芳華》解讀成“文革招魂”,甚至把里面的劉峰與某個來自上海工人階層的領導對應起來。
對此馮小剛肯定是不敢答應的,但也不是太冤枉他。
因為馮小剛對文工團生活,明顯帶著美化。那種革命浪漫主義、集體主義青春、紅色文藝共同體,在《芳華》里被拍得太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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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華》和《主角》,故事橋段其實高度相似:一個女孩進入劇團被孤立;領導熱衷政治任務;有熱心腸、愿背鍋的人;也都有個人生活作風問題。
但《芳華》更像青春回憶錄,《主角》則是現實主義批判。《芳華》在懷念,《主角》在揭傷疤。《芳華》讓人懷念那個時代,《主角》則讓人想逃離那個時代。
1976年至今,半個世紀過去了,距離1966年5月16日那個開啟10年文革的通知,一個甲子過去了。
那一個把人逼瘋的時代,為什么還有人表達懷念?或者誤導別人去懷念呢?
可能是,很多東西并沒有完全改變。
《主角》、《芳華》、《太陽照常升起》在講那些事的時候,需要用隱喻。當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也要用隱喻。
有些東西,不能直接說;有些恐懼,也沒有消失。
它們和太陽一樣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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