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態
嗅產業冷暖,書人文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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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石燦
5月15日,徐來鵬把我帶到公司拐角的陽臺處。隔著一面寬大的玻璃窗望出去,近處是樹林和湖水,綠意鋪得很滿;再遠一點,建筑群從樹梢后面露出來,城市的輪廓一直延伸到山腰。
“我們這環境特別好,只有這樣,才能靜下心來做研發。”他說到這里,又補了一句,“硅谷的風景也挺好的,大家能慢下來,靜心做學問。”
我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跟他打趣:“這個確實挺有意思。做這么前沿的科技,反而要待在一個這么接近自然的地方。”
徐來鵬笑了笑,從褲兜里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給我看,“昨天下午下過雨,我在公司這邊看到了彩虹。那道彩虹挺漂亮的,我還專門拍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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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過天晴,徐來鵬拍攝杭州城北體育公園的景色,遠處有一道彩虹
樹林和湖泊交織的地方,是杭州城北體育公園。徐來鵬是拓緯視圖的CEO,辦公場所就坐落在公園旁邊的鳳棲谷產業園區B座16層,而拓緯視圖是一家用AI專門給道路和橋梁“看病”的科技公司。
彩虹掛在遠方,泥濘的道路卻橫在眼前。2021年起步時,拓緯視圖并沒有太多客戶。轉折點發生在2024年五一期間,廣東梅大高速發生特大塌方災害,將公路“隱患排查前移、防患于未然”的命題,以極其慘烈的形式推到了全行業臺前。
傳統的“人工巡道”在動態的自然災害面前暴露出防線漏洞。市場話語權迅速向數字化偏轉,死守公路生命線成了殘酷的行業共識。
至于我在本文創造的新概念“公路醫生”,本質上是交通基礎設施從“大建”走向“大養”時代的必然產物。拓緯視圖所扮演的,正是時代變化之下的數字化底座的角色。
但是,道路養護是一門慢生意,也是一片長期被低估的市場。交通運輸部資料顯示,“十三五”時期,全國日常養護投入2587億元,養護工程投入7898億元,五年合計超過1萬億元。錢流向一條條高速公路、國省干線、城市道路和農村公路,也流向裂縫、坑槽、橋梁病害和沿線設施的日常維護里。
隨著公路網絡進入“建養并重”階段,交通管養與安全治理正在從事后修補,轉向事前發現、過程追蹤和閉環處置的綜合治理時期。
拓緯視圖恰好對準了時代的靶心。時至今日,它已擁有約2500萬張全國道路病害樣本、60多萬張人工高精度標注數據,自主研發出超100種交通養護視頻分析算法。其產品已在浙江、江西、河北、內蒙、青海等全國十余省市區落地,默默守護著超300萬公里的公路巡查防線。
本文講述的是一個關于彩虹與泥濘、科技與寂寞的故事。在這場漫長的長跑里,這支從幾個人成長起來的超級團隊,正用一串串高頻閃爍的綠色檢測框,重新定義著中國每一條公路的安全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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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在一間辦公室里的“數字流水線”
電梯門打開,徐來鵬已經側身等在門外。他剛送走一家導航公司的合作伙伴,轉身帶我往里走,“我先帶你逛逛。”
拓緯視圖的辦公室算不上大,兩個相對的門口,連著一片寬敞的邊套空間。銷售、行政、財務與合伙人擠在一側,標注與交付團隊則圍坐在另一側。徐來鵬一邊在前面帶路,一邊回過頭對我說:“這幾天交付人員全在出差,江西、內蒙古、天津的現場都有人在盯。”
他在一架略顯扎眼的設備前停下腳步。那是一架大疆無人機,機身腹部掛載著一枚可以靈活轉動的定制攝像頭,旁邊則擺著另一臺體態更精悍的迭代品。
“這是1.0版本,這是2.0版本。”他說,“因為要切入橋梁檢測,裂縫的識別精度必須死卡在0.15毫米以內,只能一點點往更專業的方向去磨。”
拓緯視圖死磕的領域,正是交通基礎設施的智慧管養。高速公路、國省干線、城市道路、農村公路,以及復雜的橋梁,皆被納入其業務版圖。路網層級各異,對硬件設備的挑剔程度也截然不同。高速公路上的巡檢車時速動輒突破100公里,對相機的成像幀率與后臺的算法算力有著極苛刻的要求;而國省干線與鄉道車速稍緩,設備的能力模型也會隨之微調。
聽完他的介紹,我接了一句:“這么看,底層的核心指標之一其實就是車速。”
徐來鵬點點頭,表示認同。
幾步之外,是另一種創業現場。桌上擺著拓竹3D打印機打印出來的白模,有些還帶著粗糙的邊緣。徐來鵬拿起來給我看,順勢解釋道:“硬件研發通常會先自己做個簡易樣品,把元器件拼裝進去,通過擰螺絲、調位置來測試結構。等確認尺寸合適了,才會把最終圖紙發給工廠正式開模。”
“以前都要找工廠,排時間,看材質,現在自己先打,合不合適馬上就能知道。”他說。
交付團隊也在同一個空間里工作。客戶設備返廠后,線斷了、元器件壞了、結構松了,交付人員會先做簡單維修,再寄給客戶。硬件研發、交付、維修、打樣,都在一間辦公室里完成。公司規模小,鏈條卻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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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緯視圖辦公區的一個角落,專門用來處理硬件設備
往里走,徐來鵬又打開一臺設備。設備啟動后,鏡頭可以對道路和橋梁進行掃描。旁邊放著大疆、華測等無人機相關設備。因為要拍橋梁底部,相機需要往上看,掛載結構也要重新適配。徐來鵬說,無人機上可以掛多個相機,拓緯視圖在做適配自己相機的智能云臺。
說完,徐來鵬面部突然顯露出一種得意且神秘的笑容。他帶我往里走,小心翼翼地打開一扇房間,里面放著兩臺黑色的長方體設備。
“我們其實還有16張卡放在移動IDC機房里。”徐來鵬說,“公司雖然小,創業公司前期砸硬件砸得比較多,我們一共有20多張卡。”
我看著機房和設備,忍不住說:“你們看起來雖然小,但每一個該有的都有了。”
徐來鵬笑了笑,說:“對,是的。”
往外走時,能看到辦公室里的桌椅、沙發和前臺,這些都是拱墅區政府提前配備好的,拓緯視圖拎包入住。公司自己添置的,只有茶水臺和冰箱。
我去探訪的時候,辦公室已經坐滿,團隊正跟園區溝通,希望能再劃出六七十平方米,把研發團隊單獨挪過去。單是軟件研發,接下來就至少還要再招三四個人。
擴招背后是產品方向的轉軌。徐來鵬說,公司未來要做AI智能體,要做精度更高、更專業的AI智能硬件,也要往大數據挖掘的深處走。
“底層才是核心競爭力。”他說。
在他看來,智能硬件目前解決的只是“機器代人”的初級問題。設備替養護人員去巡路,發現裂縫、坑槽、拋灑物或護欄異常,再把病害數據推給客戶去派單維修。但長期來看,客戶要的不是多買一臺機器,而是養護成本下降。
“比如,業主今年花200萬修路,用了我的產品以后,只花100萬或者120萬,再付給我10萬,這才是正向循環。”徐來鵬解釋道。
這也是拓緯視圖向底層能力扎根的動力。從公路上采集到的原始數據,順著標注、算法、研發、平臺和交付的鏈路流轉。在這里,設備只是觸角和起點,數據源源不斷地回流,被識別、校正、訓練、派單、復核。在這間擁擠的辦公室里,硬件、算法、軟件與交付團隊各自歸位,構成了一條無形的數字流水線。
放眼當下的杭州,大批從三五人規模孵化而出的科技新星,幾乎都在復刻著同一種組織演進的軌跡。前期,他們將運營成本壓縮到極致,以近乎作坊式的靈活性拼湊出第一代產品。在這個微型的“鐵三角”或“四合院”結構里,硬件、算法、平臺與商務各自歸位,一個人就是一條戰線。
然而,產品一旦在市場上撕開一道裂縫、實現閉環運轉,這種緊湊的細胞結構便會迎來分裂與復制。各個技術環節像漣漪般慢慢擴散,曾經模糊的職能邊界逐漸清晰,市場、交付、售后等業務部門隨之拔地而起。這是初創團隊的突圍,也是企業生命體自然的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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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的閉環,接上了市場的電源
5月8日,徐來鵬在北京出差,我們的電話剛接通,聲音有些斷續。酒店房間的WiFi網絡不穩,他切到手機移動網絡,聲音才清楚起來。
他去北京主要是見幾家規模比較大的渠道商。2025年的戰略合作和產品代理協議到期了,雙方需要重新坐下來聊一遍,也要把2026年可能出現的市場商機重新盤點一輪。
“看今年到底能出多少貨。”徐來鵬說。
拓緯視圖規模不到30人。作為公司一號位,徐來鵬的日常工作被分成三塊:跑市場與跑渠道占四成,拉投資與找錢占四成,剩下兩成時間,用來和研發、交付團隊開會。
“創業公司的一號位,肯定也是公司最大的銷售。”他說。
在團隊中,幾位合伙人各管一攤:COO王魯光負責硬件研發和項目交付,CTO楊龍負責算法研發,CIO張珍濤則負責軟件平臺。幾個合伙人每周開一小時左右的會,把產品進度、交付情況和研發節奏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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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來鵬與王魯光、楊龍在公司樓下的第一次創始員工會議
現如今,徐來鵬拿著幾千萬的合同在全國攻城略池,但在五年前,他其實只是一個冷眼旁觀的行業局外人。這家公司的生長,有一條被現實殘酷催熟的軸線。
故事的起點在2021年。彼時,徐來鵬還在中國移動扮演著系統集成商的執行角色。作為乙方,他的日常工作是根據客戶的需求,在市場上尋找最匹配的技術與產品。
恰逢浙江省交通投資集團有限公司(簡稱“浙江交投”)提出需要一款道路病害巡檢產品。為了幫客戶尋找最優解,徐來鵬把國內絕大多數廠家的設備都找了一遍、測了一遍。然而,結果令他大失所望,市面上的產品形態五花八門,但真正能解決實際問題的寥寥無幾。
這個未被滿足的行業痛點,成了拓緯視圖誕生的契機。當時,徐來鵬的山東老鄉王魯光剛剛從人工智能上市企業云天勵飛離職創業,正站在尋找方向的十字路口。徐來鵬跟他提了一嘴:“公路巡檢領域缺好產品,市場又足夠大,可以試試。”
聽了這話,王魯光拉上在云天勵飛的前同事楊龍,開始琢磨硬件和模型。從2021年到2022年,團隊靠著一些零散的銷售勉強度日。轉折點出現在2023年初,王魯光找到徐來鵬,直言產品原型已經出來了,但由于缺乏行業深耕,銷售實在太難做了。
看著眼前這個初具雛形的產品,徐來鵬決定幫老鄉一把。他把自己在交通行業多年積累的合作伙伴與銷售渠道悉數推薦了過去。隨著幾個關鍵項目跑通,技術的閉環終于接上了市場的電源,這款產品的輪廓慢慢清晰起來。
那是一段帶有強烈“共創”烙印的早期時光。
最早交到浙江交投手里的產品,簡陋得甚至有些“拼湊”痕跡。它的主體是一臺工控機和幾部相機,各種部件散落分開,線纜交錯。哪怕如此稚嫩,團隊還是咬著牙先把它送上了路。
真正的研發是在公路現場完成的。設備在浙江交投的巡檢車上試用,使用方不斷拋出各種各樣的修改與改善意見,拓緯視圖的團隊就蹲在現場,對照著實際的路況一點點去摳、一點點去改。
到了2023年,這種高頻的粗糲共創終于結出了果實。那臺原本笨重、零散的“工控機加相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小巧的盒子。在這個盒子里,相機、算力、算法、通信,以及定位模塊被高度集成在一起。
拓緯視圖的第一代主力產品,就是這樣直接從馬路上“長”出來的。
產品成了型,重組關系的構想便順理成章。2023年6月,王魯光再次找到徐來鵬,邀請他全職加入。面對穩定的工作,徐來鵬沒有猶豫,但在評估公司的商業前景后,他拋出了一個明確條件:自己要占公司51%的股份,必須主導這家公司。王魯光一口答應。
拿下了主導權,下一步是捆綁核心技術大腦。徐來鵬隨即找到時任新希望六合信息研究院AI技術負責人的楊龍。在此之前,團隊多是兼職摸索,徐來鵬覺得是時候推倒重來了。他希望三個人斷掉退路,全職出來干。
“兼職做,不可能創業成功。”他說。
楊龍點頭。至此,三個人全部抽身出來,全職投入這場硬科技的冒險中。2025年初,徐來鵬的大學同學張珍濤也加入進來,組成了如今的四人核心團隊。
這支全職戰隊一頭撞進了市場需求的爆發期。拓緯視圖當下的現金流,主要來自車載公路病害巡查設備。他們已經能在一個省批量交付上百臺設備。這是一個剛起步但需求極其明確的市場。高速公路、國省干線,一個養護段動輒幾百公里。靠人工步行,或者兩個人開車用肉眼看病害,很難完成穩定、準確且高效的巡檢。當車速達到四十公里以上時,路面上的小裂縫人眼無法看清,且人工步檢存在極高的安全風險。
2023年拓緯視圖真正切入行業時,客戶的需求非常簡單,只想用機器替人。2024年五一期間梅大高速事故發生后,整個行業開始重新審視公路養護。養護不再只是把路巡一遍,更要求早發現風險、快形成處理閉環。2024年下半年,拓緯視圖的產品在全國多地試點。到了2025年,試點反饋逐漸轉化為真實訂單,公司一舉簽下將近2000萬元合同。
2026年被徐來鵬定義為“跑馬圈地”的年份,很多地方市場依然是一片空白,只要產品先一步進入客戶體系,后續的市場份額就可能持續沉淀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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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它更像一個成熟的公司”
2023年6月,徐來鵬跨進拓緯視圖的大門。他將公司的股權架構重新梳理了一遍,隨后緊接著給公司的LOGO、品牌形象以及產品體系,做了一次調整與重組。早期,拓緯視圖身上帶著過于典型的技術人員創業痕跡:手里握著產品雛形,臺面上也有客戶在試用,可整個公司層面的商業化表達較為粗糙——品牌定位模糊,產品線也缺乏清晰的章法。
徐來鵬到來之后,等于把這家公司的骨架重新搭建了一遍。
訪談時,我對他說:“你這是讓它更像一個成熟的公司。”
“對。”他篤定地點頭。
從2023年下半年至今,拓緯視圖的團隊規模從最初的“三劍客”擴充到了將近30人,營收與市場占有率也隨之攀升。然而,徐來鵬在擴張團隊上表現得極度克制。每當跨過一個業務節點,合伙人提出需要擴招三四個人時,他總是習慣性地把需求往下壓,反復追問一句:用一個人或者兩個人,能不能頂上去?
在他的算盤里,非關鍵崗位能外包的決不留在內部。比如,某些完成基礎版本后,短時間內不需要持續迭代的板卡設計,拓緯視圖會毫不猶豫地打包交給外部團隊;而涉及硬件、算法、軟件平臺等構筑核心壁壘的崗位,公司內部在每個方向上至少保留兩到三位“種子選手”,長期扎在產品里,咬合形成一個個高機動的“最小作戰單元”。
研發端挑人,徐來鵬更愿意聘請30歲以上的“老師傅”,看重的是他們經歷過完整項目周期、具備扎實的底層代碼架構能力。至于技術交付與數據標注這類需要在一線摸爬滾打的崗位,他則傾向于吸納剛畢業或畢業三五年內的年輕人,讓他們去跑現場、做標注、跟交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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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初,樓下草坪午餐團建合影
剛起步時,拓緯視圖的產品邏輯很單純:前端設備負責捕捉路面病害,后臺做一些基礎的視覺展示。客戶能在屏幕上看到裂縫和坑槽,但后續的數據篩選、工單派發、報告自動生成以及業務流轉等核心鏈條,全部處于斷流狀態。
徐來鵬接手產品后的第一刀,就是死磕這套客戶真正要用的應用系統。前端硬件解決的是“采集”問題,而后臺系統則必須承接住客戶的“權力流轉與業務流程”。業主不僅需要過濾雜亂的病害,更需要派單維修、生成分析報告,并把這些結果無縫嵌入自己原有的政務或業務系統中。智能硬件擺在路上只是觸角,背后得靠一套更重的后臺系統撐住。
他看得越來越明白,在硬科技競爭中,比拼設備穩定性、抓拍準確率發生在早期,但到了下半場,勝負手必然落在數據分析能力上。當道路病害被捕捉回來后,系統究竟能為客戶創造多少降本增效的價值,才是產品得以繼續向前延展的關鍵。
拓緯視圖的收費模式也順應這套邏輯分裂成兩條路徑。一類是“本地部署”,設備售出后,幫助客戶將系統整體遷入其內網環境,單個項目收取數十萬元的部署費用;另一類則是“輕量化SaaS服務”,客戶購買硬件后繼續托管于拓緯視圖的云平臺,每臺設備每年支付數萬元的服務費,在平臺上遠程查看巡查結果、篩選數據、導出分析報告。
徐來鵬更樂意看到客戶長期留在SaaS平臺上。數據一旦沉淀下來,不僅能轉化為公司不斷增值的數據資產,還能反哺算法和模型,讓它們在真實場景中不斷進化。
數據資產的護城河固然誘人,但在這個被精打細算和務實主義主導的新周期里,愿意為“長期主義”買單的客戶正變得稀缺。這種商業模式上的精耕細作,在某種程度上也是行業熱潮退卻后的獨行者姿態。
2023年和2024年,徐來鵬和團隊去參加項目競標會,常常遇到以互聯網大廠和安防巨頭為代表的競爭對手。近一年來,曾經熱鬧的細分賽道剩下的玩家不多了,屈指可數的競爭對手在貼身肉搏。
彼時,業主的胃口很好滿足,只要機器能代替人工看路、檢測出明顯的病害,就已經算值回票價。可隨著時間推移,需求開始不斷向深水區下沉,客戶開始倒逼科技公司提供本地適配、數據去重、報告定制輸出、內網隔離部署,以及更細微的病害特征識別。
細碎的需求是很繁雜的,巨頭們從中獲得財務成績微不足道,但對于創業公司而言,已經足夠了。
除了需求變深,中國廣袤的地域差異也在瘋狂逼迫產品進行物種進化。
同一套在浙江跑出極高準確率的算法,一旦扔到內蒙古、甘肅、青海、西藏或是云貴高原,識別效果往往會因為水土不服而斷崖式下跌。不同省份的路面材質、護欄樣式、光照強度以及氣候環境,都在充當著算法的干擾項。團隊沒有捷徑可走,只能順著項目瘋狂積累數據,搭建龐大的算法倉庫。河北的高速、云南的國省干線、江西的公路,在后臺可能都跑著一版單獨為其訓練、用來適配當地風土人情的專屬算法。
到了西北與東北,冬天的氣溫能下降到-35℃,甚至-40℃。通用的工業設備直接挪過去只會面臨凍僵癱瘓的下場,團隊不得不重新調整硬件的物理結構、材料選型與抗寒穩定性。加之部分業主有著嚴苛的內網合規要求,數據從A點傳輸到B點,平臺必須在完全隔離的政務系統內封閉運行,拓緯視圖全流程觸碰不到一絲數據。表面上看這只是一款標準的產品,撕開表象,背后其實密布著無數極其考驗耐力的細小分叉。
每當巡檢車駛上公路,現實世界的復雜性便開始對技術展開圍剿。車子今天跑第一車道,明天切到最右側車道。同一處瀝青裂縫,昨天被拍到一次,今天換個角度又被斜向捕捉了一次,如果算法不夠聰明,進入甲方的業務系統后,就會錯誤地生成兩條重復記錄。更遑論前車或側方車輛的偶然遮擋,隨時會讓某段病害在視覺中短暫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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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養護巡檢車與國省干線智能巡查一體機
多次巡檢的數據悉數傳回后臺后,首先需要算法進行時空多特征的自動匹配與去重,接著人工必須立刻介入進行微調校正,將重復、漏拍和誤判的雜質信息一點點洗掉,最終才能產出一份真實反映道路狀況的病害分布報告。
這種極其考究的針線活,在“標注”環節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拓緯視圖提供給我的一份內部資料展示,他們把道路病害被細分成49種,橋梁病害則占了38種。裂縫、坑槽、修補痕跡、剝落、沉陷,這些在非交通專業人員眼里如同天書的圖形,外包團隊只能標清人臉或車牌,一旦面對這些復雜的病害特征,往往表現得一頭霧水。
為了守住數據的純凈度,拓緯視圖決絕地將標注業務全面收回內部。在他們這里,一個新入職的標注人員哪怕頂著名校本科或研究生的學歷光環,進來也必須先經歷兩個月的“魔鬼特訓”,直到能用老交通人的眼睛看懂每一條裂縫的成因與歸屬。目前,拓緯視圖擁有一支約8人的自有標注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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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員正在標注一組視頻畫面中的病害情況
5月15日,拓緯視圖的辦公室里,一名標注人員正全神精神灌注地盯著屏幕。畫面中,AI正自動識別著道路行車視頻中的各類病害,綠色的檢測框高頻閃爍。他的任務,就是對這些視覺分析結果進行逐張手工校正。
只有準確率超過98%的數據,才能進入樣本庫用于訓練下一代算法。公路和橋梁上的病害,正是通過如此高強度的手工標注和算法打磨,才在拓緯視圖后臺被轉化為公路養護的數字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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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主其實比科技公司更專業”
拓緯視圖正在謀劃更長遠的商業圖譜。公司第一輪融資來自杭州資本人才基金,估值1億元,出讓5%股權,融資500萬元。這筆錢一部分投入無人機橋梁巡檢,另一部分用來把過去積累的公路、橋梁數據和算法,打包做成一個標準的能力系統。
在徐來鵬的賬本里,車載巡查是眼下的現金流,而無人機橋梁巡檢則是押注未來的戰略方向。
5月15日,在徐來鵬的辦公室里,我們聊起了他們前一天晚上的行程。那是一個由高密度技術探討抻得很長的夜晚。
時間的線索可以精準地前推至5月14日晚上9點24分。徐來鵬發了一條朋友圈動態,配文寫著:“晚上趕回公司,開展無人機橋梁巡檢產品研發會議”。
配圖里,拓緯視圖的幾位高管悉數在場,正圍聚在顯示屏前,對著密密麻麻的測試數據展開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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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探討無人機抓拍橋梁病害尺寸自動測量技術細節
關于無人機巡檢產品交付的內部會議從晚上8點就開始了,一直開到9點40多。散會后,大家沒急著回家,而是將下半場的探討移進了一家夜宵店,與特意邀請來的兩位兼具長安大學背景的橋梁專家開啟一場“小龍蝦局”。
拓緯視圖的創始團隊想知道一個問題的答案:無人機搭載的攝像頭在特定的拍攝距離與像素下,究竟能不能滿足專業橋梁檢測的嚴苛標準?
2025年,拓緯視圖盡管借助低空經濟的風口賣過一些無人機巡檢產品,但目前的無人機巡檢很多時候還停留在展示層面,距離真正給客戶解決問題還有一段距離。
轉機出現在2026年3月,交通運輸部正式發布了無人機橋梁巡檢的相關技術指南。行業標準的出臺,意味著這個曾經形態模糊、全靠摸索的空白市場正式迎來了定型期。徐來鵬判斷,2026年將是各大企業扎堆研發相關產品的爆發節點,而2027到2028年則會迎來真正的市場收割期。
拓緯視圖必須搶在這個窗口期補齊產品短板,但擺在他們面前的,是一道極其嚴苛的行業門檻。
在徐來鵬看來,許多跨界而來的科技團隊在做產品時,恰恰缺少了對行業底層邏輯的敬畏。交通行業的業主大多深諳業務,擁有二三十年行業沉淀,遠比科技公司更懂路況。如果拿出來的設備只帶著盲目的“互聯網味”或“AI感”,在這些老交通人審視的目光下,一眼就會被判定為不切實際的外行產物,根本無法落地應用。
科技公司想做行業深耕,就得尋找專業的“外腦”。此前做公路巡檢,拓緯視圖深度鏈接了浙江交通規劃設計研究院這類資深的公路檢測機構;如今要切入橋梁領域,徐來鵬便直奔在“路橋”領域全國頂尖的長安大學專家群。
徐來鵬坦言,“要讓業主覺得好用,挺難的。”
況且,徐來鵬的野心不止于單純的“機器代人”。他下一步的產品規劃,是依托公司積累的海量公路橋梁數據與算法,打通從巡檢到數字賦能的完整業務鏈路,引入行業大模型能力。通過大模型去精準識別病害的具體尺寸,預測其時空演化趨勢,從而給客戶提供一套實打實的保養與維修建議。
然而,面對現實中的專業難題,現存的文獻和資料根本找不到現成答案,解決方法裝在行業專家的腦子里。徐來鵬必須當面去“掏”出這些答案。
5月14日深夜的那張餐桌上,一方負責輸出前沿的科技能力與數字化手段,另一方則提供垂直場景里的專業知識。龍蝦打著掩護,疑惑在杯盞間被解開。
“聊的蠻好的,一直聊到12點。”徐來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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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磕5年、8年,絕對可以做到行業第一”
道路養護在多數人眼中是一條隱秘且小眾的賽道。傳統的交投集團作為業主單位,通常只扮演大宗采購方的角色,自身并不具備持續研發的底座;而行業巨頭雖愿意押注底層的大型通用平臺,可面對如此垂直且顆粒度極細的場景,往往又很難保持足夠長久的戰略耐心。
徐來鵬覺得,要解決這個行業里積重難返的具體問題,唯一行得通的路徑,就是靠著一群能耐得住寂寞的人,在現場一寸一寸地去打磨產品。
“如果一個團隊能耐得住寂寞,死磕5年、8年來解決某個具體問題,絕對可以做到行業第一。”他說。
這種跟數據、馬路和現場反復過招的狀態,可以一路追溯到他更早的職業生涯。
在2011年時,他曾深度參與過斑馬線禮讓行人相關系統的系統建設。一輛車究竟有沒有做出禮讓動作、抓拍系統如何進行多特征識別、判定規則怎么設定,乃至后期如何配合媒體進行社會面宣傳,整套全鏈路流程都是他和團隊在路口風吹日曬跑出來的。此后,行人闖紅燈預警、駕駛員不系安全帶抓拍、開車打手機抓拍等經典視覺系統,也陸續進入了他的工作范疇。
那些項目讓他摸到了城市交通治理的脈搏。系統并非屏幕上幾個冰冷的識別結果,它要落進路口的信號燈里、車輛的行進軌跡中,以及具體的執法規則條文內。
“我每次跟孩子和朋友聊起來,說杭州禮讓行人這個事當年我是主要參與者之一,心里就特別自豪。”徐來鵬說。
轉戰道路養護后,他依然帶著這種深入骨髓的職業慣性。裂縫、坑槽、拋灑物、防眩板破損,這些詞匯聽起來既不性感也不熱鬧,注定無法在短時間內斬獲爆發式的流量增長。可在他的邏輯里,做這行如果沒有一點情懷和定力,純粹為了賺快錢,根本不可能在一輪輪的現場微調中堅持下來。
身為山東煙臺人,徐來鵬坦言,如果當年選擇留在老家,或者換到另一個安穩的城市,自己或許很難下定決心離開舒適圈出來創業。杭州和浙江給予他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磁場。四周隨時都有創新發生。創業的氣息在空氣里高密度蒸騰,人在其中待久了,很難不被推著去冒一次險。
但在草創初期,資金與場地永遠是橫在眼前的硬傷。徐來鵬自2023年正式下場后,拓緯視圖在次年便斬獲了拱墅區“大運英才”的四類政策支持,迎來了300萬元的扶持資金。公司入駐工大未來技術研究院后,園區立刻兌現了先交后返的房租減免政策。作為浙江工業大學的校友,母校還在早期通過橫向課題合作,向他傾斜了大模型算力服務器等極為寶貴的研發資源,幫助團隊在最缺糧的時候完成了關鍵的模型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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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才基金與拓緯視圖的簽約現場
這些精準的推力,幫拓緯視圖分流了大部分現金流與辦公場地的壓力。徐來鵬說,只要能少被這些瑣事牽扯精力,就能把百分之百的彈藥傾注到產品和業務本身。
隨著產品在公路上跑順,公司開始尋求第一輪資本注入。社會資本陸續登門接觸,但徐來鵬心里篤定了一個判斷:做交通養護,首輪融資最好引入國資背景的資本。畢竟,交通行業深度依賴政府與國企客戶,國資的背書能幫企業筑起更穩固的信任壁壘。
杭創(人工智能)營恰好在這個節點撞進了他的視野。它是由杭州資本發起,杭州市人才集團統籌組織,由市場化團隊運營的面向人工智能領域科技初創團隊的新型孵化加速器。
徐來鵬最早是在網頁上刷到杭創(人工智能)營第一期的圖文報道。里面提及的創始人課程、投資機構對接、公司治理結構、合伙人團隊搭建,尤其是那句“怎樣把一家賺錢的公司變成值錢的公司”,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擊中了他當時的痛點。第二期招募的大門一打開,他便順著二維碼提交了報名表,帶著PPT一路殺進路演,最終拿到了入營門票。
在杭創(人工智能)營聽課日子,他的考勤表幾乎全勤。臺上的講師有來自湖畔大學、達摩院的學術大牛,也有久經沙場的知名投資人。而真正讓他靈魂受震動的一堂課,恰恰就是關于“如何完成從賺錢到值錢的驚險一躍”。
在這之前,徐來鵬習慣了傳統的傳統商業邏輯——把產品和財務報表攤在桌面上,給投資人一筆筆算營收、利潤和手頭的訂單。他當時的算法極其樸素:今年賺100萬,明年賺500萬,后年賺1000萬,公司的估值就順著這根財務陽線往上遞增。在加入杭創(人工智能)營之前,他覺得拓緯視圖頂破天也就值個幾千萬元。
但那堂課把他的視角生生拉高了。他意識到,科技公司的價值不能只鎖在單一產品和短期收入的算盤里。道路養護確實無法復制消費互聯網式的陡峭爆發,但如果它解決的是國家基礎設施的長期管養、公路大動脈的安全治理,以及整個社會成本的精算下降,這家公司的生存空間就具備了不可替代的生態價值。
他轉過頭去重新梳理拓緯視圖的使命、愿景、戰略方向與市場定位。思想的結晶很快在資本市場得到了印證,后續有外部機構在評估后,給出了接近2億元的開價。不過在多方權衡之后,徐來鵬最終選擇以1億元的克制估值,正式引入了杭州資本人才基金。
他后來多次跟杭創營的教務團隊建議,這堂課應該作為必修課保留下來。太多硬科技創業者習慣了埋頭改產品、跑客戶、盯交付,容易把公司的格局想窄,需要有人在合適的階段把他們的下巴抬起來,視角一變,創業者對企業生命力的理解就會發生質的蛻變。
幾年下來,徐來鵬慢慢摸清了杭州創業環境的運行方式。他穿梭于多個重要的創業大賽和創業營之間,深度融入到創業的另一種現場。因此,他也結識了不少創業路上的同頻好友,他們往往來自阿里巴巴、海康威視、華為等大公司。
大家做的行業和產品各不相同,遇到的問題卻十分相似:怎么找客戶,怎么搭團隊,怎么融資。
共同的困惑催生線下交互場所,創業營、私董會、小論壇、小型研討會等去中心化的“微型現場”,如毛細血管般滲透到酒店大廳、咖啡館、茶館等場所里。久而久之,與政府扶持的孵化器交相呼應,塑造出繁茂的商業土壤。
“在杭州,我覺得創業氛圍蠻好的。”徐來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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