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葆元
去看白泉的時候還是初春。住在高樓林立的城市里,有時是感知不到春的,走出去,走向郊外,立刻感到春是無邊無際的。一片枯黃中不知是誰點了幾抹綠色,整個天地就亮起來,黃綠交織,人的心便開始躁動,恨不得張開雙臂擁抱那黃綠間散發出來的氣息。白泉就在那氣息里。
白泉是一處古泉。清乾隆年間《歷城縣志》記載:“白泉,出紙房莊北,方十畝,中有大泉,間數刻一發,聲如隱雷,多涌白沙,故名。”可知白泉是一個泉群,散落在紙房莊一帶方圓十數畝的地界,其中有一眼大泉十分奇特,不像一般泉水從地殼間汩汩而出,卻是間隔數時噴涌出一股大水,水聲夾帶著沉雷般的轟鳴,同時涌出白沙。紙房莊的人叫它“白沙泉”,于是就有了“白泉涌沙”的奇觀。
我去時的確看到了白沙泉,它在春風里沉寂著,不再“間數刻一發”,也沒有隱隱的雷聲,看不到涌現時銀亮的水珠,但它確實活著,清澈的水下鋪著一層白沙,白沙與綠藻間雜,形成白綠相間的奇觀。
在泉城閱泉無數,聽說過“泥沙俱下”,見識過“涌泉相報”,從沒見過沙水俱涌的泉。泉如人,這是泉的個性。于是就好奇,這眼泉水噴涌了千年,那么,千年的流沙呢?按理說應該有淤積,放眼四望,卻不見沙灘。它絆住了我思索的腳步。
說它是泉群,是因白泉周圍還坐落著草泉、漂泉、團泉、惠泉、漫泉、麻泉、灰泉、冷泉、花泉、丁家泉、唐家泉、張家泉、李家泉、釗家泉、耿家泉、飲馬泉、丫丫葫蘆泉、柳崗泉、當道泉、雙寶泉等二十余處泉水,可與濟南府城的趵突泉群、珍珠泉群媲美。
如果說趵突泉群、珍珠泉群是藏在深院的閨秀,白泉泉群則是長居村舍草廬的村姑,人面桃花相映紅,你和她相見,她驚艷十分;來年再見,她依舊如初,不著妝,無華裳,驚艷了千年!
其實,《歷城縣志》中記載的紙房莊是遷徙過來的。先有泉,后有莊,想來沒有泉追著人走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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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地質現象,白泉是古老的。
第一位記載白泉的人是北魏地理學家酈道元,他在公元525年至527年用腳步丈量天下大河,寫下《水經注》,為曲折的、不息的江河作序。酈道元曾沿著濟水東下,看到這一片泉源,從當地原住民口里了解到它叫“白野泉”。于是,酈道元記載下它的來龍去脈,沒有從源起筆,而是以水溯源,沿著濟水追溯下來:“其水西北流,自野泉水注之,水出臺城西南白野泉,北逕留山,西北流,而右注巨合水。”從此,白泉注入典冊。
《水經注》不是一部寫江河流域的專著,它以水為載體,記錄了長河流水流出的歷史風情。從這段話里,我們知道了白泉旁邊曾有一座“臺城”。臺城實為臺縣,原歸漢代東平陵城所轄,白野泉在臺城外,流經留山,注入巨合水。巨合水就是發源于濟南歷城區西營鎮拔槊泉、飲馬泉的巨野河。
酈道元的考察極為精細,他說,巨合水“又北聽水注之,水上承濼水,東流北屈,又東北流,注于巨合水,亂流又北入于濟”。“濟”是濟水,即大清河,后來被改道的黃河吞并,漸漸形成今天的沿岸景觀。河上人事變遷,可是它的源始終固守在原地。
白泉泉群是樸素的,一亭一廊構成了它的全部景觀,平灘涌泉,芳草鋪地,泉流潤澤著這片大地。在這里我看到了原生態,不事雕琢,盡顯樸素,無論你注視著它還是忽略它,千百年來它就這么流淌著,不為贊譽揚波,不為忽略逐流,自清自奮自潔,不染不腐不媚,塘不求闊而映星月,流雖曲而疏朗。
站在一池春水邊,我想起了敦煌旁邊的月牙泉,也是一座樓閣相伴,居沙海而澤荒蕪。我又想起可可西里的三江源,起于草莽,容小溪納百川而成大勢,流成了華夏的母親河。泉源流淌著不加裝飾的生命,如旭日噴薄,如皓月當空,任何飾物都不足以烘托它的麗質,于是我又想起一個詞匯:自然。
白泉泉群畔沒有名人的紀念祠,未必沒有名人的足跡,起碼酈道元來過,他來到這里,把它寫進《水經注》,這就足夠了。我倒是想把《水經注》里的那段文字刻成一塊碑石,立在這塊“不為人知”的地方,從源頭想到長河,從亙古不變想到世事的演進。來此游者應有這種思維,從樸素中演繹華彩,再從華彩中回歸樸素。
讀高中時,我曾隨著班級到一個叫壩子的地方勞動。參加農業勞動是我們那代人的必修課,每學期都要抽出一個星期打起背包到生產隊去。那個秋天,我們走了很遠,出護城河,過小清河,走向一片陌生的土地。勞動內容是抬土筑壩,是農田整修的組成部分。我們這些孩子在村里找不到洗漱用水,索性甩了鞋子躺在草鋪上,經過一天體力勞動,渾身像散了架,躺下便睡著了。我到處找水,找到了水又沒有盆,自古出行背囊帶傘,誰下鄉還帶個盆?終是洗不成。
由此就說到“規律”,規律是天道,天無絕人之路,我在村頭找到一條河,河荒蕪地流淌著,秋草瀟瀟,岸邊全是淤泥,總不能坐到泥地里洗腳吧?又尋找了許久,終于找到一塊大石,搬到河邊做凳子,然后脫鞋脫襪,剛把腳伸進河水里立刻抽回來,風不涼,水涼,河水里像有無數針尖刺向肌肉,不由你不退卻。規律迫使你選擇,我選擇了抵抗針刺,一次次試探著把腳伸向冰冷的河水,在水流的撫摸中,從冰冷中試到了溫暖。回來后,膝蓋以下通紅。我打聽那條河的名字,村民告訴我,它叫壩子河。
半個世紀后,當我走進白泉泉群的環抱,突然看到一行字——原來,白泉就是那條壩子河的源頭,它先流成一條壩子河,然后才投入濟水的懷抱!
白泉周圍地勢起伏,形成延宕的土丘。有出游的家庭在上面扎起帳篷,用這種方式迎接一個新的季節。黃色的柔草上已經長出綠芽。在土地上,春是從根處生發,從葉上告老的,只有泉是從地心涌出,在大地上奔騰。幾個帳篷里的孩子圍在一起玩,有幾個用水槍吸水,再把抽來的水射向天空,水就像銀珠在春風里閃爍。
還有幾個孩子拿著樹枝亂捅。玩什么呢?我走過去,看到一個小水坑,有水汩汩地冒出,孩子們把那個小水坑捅得渾濁不堪。原來是一個小泉眼,泉水不懈地從里面流出來,已經流成一道小細流。這里又涌出一處新泉!
身旁的夫人指著那個土泉取笑說,它還沒有名分。我卻見證了一個泉的誕生,任何名泉誕生時都是這樣,先是一個土坑,或是一個石罅,水沖破一切冒出來流向遠方,越流越華麗,獲得一個美麗的名字,而它的源永遠是這般樸素。
(作者為山東省作家協會會員、《中華辭賦》社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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