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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4年巴西世界杯前夕,劉驍 騫探訪毒品工廠
2026年,劉驍騫迎來了自己駐外的第17個年頭。這一年,他的生活多了個意想不到的主題。
他是旁人眼中“用命換新聞”的硬核記者,曾和巴西貧民窟毒販談理想、聊人生,曾與哥倫比亞游擊隊同吃住,也曾鉆入洛杉磯山火的濃煙與廢墟,他的日常發生在每一個緊急的現場。
戴著簡易的防暴頭盔、防毒面罩,在催淚瓦斯或熊熊山火前面,從容不迫地講述突發狀況,是他給大眾留下的“名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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丨2025年直擊美國洛杉磯騷亂,全網讓他“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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丨2025年洛杉磯山火,第一線播報
但新聞,就像花火,在瞬間爆發的能量過后,總留不下什么。這讓他感到遺憾,因為他的生命幾乎是由新聞構成的。
如今,在駐外的第17年,除了在半夜被突發狀況的緊急通知吵醒,他迫切想要在生命的河流里留下更深的痕跡,寫出一本與過去完全不同的書。
2010年的南非世界杯,他剛剛記者出道,便去到了南非約翰內斯堡,以葡語優勢采訪巴西球星貝貝托,貝貝托很熱情地和他說, “歡迎你到我家里做客”。
后來,他真的去了巴西。
2014年的巴西世界杯,他做出了《走進 “上帝之城”》的世界杯倒計時專題,深夜潛入里約販毒集團制毒工廠。
毒販說,世界杯期間需求激增,正在“加班生產”,毒品上印著馬拉卡納球場標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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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的美加墨世界杯,這顆球再次被傳到他的腳下。他感到,世界杯正成為一枚棱鏡,折射出北美社會的裂痕。
他決定沿著這道裂痕行走,他去到了美墨邊境的布朗斯維爾,造夢之城洛杉磯,美加邊境的銹帶城市布法羅,尋找那些生活在縫隙里的人。他們的日常可能因為一句隨意喊出的口號,就被斬殺在某個“門外”。
這次,他交出了一本嶄新的代表作《門外:邊境、銹帶與好萊塢》,無關立場,而是一種位置。
當我們曾經相信的價值瓦解,當“一個世界”的夢想遠去,我們都站在一座城、一種可能性、一條邊界線的“門外”,而這本書愿意與你一同,站在那里。
以下是劉驍騫關于新書的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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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六年夏天,美國、加拿大和墨西哥聯合舉辦男足世界杯。我不是足球迷,但世界杯卻一路跟著我 ——二〇一〇年的南非約翰內斯堡,我親眼見證了非洲人第一次迎來世界杯的狂喜,嗚嗚祖拉的尖鳴依然在我耳邊回蕩;二〇一四年的巴西圣保羅,我腳踩人字拖,一出家門口就踏入世界杯的五彩飄帶中。
而此刻,我的日常發生在美國。我時常把世界杯想象成一個善意的尾隨者,在長達十六年的時間里,如影隨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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丨2010年南非世界杯,參與前方報道工作
但國際大賽也好,總統選舉也罷,在我的切膚體會中,它們總是鼓角齊鳴地朝我而來,以一種滾燙的狀態穿過我的身體。可一旦決出勝負,再龐大的陣仗都瞬間消失,徒留一些介于記憶和夢境之間的碎片,如同正月初七街道上殘留的鞭炮屑。
這時,作為一個比普通看客多邁出半步的親歷者,我的心中總縈繞著一種淡淡的感傷。正是出于試圖留住點什么的心愿,我決定寫這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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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會是一本純粹關于足球的書,無關戰術,也沒有讓球迷津津樂道的球星史,它關注的是球門之外的事。
足球應該像一枚棱鏡,折射出美國社會的萬象。
那么,當下的美國是什么樣的呢?我是路人,但不是過客。特朗普開啟第二個總統任期后,立刻執行了強硬的邊境管控和移民政策,并且對鄰國墨西哥和加拿大征收高額關稅。任何一個生活在美國的人,都能明顯感受到風向的變化。北美三國的矛盾和分歧,從未像如今這般尖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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丨特朗普社交媒體平臺貼文的配圖,他曾表示要讓加拿大成為美國“第51個州”
此時當我再回看美加墨世界杯的誕生,體會到強烈的反諷和落差。多國聯合舉辦世界杯在歷史上非常罕見——二〇〇二年韓日世界杯是之前唯一一次。聯辦的目的除了分擔成本和風險,也是為了展示地區和平與合作。而當下美國社會的氣氛似乎和這一偉大愿景背道而馳。
我突然萌生了一個靈感——前往一座位于美墨邊境線上的城市,尋找一支草根足球隊。他們和國門之外的墨西哥,地理毗鄰,文化上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在我的想象中,這支足球隊的故事既是美加墨世界杯的縮影,又像一種政治隱喻。我從未如此確定,那里就是這本書開始的地方,隧道盡頭終于出現了一點點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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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墨邊境線上有六七座美國城市和數十個小鎮,應該選擇哪里呢?我最先考慮的是得克薩斯州的埃爾帕索,它和墨西哥的華雷斯城一界之隔。后者是臭名昭著的毒品轉運中樞,因此成為新聞和影視作品中的常客,埃爾帕索也連帶得到頻繁曝光。我發現埃爾帕索有一個叫作“火車頭”的足球俱樂部,成立時間不算久,但加入了全國性職業聯賽,完全符合故事的雛形。
然而當我進一步構思時,隱約感到埃爾帕索似乎并不是最理想的寫作對象。它足夠大,足夠成熟,擁有許多邊境城市難以比擬的生命力;但正因如此,這個選擇顯得過于理所當然,缺少真正的原創空間——埃爾帕索的邊境感被主流敘事中過多的描寫沖淡了。
一個偶然的機會,另一座邊境城市闖入我的視線。它是位于美墨邊境線盡頭的布朗斯維爾。
起初我對這座小城毫無印象,但一經提示,才意識到對它并非完全陌生——美國硅谷企業家埃隆· 馬斯克就在那里發射星艦。剎那間,邊疆的荒蕪和火星之路的先鋒交織在一起,透露出濃烈的魔幻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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丨布朗斯維爾,“破相”的馬斯克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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丨 星艦基地圍墻上,人類對火星生活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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丨 穿越得克薩斯的曠野,偶遇星艦
布朗斯維爾的確擁有一支足球隊,但名不見經傳,聯絡方式也不完整。我多次嘗試聯系,都沒有收到回復。可不知為何,我卻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我想要的故事就在那里。
說來有些奇怪,我在拉美生活了將近十年,也會說西班牙語,但自從搬來美國后,竟從未踏足美墨邊境半步。我必須承認,這其中多少有一點近鄉情怯的緣故,而我的確也把更多的時間用來探索美國廣袤的腹地,那里的風景在我的經驗之外。
來到布朗斯維爾,接通了我身體中被關掉許久的一部分感知觸角,也讓我再一次確認,真實的生活遠比想象中的更加離奇。這支草根球隊的遭遇完全刷新了我對邊界概念的認知,那道門不一定在人們以為的位置。或許因為故事的張力太大,最后甚至把我也卷入其中——既像懲罰,又像體驗式的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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丨布朗斯維爾隊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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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美墨邊境之旅后,彌漫在這本書上的白霧慢慢散去,顯露出并不完全清晰,但足以讓我繼續前行的道路。
我發現,足球在折射出邊界和身份議題的同時,本身也具有外來者的特質——在美國,足球的受歡迎程度遠遠低于橄欖球、棒球和籃球。在一些冬季漫長的高緯度地區,甚至比不上冰球。
對此我有相當直觀的比較。在拉美,無論是巴西的海上油井,還是哥倫比亞反政府武裝的叢林營地,都能窺見一群人踢球的身影。但在美國,至少是我的生活環境中,很少看見有人踢球,也很難聽見美國人談論足球。
其實這種差異一直藏在中國學生的英語課本里:足球在英語里叫“football”,在日耳曼語族、拉丁語族中,也都有極其相近的拼寫,但美國人把足球叫作“soccer”,無論從音譯或意譯上看,都讓人摸不清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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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讀到了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歷史學家之一埃里克·霍布斯鮑姆的文章,才終于確定我的觀察并非主觀臆斷。他寫道,二十世紀的大眾文化幾乎被美國文化占領,無論是電影、音樂、時尚,還是生活方式,大部分都呈現美國化的特征——唯一的例外是體育,尤其是足球。
當足球風靡全球,甚至在一些宗教極其保守的國度都能找到忠實的信徒時,它卻在美國這個體育大國連連碰壁,始終無法擠進主流位置。
美國人和足球的關系并不只是冷漠無感那么簡單,有時甚至充滿敵意。我聽說頗具影響力的美國保守派政治評論員安· 庫爾特,曾經在二〇一四年巴西世界杯期間,在全美發行量排行前三的報紙《今日美國》猛烈抨擊足球。
我打開電腦一搜,發現那篇專欄文章還在網站上,標題是《足球熱的興起:國家道德衰敗的征兆》。她寫道:“今天如果有更多‘美國人’看足球,也只是因為一九六五年肯尼迪移民法改變了人口結構。我敢保證,沒有哪位曾祖父出生在美國的人會看足球。希望這些新美國人在學英語的同時,也能慢慢放棄足球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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丨玫瑰碗球場,曾舉辦過1994年男足世界杯決賽,外墻上卻只有屬于橄欖球的榮耀
我關掉網頁,但心中五味雜陳。安· 庫爾特自然無法代表所有美國人,但我知道她也不是孤例。從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起,類似的言論就屢見報端。而到了右翼民粹運動興起的當下,這種聲音只會更響,不會更輕。當世界杯重回美國,如果右翼自媒體人集體聲討足球,我也不太意外。
我只是非常好奇,和其他運動項目相比,為何偏偏足球受到“門外人”的冷遇?
雖然我也可以簡單地將它歸入排外情緒的邏輯中,但我更希望能從中打撈出美國人性格中某種共通的東西。我無意將美國放置于道德觀的顯微鏡下,只是單純地希望能更好地理解這群人,以及他們在過去和將來所做出的決定——如同人類學家研究異族部落的風俗和習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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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個地方比西岸的洛杉磯更適合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它是美國娛樂文化的風向標,更是體育產業的中心——它將第二次承辦世界杯比賽,也將是世界上唯一一座三次舉辦奧運會的城市。
從美墨邊境到洛杉磯,變化的不只是植被、市景和人的面孔,而是一次從邊緣向中心的挺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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丨福克斯影廠
我本以為,這個主題將指引我步入一座座體育的殿堂或博物館,卻怎么也沒有料到,順著這顆豌豆長出的藤蔓,我竟然爬進了虛實疊加的好萊塢片場,又從那里鉆入網紅制造機的中樞。在脫離了地理現實的造夢空間里,我逐漸接近最意想不到的真相。
這可能就是我入行十余年,即使逐漸改變了表達的媒介,卻依然為非虛構題材所吸引的原因。它沒有劇本,充滿隨機性,如同自由而倔強的精靈,不但為我點亮了一個又一個目的地,甚至還會擅自改變故事的走向。
與加拿大隔河相望的水牛城是這本書的第三站,我感覺自己在美加邊境的經歷就遭遇了這種操控。
選擇這座城市并不需要下很大的決心——水牛城曾經是美國的工業重鎮,被視為下一個紐約。
然而自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起,制造業外遷將它從巔峰位置推下。水牛城淪為銹帶城市中最令人唏噓的一員。但最近幾年,它逐漸在工業廢墟上復蘇,試圖轉型為一座兼具文化底蘊和宜居屬性的知識型城市。也正是在這個時間點上,一支職業足球俱樂部在水牛城誕生,他們希望借助美加墨世界杯的勢頭,在這片土壤扎根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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丨水牛城駝鹿街舊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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丨水牛城的鋼鐵廠博物館,冷冷留存著銹帶城市曾經的輝煌
同為邊境之城,水牛城和布朗斯維爾卻大相徑庭——它見證過巨大的輝煌,也具有翻身的文化沉淀和資本。
我如同在遼闊的田野中尋找到隕石般激動,因為我能感受到足球與城市之間的某種同步和映照。然而隨著旅途延伸,故事并沒有朝我預期的方向發展,失控般地呈現出自己的形狀,如同威尼斯工匠吹制出的線條奇異卻流暢的玻璃器皿。我突然意識到,還有什么能比這段新生的枝節更能反映當下美國的另一側面呢?
三座迥然不同的美國城市,三段近似寓言般的足球故事,一次關于邊界和身份定義的深入探討。這既不是精英主義式的紙上說教,也不是以情緒為先的拼貼式評論——它來自一趟從南至北,從邊界到中心、再到內部的漫長跋涉,是寫作意義上性價比最低的一種選擇。
而當我回望這一路時,才意識到無論是美國自詡的,還是我們默許的那套“美國例外論” ——以自由、個人英雄主義與公平競爭為標榜的新世界——正在圍困美國自己。那些通過足球折射而出的規則和定義,已經演變為一種自我孤立:不再和世界對話,只在自己的城池中玩耍。
這是我的第四本書。我從未想過,會寫下一部以足球為線索展開的作品。
生活在巴西時,足球無處不在,熱情得近乎喧嘩,但在美國——也只有在美國——它始終像一個被安置在邊緣的異鄉人。或許正是這種身份的共振,讓我對它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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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里,我才意識到,這本書最終指向的,并非某種立場,而是一個位置:站在門外,向內張望,同時也不忘回頭。
如果你也曾在某個時刻感到自己被擋在一扇無形的門前——無論那扇門通向一座城市,還是一種可能性——那么,這本書愿意與你一同,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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