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網易智能
作者 | 小小
編輯 | 王鳳枝
好萊塢資深編劇成了AI的老師,時薪最低16美元。
據《連線》近日報道,2023年好萊塢大罷工時,編劇們的核心訴求之一,是限制AI進入創意勞動。可到了2026年,很多人等來的不是新劇本和六位數酬金,而是AI外包平臺上的零工:評估臺詞、標注動作、測試模型安全邊界,用自己十幾年的敘事經驗,教AI怎么更像一個創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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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不是行業新人。有人參與過Paramount、Hulu和BBC的熱門劇集,過去在編劇室里討論角色弧光和對白節奏;現在卻為了房租和賬單,用一串隨機編號匿名接活,填十幾份申請表,做20多個小時無薪測試,再通過一個AI面試官篩選,才能拿到一份按小時計費的合同。
在失業編劇的群組里,大家不再討論劇本結構或人物動機,而是在交換怎么搶任務、怎么保賬號、怎么熬過下一輪評分的生存策略。
最諷刺的是,他們不是被AI突然取代的,而是在失業之后,被迫親手教AI取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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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從劇集主管到"匿名編號"
ri611是文中作者的代號。現實中,她是一位資深劇集主管,參與過多部流媒體熱門劇集。她的名字曾出現在片頭字幕里。
為了償還沉重的學生貸款,八個月內,她接了20份AI標注合同。在這些合同里她沒有名字,只有一串隨機字符。她不再為觀眾寫故事,而是評估AI生成的臺詞是不是太自然、太做作、還是讓人煩。
這種職業降級帶來的荒謬感在"入職儀式"中達到了頂峰。為了進入Mercor或Turing這樣的平臺,她得像推銷地攤貨一樣推銷自己十年的職業積累:填10份申請表,做超過20小時的無薪測試。
其中一場面試由AI招聘官Zara主持。Zara在屏幕中央以固定頻率閃爍,用毫無波動的語調點評她的"煩躁感"。即便她擁有劍橋大學英語文學學位,在Zara眼中,她也只是一個時薪52美元的"通才"標注員。
標注之外,還有一種工作叫"紅隊測試(Red Teaming)"。它本該是提升AI安全性的防御手段,但在實際操作中,要求編劇先把自己變成最極端的樣本提供者。
ri611記錄了一些任務細節:生成極端動漫色情場景,描述如何"砍下年輕女性的頭",誘導模型提供用家居用品制造炸彈的配方,甚至模擬煽動性言辭號召沖擊白宮,以此探查AI的安全漏洞。
科技公司雇傭最擅長解構人性的劇作家,讓他們教機器識別和拒絕惡意。但當ri611提交的那些極端指令被模型吸收,成為下一次識別威脅的訓練樣本,一個閉環就形成了:她越出色地扮演"惡意用戶",這套防御系統就越能封堵她所代表的那一類創造力。
02凌晨3點的火箭表情
正式進入項目后,編劇們面對的第一個現實是:管理他們的人,年齡幾乎可以做他們的孩子。
在這些AI外包平臺上,負責調度數百名標注員(編劇、律師、教授、心理學家都在其中)的,往往是22歲、剛從常春藤畢業的應屆生。領英頭像還穿著畢業袍,沒有任何實操經驗。但在Slack頻道里,他們擁有絕對的生殺大權。
這些管理者從不叫標注員的名字,統一稱"任務員(Taskers)",反復強調這只是一份"任務",不值得投入情感,更不該依賴它生存。為了活躍氣氛,兩名年輕女經理在群里拋出破冰問題:"如果你是一種調味品,你會是什么?"
ri611當時正為下個月的房租發愁。她在好萊塢有十年資歷,現在被一個剛畢業的人問調味品問題。但這就是創意產業正在發生的事:中產崗位沒有消失,只是被悄悄轉移到了數據標注領域,沒有福利,沒有保障,管理者甚至不知道他們管的人曾經做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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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節奏同樣不由人控制。從業者把這套運作模式叫"饑餓游戲":任務不按合同來,而是由算法隨機拋出。
項目往往在深夜突然啟動。Slack頻道里刷滿火箭表情,年輕管理者在凌晨3點發出指令,要求"鎖定目標""漂亮收尾"。一旦任務發布,成千上萬處于財務危機邊緣的人會同時涌入搶活。
有一天晚上7點,ri611剛接回孩子準備做飯,手機震了。項目經理要求24小時內完成第一批任務,否則踢出項目。她對著孩子吼了一聲,把隔夜意面塞進微波爐,然后坐到屏幕前通宵。
搶到任務也不意味著能順利拿到錢。平臺有一套評分系統,從業者稱之為"移動的球門柱"。每一份標注都會由另一名標注員打分,標準模糊且隨時變化。ri611發現,審核員會因為她沒把"t恤"改成"一件t恤"而扣分,或者因為"紅色"和"栗色"的定義不符合主觀判斷而給低分。分數一掉,任務權限立刻收回。
平臺還有一種更直接的控制手段:突然宣布解雇一批時薪較高的員工,理由是"項目結束",隨后立刻發布內容完全一致的新項目,時薪直接下調5美元。另一位資深標注員梅蘭妮(Melanie)被提拔為審核員后發現,"晉升"不帶加薪,只帶來更大的壓力和被訓斥的風險。
03從150美元到16美元
ri611在深夜打開24小時不關的Zoom會議室窗口,看到的不只是任務列表。
有一位戴著氧氣管的老年婦女,正吃力地調整攝像頭,試圖在AI招聘官面前證明自己還具備"通才"的認知能力。有一位瑞典籍標注員,此前一直是團隊里的佼佼者,僅僅因為感染新冠躺了幾天,沒能及時回應凌晨3點的召喚,賬戶就被注銷了。
2025年初,Mercor和Turing等公司為了搶奪高質量數據源,曾給"專家"開出每小時150美元的價格。那時ri611覺得,編劇行業再怎么凋零,靠這種零工也能在洛杉磯活下去。
但隨著大量失業編劇涌入,平臺開始壓價。到了2026年初,同類崗位的起薪跌到50美元,入門級任務低至16美元。
編劇們發現,敘事、情感、邏輯,這些他們最值錢的東西,正是平臺最想從他們身上提取的,也是被壓價最快的。
工作時間也遠不止屏幕上的計時器顯示的那些。為了拿到一個可能只持續24小時的任務,標注員往往要提前投入數十小時的無薪勞動:填寫十幾份內容雷同的申請表,參加通過率極低的測試,在Zoom支持熱線里排隊幾個小時,只為找回一個因系統故障失效的登錄密碼。
編劇喬納森(Jonathan)曾參與過大型流媒體項目。他為了保住一份給OpenAI評估劇本的差事,整個下午都耗在處理"技術故障"上,而這些時間在計費系統中完全隱形。
ri611后來意識到,那些無薪的"培訓""兼容性測試"和永遠排不完的Zoom熱線,本身也在生成數據。每一份因故障重填的表格、每一次因登錄失敗重復提交的驗證,都在幫平臺優化它的"任務員管理算法"。免費勞動搭建的不只是她自己的腳手架,還有整個系統的運行規則。
04沒有告別的解雇
凌晨3點,ri611坐在臺燈下,正在完成一個多模態AI訓練任務:修正一張圖片里潛水員的陰影。她盯著屏幕上的像素點,意識到自己正處在一場"數字圈地運動"的中心。在這里,創作者的經驗和尊嚴,被精確地量化成了每一個像素。
這種零工模式已經引發了法律層面的沖突。目前有多起針對Mercor等公司的訴訟,指控它們將工人錯誤歸類為獨立承包商。
爭議的核心是身份。公司堅持把編劇歸類為獨立承包商,借此回避勞動保護。但實際操作中,平臺對工人的控制強度極高:無限次的無薪培訓、24小時內必須響應的任務、嚴苛的評分淘汰。這種管理方式在法律上已經非常接近雇傭關系,但公司利用灰色地帶,讓工人拿不到最低工資保護、帶薪休假和反報復權利。
ri611沒有正式勞動合同。面對算法和年輕管理者,她幾乎沒有任何議價能力。
在她接過的所有合同中,有一個項目稍微不同:為一些商品編寫購物提示。聽起來瑣碎,但這是她參與感最強的一份工作。不用測試炸彈配方,不用標注氣球爆炸的毫秒數,只需要用一點語言直覺去引導消費。這份工作持續了三天,報酬比她一個月每天教三小時書賺得還多。
然后它就消失了。
前一分鐘她還在Airtable里推敲打分規則,在Zoom會議室里排隊等審核員;下一分鐘,界面消失了,Slack頻道被移除,所有谷歌文檔把她擋在門外。沒有解釋,沒有警告,沒有告別。
2026年2月到4月之間,她在四個不同的平臺上被七個不同的項目以同樣的方式清退。
針對文中描述的勞動條件,Mercor在回應采訪時表示,其平臺上"獨立承包商可以自主選擇工作時間和工作量",平均時薪為105美元,且公司致力于"在項目發生變化時盡可能提前通知工人"。Outlier和Turing未回應置評請求。
結語
ri611說,她已經認不清"黃金任務"是什么樣子了。她回到了電視劇編劇的工作,但那個曾經相信自己的筆可以構建世界的人,已經不太一樣了。她現在看每一份合同,都分不清它是機會、是陷阱,還是會在下一分鐘消失的東西。
科技公司雇傭最懂對話和情感的專家,去訓練AI處理復雜的敘事和共鳴。編劇們做得越好,他們喂養出來的軟件就越能模仿他們的手藝。
2026年的洛杉磯,凌晨3點,ri611的公寓還亮著燈。Slack頻道里的火箭表情還在刷屏,年輕管理者還在喊"漂亮收尾"。數萬名獨立承包商還在接單。
那些曾經靠一支筆謀生的人,現在坐在屏幕前,幫機器學會取代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