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5月7日,《貴州日報》編輯部收到一封特別的讀者來信。寫信者是務川自治縣蕉壩鎮新茶村茶元組60多歲的村民羅繼孝。他在信中分享了自己在“村抖·網上鄉場”賣山貨的獲得感和喜悅,并表揚了幫助他的鎮村干部和直播助農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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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200多字的來信,道出了基層群眾的心聲和沉甸甸的幸福。5月9日至12日,《貴州日報》聯動遵義市新聞傳媒中心、務川融媒組成采訪小組,第一時間深入務川新聞現場一探究竟:村民口中的“村抖·網上鄉場”,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讓他們發自內心地贊許、表揚?
為期四天的采訪,采訪組發現“村抖”不僅有網上鄉場,還有“村抖夜話”、村民大會……,不僅具有經濟功能,還承載了文化功能,甚至還涉及了鄉村治理的諸多領域。這不禁讓采訪組陷入了深深的思考:“村抖”在基層活力四射的底層邏輯是什么?它折射出了怎樣的時代意義?
[現場直擊]
八旬老人一場不落趕“村抖”
5月12日,在羅繼孝老人指引下,記者見識到了他口中“熱鬧得不得了”的“村抖·網上鄉場”。
“家人們,這是80多歲冉啟常老人的干辣椒,大家看看這品相,真的很不錯。10塊錢一斤,有需要的趕緊準備拼手速了。一、二、三,上鏈接!”5月12日,務川蕉壩鎮“村抖”公益助農直播主播楊嬌艷、計正軍聲音有些嘶啞,但仍不遺余力熱情介紹群眾的山貨。
看到干辣椒剛亮相“村抖”直播間兩分鐘被一搶而空,一同出鏡的冉啟常老人激動得雙手作揖,連聲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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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繼孝在趕“網上鄉場”
自去年6月,蕉壩鎮開展“村抖”公益助農直播后,老人便有了每逢農歷三、六、九趕“村抖”的習慣。
“去年到現在,我一場都沒有落下。”老人精神抖擻地向記者細算“村抖”賬,最多的一場賣了300多元,最少的一場也有50多元錢。總的算下來,賣貨掙了兩三千元。
“通過‘村抖’我也掙了快兩千塊哩,現在在外頭打工的娃兒,再也不對我說‘不要刨那幾塊土’這種話了。”一旁的羅繼孝大叔也是一臉驕傲。自從有了“村抖·網上鄉場”,他每次趕完“村抖”,都會打二斤土酒帶回家慢慢地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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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啟常老人通過“網上鄉場”賣貨增收了兩三千元
前一日,距蕉壩鎮20分鐘車程的茅天鎮“村抖”公益助農直播也在火熱開展中。
一大早,茅天鎮興隆社區群眾就帶著干辣椒、干洋芋片、土雞蛋等山貨,到居委會門口排起長隊。
盡管主播李建強已經在從縣城的路上,但是有群眾已耐不住性子,催著副主播開播了。
“還有臘豬腳不?”“還有土雞蛋不?”直播間不斷有人在問。上架的山貨絕大多數是秒光。
臨近中午,村干部專門為還在等候的群眾送來了苞谷粑充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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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農主播楊嬌艷、計正軍在工作
同一天,務川老城都濡街道也在趕場。早上9時許,西門農貿市場人潮涌動,“村抖”敏姐與她的助手推著露營車改裝的移動直播設備剛抵達,便有不少群眾圍了上來。
76歲的唐文書率先向主播敏姐推薦自己的干洋芋片。敏姐用方言在直播間推薦了不到兩分鐘,洋芋片就被網友以每斤10元的價格買走。
如今,火熱的“村抖·網上鄉場”像一股春潮涌動在務川城鄉,幾乎每天都有村鎮火爆開播,形式多樣:除了跟著傳統農村轉轉場走的,還有固定設在居委會的,以及不定期走進村寨和田間地頭進行流動助農直播的。
[采訪實錄]
“至少讓茅天鎮群眾人均增收了1塊錢”
接受采訪時,主播李建強略顯拘謹,與在直播間的游刃有余形成較大反差。
記者:你在縣城有自己的酒樓等產業,為啥還要來搞助農直播?
李建強:當時鎮村干部鼓勵我搞助農直播,就想著試一試吧。
記者:聽說你是零粉絲起步?
李建強:是的,當時完全不懂也不會,摸著石頭過河,現在有3000多粉絲了。
記者:助農直播是公益性質的,你經常奔波鄉里,又不掙錢,圖什么?
李建強:半年來,我直播雖然只賣了兩三萬元錢,但至少讓茅天鎮群眾人均增收了1塊錢。這讓我很有成就感。而且助農直播也帶動了我線下的生意。等我粉絲多了,影響力大了,就有能量幫助鄉親們掙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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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拿來賣的農副產品
楊嬌艷、計正軍是蕉壩“村抖”直播助農團隊的一對“明星”主播搭檔。接受采訪時,他們剛剛下播,聲音沙啞、略顯疲憊,但一說到“村抖”,又即刻眉飛色舞起來。
記者:你們現在是鄉里的“明星”了吧?
楊嬌艷:其實我的本名叫楊小麗,但是現在大家都只知道我抖音上的名字楊嬌艷了,就連我爸媽都這么喊。有時候,進縣城辦事,都會有陌生人跑來問我是不是抖音上那個楊嬌艷。
記者:為什么做抖音號?
計正軍:之前一直在外打工,疫情結束后回家,想給自己找點事做,開始玩抖音,開了個號叫農村阿軍,拍點跑山視頻玩兒。2018年的一天,我發了兩條在山上撿當地特產大腳菇的視頻,忽然就火了,獲得了18萬+的流量——這在當時很不得了哦,相當于現在兩三百萬的流量。直接有粉絲找我買了10000多塊錢的蘑菇。這讓我很興奮,原來我也能通過拍視頻掙錢。
楊嬌艷:我在縣城投資搞了個服裝店,這些年生意不好做,積壓了很多庫存,就想著能不能拍點視頻,幫助賣貨。所以開了個抖音號叫楊嬌艷。
楊嬌艷:網上掙錢來得是真快。楊嬌艷這個號除了直播助農,也會更新些好玩的帶貨視頻。有一條利用刷牙時間拍的推銷牙膏的視頻,直接給我帶來1000多塊錢傭金,其他差一點的每條也有一兩百元收入。
記者:聽說你們成立了一個“村抖”公司,助農直播是公益的,那你們通過什么方式掙錢?現在掙錢了嗎?
楊嬌艷:是的。我老公和返鄉創業的田赟大哥一起,在鎮干部鼓勵下,創辦了貴州村抖珍選電子商務有限公司。搞助農直播最初那幾場賠了幾千塊錢,我和老公吵了幾架,但吵完了第二天還不是繼續直播助農。現在通過售賣公司自營商品等方式,基本能夠開支人工成本。
計正軍:成立公司肯定是要掙錢的,不掙錢怎么活啊?我就是一個人干得太累了,才加入了“村抖”公司,人多力量大嘛。我現在叫“村抖”助農阿軍了。我們公司也從最初的三四個人,發展到了12個人,還吸引了職校畢業生、返鄉大學生加入。等我們粉絲多了,力量大了,就可以實行一村一品,賣大宗農產品了。那時候,我們就可以掙大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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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山貨通過“網上鄉場”走向全國
“村抖”蓬勃發展的背后,有來自社會各方力量的助推,務川各級黨委、政府干部在其中扮演了極其重要的角色。
記者:作為一鎮之長,您見證了“村抖”在蕉壩鎮興起的過程,能簡單說一下嗎?
申友能(務川自治縣蕉壩鎮黨委副書記、鎮長):去年,我們鎮上種植大戶的鮮食玉米滯銷。為幫助他銷售,我就動員了縣里10多個有點名氣的小網紅去義務直播帶貨,結果當天就賣了3000多單,銷售額12.8萬元,超過一半的玉米還沒摘下來就賣出去了,這讓我們很受鼓舞。蕉壩鎮地處偏遠,農村多數是“99部隊”(留守老人),能不能把助農直播搞起來,幫助他們把小宗農產品賣出去?在鮮食玉米直播中受益的種植大戶田赟和我一拍即合,當時帶貨能力比較強的楊嬌艷和計正軍也在我們的動員下加入了進來。“村抖”直播助農就這樣搞起來了。從去年6月到現在,蕉壩已直播助農100余場,成交4.4萬余單,總銷售額達100余萬元,直播間累計觀看量達1000萬+;培育本土主播10人,帶動就業400余人次。
記者:我查了一下,這些主播的粉絲量并不大,為啥帶貨挺厲害?
申友能:我們在不斷摸索中發現,帶貨能力和粉絲量并不一定成正比,也嘗試過請一些粉絲量大的娛樂主播來,卻發現根本賣不動貨。反而是那些拍攝視頻內容接地氣、創作靈感來源于真實生活的主播,更受歡迎,帶貨能力更強。
記者:目前“村抖·網上鄉場”在務川大有燎原之勢,作為縣委書記,您從這一股發展潮流中感受到了什么?
鄒家文(遵義市政協副主席、務川自治縣委書記):一年多的實踐,我縣已累計開展村抖直播助農1800多場,銷售額達1000多萬元。最讓我開心的是,現在無論走到哪里,干部和群眾都是在想如何把“村抖”搞好,如何把農產品賣出去,把產業做起來,讓腰包鼓起來。我感受到,在這場“村抖”熱潮中,大家學網、懂網、用網的思維和能力越來越強,都在積極主動擁抱現代化的時代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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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間助農直播
[記者手記]
一場“村抖”熱潮 一次現代化覺醒
務川之行,給采訪組帶來極大觸動,大家在尋找答案的過程中,達成一個高度共識:這里的農村正在經歷某種深刻的變化。
首先是留守村民之變:有些老人可能連智能手機都不會用,卻能勇敢地在直播間里,操著濃厚的鄉音羞澀地推銷自己的山貨。
其次是干部之變:從縣委書記到村干部,“村抖”成了大家口中的熱詞,討論得最多的是如何學網、懂網、用網,把農產品賣到全國去。
再次是返鄉者之變:無論學歷高低,大方出鏡成為一股潮流,拿起手機記錄鄉村生活和日常趣事,不僅是一種娛樂,更是一種掙錢的方式。
第一次,記者覺得“中國式現代化”這個詞,在黔北農村被詮釋得如此具象化、接地氣,充滿人間煙火氣。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繆爾達爾曾說:現代技術跟隨現代思想而出現,人的現代化是技術與產業升級的前提。
思維之變是一切的前提。
這里的人們,已經擁有了現代化思維、現代化行為,這才是關鍵所在。
一個直接的結果就是:新媒體技術普及后,新大眾文藝興起。之前的“村超”“村BA”“村T”等是,如今的“村抖”也是。普通群眾拿起手機,以前所未有的熱情、規模、能力參與到這場全民娛樂中來,形成一場轟轟烈烈的新大眾文藝運動。
而這又產生了另一個結果:一些鄉村主播忽然發現自己擁有了流量變現的能力,“文化興起”結出了“經濟發展”的甜美果實。
在這里,“做文化”與“搞經濟”的邊界并沒有那么清晰,甚至是相融合的。文化發展與經濟發展呈現出了雙向促進的正相關關系。
也許,思維之變帶來文化之興,繼而產生經濟之興,正是“村抖·網上鄉場”火爆的底層邏輯,也是采訪組一直在追尋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