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秋,太湖邊的武進南宅區,天高云淡,稻谷剛進倉,地里的蘿卜還沒起。這年頭的日子不好過,鬼子、偽軍三天兩頭下鄉掃蕩,老百姓過得提心吊膽。
這年秋日的一個傍晚,區中隊的戰士們剛從雪堰雅浦那邊回來,當夜留駐在東澗村,東澗村窩在山溝溝里,七八戶人家,稀稀拉拉散在山坡上。
戰士們原本打算在這歇歇腳,等第二天一大早便走。
原以為此地偏僻人少,不會被敵察覺,然而,誰都沒料到最后還是壞了事兒。
偽鄉長沈榮培和偽保長王產茂這倆漢奸鼻子比狗還靈,當夜不知怎么的就嗅出了風聲,隨后便派人給漕橋的鬼子報了信。
漕橋的鬼子一聽說有八路軍(當時地方老百姓把新四軍、游擊隊都叫八路軍)進了東澗,立馬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似的,嗷嗷叫著集合隊伍,百十來號人端著槍,氣勢洶洶地撲了過來。鬼子很狡猾,沒走大路,而是抄小道摸到東澗村外,從三面悄悄把村子圍了個嚴嚴實實。
這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站崗的戰士第一個發現了敵人,趕緊鳴槍報警。
“砰——”一聲槍響劃破了清晨的寧靜,緊接著村外槍聲、喊叫聲亂成了一鍋粥。隊長張濤意識到情況危急,旋即拔出手槍喊道:“同志們,跟敵人拼了!能沖出去一個是一個!”
區中隊雖然人少,但個個都是本地人,對地形摸得門兒清。
張濤帶著一部分人從屋后翻墻,順著一條雨水沖出來的土溝往東北方向撤。子彈在他們頭頂上嗖嗖地飛,打得土溝邊上的草葉子亂顫。戰士們彎著腰,三步并作兩步,經過一番激戰,總算是沖出了包圍圈,鉆進了山坡上的小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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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隨后隊伍一數人數,卻發現少了一個人——王阿興。
這娃子是城灣西彎村人,今年才十五六歲,生得瘦小枯干,個頭還沒槍高呢。
此時的王阿興在哪呢?他啊,還在村里困著呢,沒跑出來。
原來,剛才眾人突圍的時候,敵人的火力太猛,王阿興兩條小短腿跑不快,途中幾次遇敵,最后被敵人圍堵在一間屋子里。王阿興趴在窗戶底下,聽著外面的槍聲一陣緊似一陣,心里頭“咚咚”直跳。
村民們聽見槍響,都嚇得躲進了地窖或屋角。
可此刻,卻有一個人并沒有驚慌失措——承靜貞。
這女人三十來歲,是潘家鎮城西富巷村嫁過來的,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生得結結實實,干活利索,遇事也沉得住氣。她趴在自家門縫里往外瞅,正好看見王阿興被火力壓在那間屋里出不來,見此情況,承靜貞心里“咯噔”一下:
壞了,這娃子要是被鬼子搜出來,那還有命嗎?
槍聲漸漸稀了,敵人的吆喝聲卻越來越近。
承靜貞知道,這是鬼子要進屋搜查了。她急得手心冒汗,腦子卻飛快地轉。忽然,她瞥見墻角堆著一捆稻草,旁邊還有張小板凳,心里一下子亮堂了。
她輕手輕腳地開了門,貓著腰穿過小院,閃進了王阿興藏身的那間屋。王阿興正著急無法脫困,看見承靜貞進來,差點喊出聲。
承靜貞把手指豎在嘴邊,做了個別出聲的手勢,然后用極低的聲音說:“娃子,別慌,聽嬸子的。”
她轉身回屋,端來一張板凳,又抱來那捆稻草,往王阿興面前一放,示意他坐下來搓繩。王阿興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很快就明白了——這是要演戲給敵人看啊!他趕緊坐下來,抓起幾根稻草,手忙腳亂地搓了起來。承靜貞也不閑著,蹲在旁邊幫他理稻草,嘴里還小聲念叨:“別慌,慢慢搓,手別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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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吆喝聲越來越近了,雜沓的腳步聲踩在地上,震得人心慌。王阿興的手一個勁兒地抖,搓出來的繩子七扭八歪,粗細不勻。承靜貞看出來了,輕輕按了按他的手,低聲說:“沉住氣,怕啥?有嬸子在呢。”
不多一會兒,幾個偽軍端著槍,大搖大擺地進了院子,后面還跟著兩個鬼子,刺刀在太陽底下明晃晃的。
承靜貞心里“怦怦”直跳,臉上卻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她抬起頭,正好跟一個偽軍打了個照面,隨后不慌不忙地站起來,拍拍手上的草屑,沖著王阿興提高了嗓門,語氣里帶著埋怨:“你這娃子,牛都半天沒吃東西了,你還在家里定心搓繩!還不快去放牛!”
這話說得自然極了,就像是平常日子里罵孩子偷懶似的。
王阿興心里明白,這是嬸子在給他遞臺階呢。他趕緊應了一聲:“哎,知道了!”然后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走過去牽起墻角的老黃牛,不慌不忙地往外走。
一個偽軍攔住他,上下打量了幾眼,又看看承靜貞,問:“這是你兒子?”
承靜貞笑了笑,用手抹了抹圍裙:“可不是嘛,老總,讓你們笑話了,這娃懶得很,不催他就不動。”
偽軍沒再說什么,鬼子看了看,也看不出啥破綻——一個農家婦女,一個半大小子,加上一頭老牛,實在沒什么可疑的。他們揮揮手,隨后便罵罵咧咧地走了。
王阿興牽著牛,順著山坡慢慢往上走,腳步不急不慢,心里卻像揣了只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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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走到山坡上,回頭看了看,確認沒人跟著,這才松了口氣,翻身騎上牛背,拍著牛屁股朝東北方向的山溝里走去。后來他繞了個大圈子,終于在城灣山里找到了隊伍。
這場風波就這么過去了,東澗村又恢復了平靜。
承靜貞后來跟人說起這事,只是擺擺手說:“那不算啥,誰見了那情形也得想法子。”
就這么一句輕飄飄的話,把那天早上的千鈞一發帶了過去。可村里人都知道,要不是她急中生智,王阿興那娃子怕是要吃大虧了。那年月,老百姓的日子雖苦,可心里頭都亮堂著——誰是好人,誰是壞人,該幫誰,不該幫誰,門兒清。
承靜貞,1909年生人,一輩子種田,1978年病故。她活著的時候沒當過干部,沒上過戰場,可她那天早上的沉著和機靈,救了一條命,也留下了這么一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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