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如果做一部農民工題材的電影，票房怎么樣？
過完年，有個姓王的導演聯系到我，說他拍了一部農民工題材的電影，需要發行全國院線。
王導60多歲，曾經是某地電視臺的資深導演，已經退休了。他對中國電影的現狀很失望，感覺沒有幾個作品能入眼。憑借多年積累的人脈資源，還有辛辛苦苦積攢的工資和養老金，湊了400萬，自編劇本，親自執導，拍了這部他認為“兼具藝術價值和商業潛質”的電影。
我帶團隊看了一半，宣發部的小伙伴紛紛開始搖頭。一個不熱愛學習的孩子，去工地看到父親出苦力，決定發奮圖強，報效家鄉。事是好事兒，但跟看了一篇好人好事的新聞報道感覺差不多。
我跟王導坦言，這部電影適合讓你們當地的宣傳部門組織包場，盡可能地以極低的發行成本，回籠一點投資成本。然后，變賣電視版權和網絡版權，再回收一點。不適合發行全國院線。虧損是必然的，但可以止損。
王導一聽急了，說你到底懂不懂電影，這么正能量的電影到哪找去？雖然成本比較低，但你看《瘋狂的石頭》成本更低，不還是一匹黑馬？《隱入塵煙》成本也很低，票房飆到1個億！我這個，劇本寫了6年，改了2年多，為了拍這部電影，我把房子都抵押了，票房會超不過它們？
觀眾看電影的時候，更關注電影本身。如果電影不好看，導演受多少苦，花了多少冤枉錢，也不能讓觀眾買單吧？
王導氣呼呼地走了。
王導找了另外一家發行公司，這家公司的老板錢總很會聊天，句句戳在王導的心坎上。
錢總看完王導的電影，贊不絕口，說王導為民請命，拍了一部可以名垂青史的電影。青少年如果看了這部電影，一定會珍惜來之不易的生活，熱愛父母，熱愛學習。
王導很興奮。
錢總又說，我們對這部電影的票房預期很高。全國有將近3億的農民工，我們一定好好宣傳，只要能煽動10%的農民工觀看，就是3000萬人次，一張電影票就算平均35塊錢，也有10億票房！我建議您再匹配400萬的發行費，好好拼一把！
王導很糾結。為了拍這部電影，自己的家底兒已經透支干凈了，身邊的資源也薅得差不多了，到哪里再搞400萬？
錢總扼腕嘆息，王導，一張能獲獎10億的彩票擺在你的面前，你都不刮一下嗎？我都替你惋惜！這樣，你出200萬，我公司給你墊資200萬，咱們一起博一把！
王導看錢總這么真誠，這么給力，感覺就像俞伯牙遇到了鐘子期，如果不把握這個機會，既對不起錢總，更對不起自己！
王導回到老家，買了幾箱好酒，去拜訪他認識的每一個有錢人。東拼西湊，還是湊不夠200萬。他一狠心，把自己開了沒幾年的座駕給賣了。
把200萬打給錢總后，王導一邊坐等開獎，一邊打Call訓我：小楊，做電影要有眼光，有魄力，別怪我不給你機會，給了你機會，你也把握不住啊！
我也不好說什么。畢竟，很多爛片也賣過高票房，也有一些發行公司是真心為片方服務的，也有幾個農民工兄弟會去電影院看電影的。萬一爆了呢？萬一爆了呢！
很遺憾，結果沒有爆。
電影上映后，總票房不足10萬。
那家發行公司發了幾條宣傳的抖音，說是大網紅發的，花了400萬，然后注銷了公司。
王導氣得躺了好幾天，發誓絕不善罷甘休，等湊到律師費了，必然追責到底！
講這個故事，絕不是幸災樂禍！
王導不是壞人，他的出發點也是良善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他之所以這么慘痛，在于內心的驕傲。
他在當地電視臺肯定是小有名氣，每天聽到的估計不少阿諛奉承之詞，難免滋生驕傲之心。殊不知，電影市場是奧運會項目，起碼是全運會項目，對內容的要求非常高。宣發公司更是魚龍混雜，強者通吃，奸者通殺。
一個未被馴化的羚羊，貿然闖入幽暗森林，又毫無敬畏之心，怎會不成為野獸的饕餮美餐呢？
錢總就是這個行業的魔鬼，他披著神圣的外衣，蠱惑了迷途的羔羊，為它的驕傲獻了祭。
我也有罪。我不是先知，也不是一個好的使徒，沒能阻攔他躲過魔鬼的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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