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上山！

趙 普 東

誰也沒有想到你竟是這樣歸來。傍晚，依臨著灞河的故鄉天空，一抹飄來的白云，似乎很傷情地護送著你的魂靈。穆家堰的眾位鄉親，都步履沉重地迎接你回家。讓人心痛的哀樂響起，白的孝衫，白的花圈，白的紙錢，都急促地為一位苦命人，舉行安魂儀式。

你的遺像，靜靜地歇息在燭光顫栗的靈堂。晚輩們跪拜的哭聲，親人們祭奠時的眼淚，已將一種隆重的紀念和哀思，向村里的大街小巷傾訴。此刻，人性中最純粹的溫暖，又一次向穆家堰的天空彌漫。很多高齡老人，都是你生命成長的見證者。他們鄭重地敘說你年少時聰穎懂事，和善能干。惜憾，你二十七歲那年外出務工，歸鄉時，卻身心俱遭惡人欺凌，靈性失常。可幸，在此后二十年間，有長兄比父，長嫂若母的殷殷親情呵護，數次的疾病如瘋魔誘惑，你離家出走，少則數月，多則四季。都被兄長和嫂子千尋萬找，攜手歸來。為你多方尋醫診治，期盼你帶著健康的心智和力量，早日回到幸福的人間。

這種當今稀缺的家庭真情，也勝似良藥千方。終于，無限的關愛，讓你的身體有了生動的活力，重新回到了普通勞動者的行列。數年里，你曾受到很多同業人的熱愛和尊重，也得到單位領導的贊譽和獎賞。

可是，蒼天對你不公，你苦澀的生命，卻意外倒在了本年暑天最熱的勞動場地，時年四十八歲。這讓多少人揪心的疼痛啊！親人們盡都知道，你出生的那年，正是一個國運轉好的開端。也是穆家堰一個農家父母，寄予自己新生男兒很多的期待。你懂事后或許已知道，一個家的興盛，應有后輩人全力的接續，這也是人類文明進程中一個永恒的使命。

如今，你脆弱的生命，已猝然倒下。曾經滋養過你的一切親情，再也無法給予。一個生命的消失，留下了永久的空白，空白的這端，依然還長留著兄長和嫂子的思念。

夜里，滿院的親朋，多是白發蒼然的老哥老嫂老爹老媽們，他們都在以百歲為竟標的旗幟下，或你或我或他，都是又一代見識過穆家堰時勢變遷和生離死別最多的人。今夜，大家對你的生命匆然歸去，都心存善念的惋惜不盡。你終生無妻，更無子。哇啦一聲的來，孤影早離的去。這讓享受過人間天倫之樂的很多人，也心心念念起你暫短一生的苦命。凡有情人，誰不潸然淚下？

你村里最會唱歌的一個人，他面對滿院人竊竊追憶你的一片鄉情，他著意掩去自己很傷感的愁容，為你唱起一首挽歌：

你短短的一生

經歷了多少苦難

還沒有找到幸福

兄長的愛

嫂子的心

像一柱閃光的圭臬

給了你做人的尊嚴

我請你記著

一定帶好尊嚴

明天上路

親人們都記著這個難忘的日子，2025年7月23日早晨，村外，灞河雪浪翻滾的濤聲，也似在不斷呼喚著你的乳名。因為，你少年時在很多個春天，曾站在灞河岸邊，吹響了一陣陣的柳笛，迎接過滿河解凍的春水奔跑……

起靈了啊！

送你上山。

沉重的棺槨，已經盛殮著不愿離去的你。也裝滿著親人們的疼痛，攜帶著一路的哭音。一聲聲哭音，恰是將人世間生的幸運，死的哀傷，演化成一首古老的主旋律，在穆家堰的上空久久回旋。

墓地，在秦嶺北麓的山下。幾棵柏樹濃郁的綠葉，同心共衛著你安享的這片土地。觸手可撫的秦嶺山坡，也曾有你孩兒時放牛放羊留下的腳印和已遠去地吆喝聲……

如今，這里也是你最好的伴影。

親人們，誰一旦在墓地默思得久了，曾經無數次襲擾過自己精神的那些困惑，沮喪，甚至頹廢的魔影，即刻會遠遁而去。因為，上蒼給于每一個生命重新出發的時機，都是很少、很少的。

2025年8月29日于故鄉

趙普東，筆名：文達。陜西省禮泉縣昭陵社區人。陜西省作協會員。縣作協副主席。近年來在省市報刊發表詩歌，散文，評論一百二十多篇。2016年曾在《中國作家網》發表評論《從薛文化當官看農村目前的現狀》《一部紅色革命的動人畫卷》2020年發表評賈平凹長篇小說《暫坐》等作品。陜西省文化藝術報發表《沉默的年代取得的重要藝術成就》2021年中國藝術報發表《穿越世紀時空的回望》上海青年報發表《一部鄉村文明曾被毀滅的史記》等評論散文十余篇。2023年在《延安文學》3期發表評論閻綱《我還活著》一文：（敘寫人性本真 彰顯藝術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