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律百家說 || 鄒志洪：流落民間的格律之聲

鄒志洪簡介：筆名老幾，舍得之間詩院常務副院長、執行主編、教務主任，秋之韻文學社主編，中華詩詞等各地會員。

課題：流落民間的格律之聲

一、四言八句

我家是四川農村的，小時候偶有老者串門，若是他們開某人玩笑，說起誰家嗅事的時候。就會說一段押韻的話，詼諧幽默，惹得哄堂大笑。其他人笑罷會說一句“你太會編來唱了”，當時我還在想，那老者明明是在“陰陽怪氣”的說話，為什么大家會說他是在唱呢？

也就是小時候這一念之間，埋下了我心中“詩”的種子。后來我才知道，那不是陰陽怪氣的說話，是平聲的拉長、是仄聲的頓挫、是他們會使用兩平兩仄交替的技巧。這種“技巧”，就是格律詩的基石。

可惜那時候我還小，沒能記住他們“唱”的內容，只記住是四句。這就有意思了，云貴川三地交界圈，至今流傳有“四言八句”的說法，這就是其中的“四言”，也就是我們現在說的絕句。那么絕句應該怎么唱？你可以理解為“說唱”，這種說唱，跟當今樂壇那種普通話嘻哈說唱完全不是一回事，是必須將平聲拉長、仄聲頓收、方言慢讀、夸張的情感表達（比如捋須、撇嘴、瞪眼或者手勢），形成一種富有畫面感的、我小時候理解的那種“陰陽怪氣”之表達方式。

這種“唱法”，很難用“哆啦咪發索”或者“宮商角徽羽”的音調表達成樂譜。正因為如此，他不受地域、方言發音等因素限制，我甚至相信只要是漢字，它能全國通用。你只需要找到絕句中的情感，按兩平兩仄抑揚頓挫的讀出來，用任何語言都行。印證到著名學者孫連宏先生的論述，平水韻不是語言發音方式，所謂新韻也是子虛烏有，是行得通的。

前段時間在抖音上看到一個可愛的廣東小女孩，用粵語朗誦《登鸛雀樓》，我聽得如癡如醉。鸛雀樓在山西運城，王之渙也是山西人，廣東與山西可謂天涯海角了吧，粵語和山西話區別很大吧，王之渙和三歲小女孩無論是朝代還是年齡都足夠“代溝”吧！可是，他們之間就這么完美的結合了。建議有興趣的朋友去搜索一下這個視頻看一下，就會理解——我要說的是，七絕最基本的“唱法”，只要我們還有漢字，那么我們生來就會！跟你會不會普通話半毛關系都沒有。反而因地域不同，我們能演繹豐富多彩的民族大音樂。

四言八句中的“八句”，就是我們熟知的律詩。律詩的“唱法”和寫法，都是將絕句有規律的重復一遍。他在民間多出現在喜憂之事和山歌上，后面我會詳細講。當年唱七絕那些個老者不在了，但是四言八句在民間依然流傳。

只是，現在好些人只懂寫，不懂為什么這么寫。甚至提倡所謂“新韻”，用普通話重新劃定詩韻界限，曰化繁為簡、曰方便普及、曰與時俱進，殊不知正誤人子弟，把老祖宗流傳下來的好東西糟蹋殆盡。

二、喜憂之調

農村的白事，有四個非常重要的流程。一是“誦經”，一是“念祭”，一是“散花”，一是“演棺”。三者與格律都密切相關。

首先說誦經，我遍觀多地后發現，四川的白事主理人，大多叫陰陽先生，他們著佛家裝也著儒家長衫、也寫儒家文、也唱道家調，有時唱佛經有時又唱道經，唱跳結合。按主家要求，三五七天的道場都有，大小結合幾十場，好不壯觀。只是基本沒人注意他們唱的到底是什么，這與四川人的松弛感有很大關系——反正都是打牌的配樂。

我家族中就有陰陽先生，他們家五代人都會做這個。我從他家借閱過道場樂譜，一種是經文、一種是樂器譜。經文竟然是代代相傳的排律！這是一個重大發現，因為文字可以記載，音調在沒有留聲機之前的年代，除了口口相傳，在民間根本無法流傳。也就是說你要是想知道律詩怎么唱出豐富多彩的音調，去注意聽一場道場就行了。我們的格律之聲，沒有失傳啊！而且唱法很多種都完美保存了下來！這篇紙上，我沒有辦法告訴你到底有多好聽。泄密附一張樂器譜，大家看名字就知道多詩意。

“念祭”是至親吊唁逝者的祭文，通常訃告發出后，至親會送一堂喪禮（香蠟紙、鞭炮、大肥豬等）到主家，會請懂行的先生代寫一篇祭文，在靈前由陰陽先生誦讀以吊唁親人。祭文內容多是回憶親人在世種種，然后表達哀痛。這個陰陽先生就很會“搞活兒”，通過長長的音調，波瀾起伏的情緒，把這篇祭文念得悲傷無比，認真聽者無不動容（當然打牌的除外，我就錯過了太多次）。祭文的內容不贅述，但是寫法多是四言八句，也就是每四句或八句基本都會換韻腳，中間夾雜一些“噫噓唏”“哀哉”之類的感嘆詞，以“伏維尚饗”結束。親屬慟哭，這是一場葬禮中格律的至悲之聲。

悲喜無常，陰陽調和。相對于念祭，喪禮尾聲的散花就是歡樂時刻了，相當于對逝者高壽的歡送會。那夜燈火通明，找片空地，由陰陽先生秉香帶行，后面是孝子女，再后面是最會“搞活兒”那批親友團排隊加入，首尾相連的轉圈。親友團輪流吟唱四言八句，內容既有對主家的祝福、也有奇聞軼事，也有葷段子，人多的時候能轉幾個小時的圈還沒唱完。有時候年齡小的娃娃忍俊不禁，會被家里長輩裝著嚴肅揪耳朵的場面時有發生。聽客也經常哄堂大笑。詞窮的吟客自行退出，直到最后一個吟客唱完交給先生才作罷。據說這是古時候書生回鄉，或表達春風得意、或表達不得志，就借機題詩而唱，從而流傳下來的。

演棺是棺槨入土前先生對著棺槨四方的唱跳儀式，演棺詞也是四言八句，是對主家的美好祝福和代代盡孝道的期盼。

喜事中的格律之聲，我們這邊流傳下來的不多。目前演變了一個非物質文化遺產，叫“古藺花燈”，由于方言關系，有獨特的唱腔。配合花槍唱跳，會的人也不多了。但是內容，依然是格律詩的框架。今人填詞不得要領，已經徒有其形了，幸好保留下來唱腔參考。有興趣的朋友可以網上搜索觀看。

于是我們發現，紅白事的觀禮其實也是觀詩道、聽詩音。

三、山歌之律

在江西、廣西、云南、貴州、四川、陜北等大山之間，有一種聲音值得我們關注。那就是山歌。山歌的歌調就特別多了，歌詞內容不去深究，但是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押韻和七個字。七言絕句？七言律詩？我用格律去校驗歌詞，收效甚微。但是當我用格律詩套在歌詞里的時候，可以用山歌音調唱出來，無一例外！

我們是否可以猜想，山歌就是格律詩唱法之一？千千萬萬種詩聲，在那個信息封閉、交通不便的年代，或表達愛意、或展露文采、或拐彎抹角挖苦那地主老財、或求一場雨、或賀一豐收年。在云之顛、在山之巒、在花前在月下，我們不得而知。他們引吭高歌，用不那么好的文采，唱出大山中的點點滴滴。他們可能只是聽某說書先生唱過，聽某戲子唱過，或許也有隱士高人在終南山一展歌喉被某柴農聽熟了…反正，所有山歌，有可能都是在唱詩中走來的！換湯不換藥，歌詞變了，但是音調留存。那七個字變化萬千，那千種調源遠流長。

有幸，有幸。我們能今天還能聽到這些口口相傳下來的音調。劉三姐可能不會寫詩，但她能把每一首格律詩唱得好聽。有沒有一種可能，以后我們多重視一下大山里的這些聲音。不用再參考某些專家在黑板上哼哼唧唧指導了？

前段時間《黑神話悟空》爆火，偶然聽到里面插曲，是陜北說書。網友留言說旋律非常“洗腦”，同時期還有刀郎先生的《花妖》副歌部分，或多或少，都能聽到“詩”的聲音。其實這種“洗腦”，何嘗不是漢字血統基因里面的記憶，我們中華民族，官方也好民間也罷，都是愛詩的啊。

林林總總，關于民間詩的聲音，還有很多很多，一代代流傳，或遺失。如那些流傳或遺失的經典文獻。只是，這些不那么被人在意的，在當今不太上的了臺面的流落民間的格律之聲，我認為恰好是最珍貴的。他們只能以人為載體，回響在文明發展的詩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