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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燒了兩碗雞蛋稀飯,煮了個菜。
而今煮菜,我分兩個步驟。先把父母吃的菜煮熟煮爛,盛出來。然后往鍋里放辣椒,把我吃的菜下進去再煮。
我不愛吃太軟爛的,煮到半生不熟就出鍋。分開煮,費點液化氣,但好吃得多。費就費吧,又不值幾個錢。
三個人吃飯,三種吃法。
午飯是湯面條。
母親愛喝稀面條,愛吃軟爛的。我喜歡喝稠面條,煮得硬一點。父親不吃湯面條,他只吃面條湯里打的雞蛋和泡軟的饃。所以現在我做湯面條的時候,一鍋煮——面條快熟時打個雞蛋,煮好后,把面湯和雞蛋盛在父親碗里,再泡點饃。我和母親喝面條。一碗飯,三個人,分三樣。
這事要說復雜也不復雜,就是多幾個碗,多幾個步驟。習慣了也就不覺得麻煩。每天都是這樣,像流水線上的工位,到了那個點手就自動動起來了。
在城市生活,跟農村不一樣。年紀大的人離開了土地,就什么事也沒有了。每天就是吃飯、悠圈。悠圈是許昌土話,散步的意思。不緊不慢地走,走哪兒算哪兒。悠圈之外,就是在家閑坐。閑坐就有閑聊,閑聊就得找話說。說來說去,都是幾十年前的事。
今早上,母親說了一件舊事。
說他們村里有個某某某,是個小偷。也不知道小偷怎么知道那家的好東西藏在西屋,就挖了人家墻根,掏了個洞,把人家的東西全偷走了。那家人氣不過,知道是本村人干的,也大概猜到是誰,但沒捉住把柄。于是綁了個干草人,樹在大街上,一天三回往干草人身上澆開水。沒幾天,偷東西那人渾身起了燎泡,快死的時候才承認了。
父親聽完,也講了一個相同的事。說我們村后地誰誰,偷了他爹的錢。他爹不知道是兒子偷的,也綁了個干草人澆開水。沒幾天,兒子渾身起燎泡,這才知道是自己孩子干的。全村人都看笑話,說兒子偷爹的錢,也算是奇事了。
兩個故事,一個模板。干草人,澆開水,偷東西的人渾身起燎泡。信不信由你。母親講的時候是當真的,父親也是當真的。他們在農村待了一輩子,這類事聽過不少,也信了不少。迷信不迷信的,到了這個年紀,不講究了。他們只是把自己記得的事說出來,說完了,心里痛快。
我偶爾聽幾句。只要是我們村的,人名依稀還記得。要是母親娘家那邊的事,我就不認識誰是誰了。
父親又尿馬桶蓋上了。
他眼睛看不清。馬桶蓋是放下的還是掀開的,他分辨不出來。早上我去衛生間,看見蓋子上一片水漬。我沒說。拿抹布擦了,又把蓋子掀起來。這樣他下次用的時候,就是掀開的狀態,不用再伸手摸。
不說,是最好的處理方式。說了他難堪,我也難堪。
母親身體比父親好得多。耳不聾眼不花,沒事就坐在飯桌前畫畫。畫完了,收拾好紙筆,就招呼父親出去悠圈。“天天在家里坐著不好,”她說,“悠悠,鍛煉身體好。”父親有時候跟著出去,有時候不出去。不出去的時候,母親就嘟囔幾句,然后自己走了。
門關上,屋里就剩我和父親。他坐著,我坐著。來福趴著。誰也不說話。
農歷四月十一,老家趕大集。
母親念叨了好幾回。說村里誰和誰好,誰好誰不好。說她想誰了——一個和她同齡的長輩,在村里住著,好幾年沒見了。回不去。不是回不去,是回不去。老家還有房嗎?還有地嗎?還有能住的地方嗎?都不確定了。就算有,她一個人回去,誰照顧。
母親沒說遺憾,但語氣里有。
窗外陽光出來了。前些日子陰雨連綿,父母擔心農事。“不能再下了,”母親說,“再下小麥就壞了。”她不說“麥子”,說“小麥”。老派說法。
我聽了沒接話。他們操心的那些事,離他們已經很遠很遠了。但心還在那。地沒了,糧沒了,莊稼人的心還在莊稼上。
我猛然間回頭,想起春節剛過,這就到麥收季節了。歲月流逝,日月如梭,真如白駒過隙。這話小時候寫作文用爛了,現在才覺出分量。一霎間,小半年就過去了。再一霎間,一年就過去了。再幾霎間,人就不在了。
午飯的炸小魚,母親吃了三條。我讓她少吃,她不聽。父親喝了一碗面湯雞蛋,泡了半個饃。
我把鍋洗了。來福在腳邊轉,我扔了兩塊魚頭給它。
下午母親又出去悠了一圈。父親沒去。他坐在飯桌前,手搭著拐杖。那張十八塊錢買的拐杖,他用得越來越順手了。手柄處已經開始發亮,再過些日子,也會起包漿。
人生就這樣。
舊的丟了,新的變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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