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戲媒體正在被“計件工資”慢慢掘墓

今天刷到這消息的時候，我手里的快樂水差點沒拿穩——有些寫游戲評測和攻略的編輯，以后可能得靠文章點擊量吃飯了。

你沒看錯，就是那種“寫一篇稿子，點擊不夠數就白干”的玩法。

事情是這樣的。Valnet，這家公司手里攥著GameRant、DualShockers這些游戲媒體，最近被曝出改了旗下TheGamer網站的薪酬結構。以前給作者的是固定稿費，寫一篇有一篇的錢，現在不一樣了，新的合同把收入和每篇文章的“會話數”直接掛鉤。

換句話說，不是“底薪加績效”，而是“績效就是全部”。

這個消息最早是Kotaku報出來的。起因是社交媒體上有人說，Valnet在上周四晚上給作者們發了新合同。曾在TheGamer做過初級編輯的Lex Luddy稱，這些合同里設了一個最低閱讀量門檻，沒過線就拿不到錢。

具體的算法聽起來挺抽象的。過去那種按閱讀量算的獎勵，是在基礎稿費之外額外加的，相當于“寫得好看的人多，給你發個紅包”。但現在Valnet的做法是把紅包變成了工資本身。你寫的文章沒拉到公司定的那個點擊量，對不起，這一篇就算你白肝了。

我試著想象了一下這個場景。一個攻略作者花兩天時間啃完某個開放世界新游的隱藏任務線，整理地圖、截圖標點、寫清楚每一步操作，發布之后如果流量沒跑起來，可能連電費都賺不回來。

Luddy還說，這些合同細節在發出來之前，TheGamer管理層沒有任何人提前跟團隊打過招呼?，F在大部分在職員工都覺得，這就是一種“軟性裁員”——合同擺在那兒，你不簽就自己走，簽了就等于接受這個規則。據Luddy跟Kotaku講，目前TheGamer大概有一半的寫手正在跟上層“公開對抗”，另外一些人則在拼命想辦法聯系Valnet的代表，想討一個說法。

那么問題來了，這個“最低門檻”到底是多少？

Kotaku說他們拿到了一份新合同的原件。Valnet在里面把這個制度包裝成了“全新且令人興奮的、基于績效的獎勵系統”。這份合同據說簽發日期是5月21日，第二天就生效了。

里面的數字是這樣寫的：作者每1000次“會話”可以拿到5美元，編輯拿3美元。而且這個費率只對文章發布后的前15天有效。

咱們稍微算一下。1000次點擊，不是1000人讀過，是1000次頁面會話。如果一篇文章在15天內連這個數都跑不到，那作者的收入就是零。即便跑到了，15天的上限也意味著文章的長尾流量跟你徹底沒關系了——哪怕它后來被搜索引擎撈起來、被論壇反復引用，也不會再給你多帶來一分錢。

說實話，這條款放在游戲攻略和指南類的文章上，尤其離譜。玩過游戲的人都懂，有些最實用的攻略，不是在游戲剛發售那兩周被搜到的，而是在幾個月甚至幾年之后，新入坑的玩家翻出來救命用的?，F在這個“15天窗口期”直接告訴你：后面那些人的需求，跟你的收入無關。

Aftermath那邊也從TheGamer內部人士那里挖到了一些補充信息。并不是所有人都收到了這份新合同，Valnet好像只是給網站下面的指南團隊和新聞團隊的部分成員發了。而且，關于這個薪酬結構到底怎么執行，目前還在溝通中，好多人自己也搞不清楚實際操作起來會是什么樣子。有消息源說，他們覺得可能最后會按比例折算，比如一篇文章即使沒到1000次會話，也可能拿到一部分錢。

注意這里的一個詞——“可能”。原文用的是“believe pay could be pro-rated”。到現在為止，沒有人給一個準話。

這種模糊本身就是問題。你把合同簽了，但連自己下個月房租能不能靠寫稿交上都算不清楚。

把這件事放在更長的線上去看，會發現它不是一個網站的孤立操作。過去一年里，游戲媒體這行一直在往外“吐血”。IGN、GamesIndustry.biz、Humble都在Ziff Davis接手后流失了大量人才。Valnet從Vox Media手里買下Polygon之后，轉頭就裁了一批人?，F在到TheGamer這邊，雖然沒直接裁人，但把薪酬改成這樣，好多人已經在考慮離開了。

Kotaku引用的Luddy的說法挺直接的——多數人寧愿走也不想簽。

往深了想，這種事被影響的其實不只是寫稿子的人。游戲媒體整個在萎縮的話，中小型工作室想要拿到像樣的報道會越來越難。大廠有錢做宣發、砸廣告、請KOL，獨立團隊和創意小作坊要靠什么讓人知道自己的游戲存在？靠那篇可能連1000次點擊都跑不到的評測嗎？

再說回到寫攻略這件事本身。我一直覺得游戲攻略是一種很奇怪的內容品類。它不像新聞有天然的時效紅利，也不像觀點評論有觀點對撞的傳播勢能。它的價值是很慢的、很結實的——就像你在某個卡關的凌晨三點搜到的那篇巴哈姆特帖子，發帖時間是2018年，但它在2026年的深夜里救了你的命。

如果寫這些東西的人拿不到錢，他們還會繼續寫嗎？

有人可能會說，那就不寫唄，市場會調節的。確實，市場會調節，但調節的終點可能是“只有能跑出大流量的選題才有人做”。到時候你打開游戲媒體，滿屏都是“XX游戲十大必看技巧”“這五個角色你抽到就賺了”，而真正需要沉下心去拆解的東西——冷門支線、邪道打法、劇情考據——沒人干了。

Valnet這套操作，從商業邏輯上不難理解。媒體要盈利，頁面流量直接關聯廣告收入，把作者的收入和流量綁在一起，理論上是“激勵大家寫更有吸引力的內容”。但問題是，這個邏輯把內容創作當成流水線計件了。零件打夠數就給錢，不夠就報廢。可攻略和評測真的不是零件。

一個有趣的細節是，Valnet內部把這個叫做“績效獎勵系統”，還加了“令人興奮的”這種形容詞。我不知道收到合同的人是不是真的興奮，但從目前各方報道出來的反應看，更像是憤怒加困惑。

寫到這里我突然想到一個挺諷刺的畫面。你把一個游戲媒體編輯的工作流程拆開看看：打開游戲、反復測試機制、記錄數據、寫稿、配圖、改稿、發布。整個過程里，“提高點擊量”從來不是最難的部分，最難的部分永遠是把一件復雜的東西講清楚。現在收入體系變了，最不被付費的那部分勞動，恰好是真正有價值的那部分。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腐蝕”吧。Kotaku那篇報道的導語里也用了這個詞——corroded。不是說一夜之間垮掉，而是一點一點地被消解掉，等到大家回過神來的時候，能干活的都走了，剩下的內容池里，全是奔著那1000次會話去的快消品。

當然，目前這件事還沒有完全塵埃落定。TheGamer內部還在溝通，新的薪酬細節也在逐步敲定。那篇Aftermath的報道最后其實留了一個“Yet”在那里，說明還有不確定的部分。

但對那些正在糾結要不要簽合同的人來說，這個“Yet”可能并不會讓人安心多少。把房租和點擊量綁在一起的滋味，不是靠一個還沒落地的“可能按比例折算”就能消化的。

說到底，游戲媒體寫手這個活兒，本來也不是什么高薪職業。支撐很多人做下去的是對游戲的熱愛、對拆解機制的熱情，以及一份基本的安全感——我寫的東西，多少能換來一份穩定的回報。一旦這份安全感被打破了，熱愛還能撐多久，就真的不好說了。

我很希望幾個月之后回頭看這件事，它只是Valnet一次試水后就被叫停的失敗實驗。但如果它真的跑通了，并且開始往更多的媒體機構蔓延，那我們這些每天打開網頁找攻略、看評測的玩家，可能會是最后一批意識到發生了什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