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年前，寫給十八歲女兒的一封信

那一年女兒剛兩歲，iPhone發布了 3GS，《阿凡達 1》上映，一架客機迫降哈德遜河上。

那一年是 2009。中國房價從低谷反彈，上證指數從1800點漲至3200點。那一年似乎觸手可及，但又恍若隔世。

就在那一年，我給兩歲的女兒寫了一封信，發表在招商銀行的雜志上，并許下一個心愿：要在她十八歲生日那天，親手送給她。

2025 年，這一天真的到了。

我從書架最底層抽出那本文物般的雜志，翻開那封跨越時空的信。信中對數字化的預測大多已經實現，而關于“去月球旅行”和“蘋果懸浮汽車”的構想，在今天看來依然過于科幻。

但文字奇妙的地方在于，它有時比現實更精準。我驚喜地發現，攝影竟真的成了女兒最大的熱愛。

前年，我帶女兒做一個公益項目，在杭州趕高鐵。上車前我給她買了冰淇淋，在車廂坐穩后，她吃了兩口就不要了，說是化掉了。

我接過來嘗了一口，說：“還挺好呀。”

她平靜地回答：“爸爸，我從來不吃化掉的冰淇淋。”

起初，我作為父親，本能地為這種“浪費”感到一絲不悅。但幾分鐘后，一種奇妙的釋然擊中了我。

我突然意識到：這種對不喜歡的事物坦然拒絕、不委屈自己的姿態，不正是十六年前我在信中給她的祝福嗎？

在那封信中，我引用了帕斯捷爾納克的話，希望女兒將來“無憂無慮地按照自己從兒時即開始的、理解的、心愛的方向去工作”。

就在 2025 年的夏天，她拒絕了世俗意義上的名校光環，聽從內心的直覺與審美，考入了一所她夢寐以求的電影學院。

原來，她早已學會了像個攝影師一樣，在喧囂的世界中果斷地舍棄與拒絕，只為捕捉那一幀屬于自己的畫面。

以下，是這封寫于 2009 年、來自“過去”的信。

《像攝影師般懂得舍奔和拒絕》

親愛的預言家：

給你起這個名字，并不是要你預測爸爸在16年前會寫這樣一封未來的信。爸爸的計劃是，18歲生日這天，你收到時間錦囊的禮物，里面有本稀有的印刷物（現在到處都是電子書、電子雜志和電子報紙），出版這本雜志的銀行已經成為全球最大，我上周剛去月球旅行了一趟，作為招行信用卡20年的用戶，他們給我打了9折。

預言家，16年前的早上，你大哭一場之后，又沒心沒肺地拿著巧克力派隨著玩具的音樂聲跳起舞來。你畢竟還是個兩歲一個月的孩子。你的個頭比同齡人高出一截，聰明伶俐。

一歲多的時候，你不肯叫從小帶大你的保姆為阿姨，而發明了“阿媽”這一絕妙且合情理的稱謂；

你不愿喊看起來還是小女孩的姑姑，有主見地叫她“大姐姐”；

你看著廣州暴雨將至的天空，頗為詩意地描述道：看，黑黑的白云！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你也許早忘了童年往事，對爸爸喋喋不休的說教不以為然。嘿，小丫頭，注意了，作為生日禮物的一部分，假如你看懂、并且記住了這封信，爸爸將額外附送一輛Apple 新款可懸浮的太陽能城市移動終端給你。

預言家，你18歲生日，爸爸的時間錦囊為你準備了三件寶貝。

先是本世紀初最富有的兩個人給出的忠告。他們一個叫巴菲特，一個叫比爾·蓋茨；一個專注于投資傳統企業，一個締造了軟件帝國。兩人除了都愛吃麥當勞，都愛打橋牌，都不拘小節，巴菲特和蓋茨不僅有“代溝”，而且性格迥異。但這并不妨礙巴菲特將自己的錢捐給蓋茨的慈善基金。

在巴菲特的母校，美國內布拉斯加大學工商管理學院，地球上最富有的兩個人與學生們進行了一次精彩對話。一個學生問起他們此生得到的最好建議是什么？

蓋茨回答：“你要學會說不，將精力集中在有價值的事物上。”

巴菲特則再次提起了他著名的內部記分卡。“人們行事的一大問題在于，他們是擁有‘內部記分卡’還是‘外部記分卡’。如果內部記分卡能令你感到滿意，它將非常有用。我經常這么做的。”

預言家，你要像個攝影師般懂得舍棄和拒絕，從而捕捉到關鍵畫面。此外，你得找到你自己的內部計分卡。

好了，親愛的女兒，收起你鄙夷的歪嘴。

爸爸要來真的了，下面的故事和第三個忠告有很大關系，請聚精會神：

一個神仙帶著徒弟游歷人間。第一夜投宿一刻薄富人家，看臉色，吃剩飯，住柴房，清晨起來，神仙施法術將柴房的破洞修好了；

第二夜到了一個窮苦人家，老夫婦們好吃好喝招待，翌日，窮人家唯一值錢的豬死掉了，神仙什么也沒做便離去。

無法理解其間善惡之道的徒弟追問之，神仙答道：富人家的柴房墻里藏有一罐黃金，我將之封住；那晚死神要來取窮人夫婦的性命，我施法術轉厄運于豬。

事情的表象和真相間的距離，比你我之間的代溝還要寬。世間不如意者十有八九，可是這八九都是那一二的基石。

你當然還隱約記得些爸爸教你的圍棋，每一個棋子都有其使命，當這些棋子連貫起來，便成為神秘的棋局，之前的死子會復活，會成為妙手的埋伏。

這個故事絕非“塞翁失馬”那么簡單。時間會串起一切，孔德·布豐說；

“切莫將上帝的拖延當成上帝的否決。”

繼續、咬緊牙關、堅持。忍耐是才能。

那么，爸爸是鼓勵你成為一個一根筋的人嗎？當然不，這里爸爸又要翻出德魯克喜歡說的話：人們總是高估自己一年以后要做的事情，而低估5年后能做的事情。

爸爸想告訴你的是，對5年后的事情充滿一根筋似的堅定，對1年后的事情，則去好奇、去思考、去發散、去懷疑、去否定、去糾正。出錯是人的一種本能，對事物的洞察是沒有盡頭的，真理永遠在路上。

由此延伸出來的問題是：15年后呢？25年呢？50年后呢？爸爸還沒有足夠的智慧來回答這個問題。也許你該慶幸自己有個身為基督徒的媽媽，她一定早就跟你討論過這些問題了。

親愛的預言家，你敏感好勝，熱愛藝術，關心他人，善于觀察，遺傳了爸爸的左撇子和單眼皮——不管你的大眼睛媽媽多么沮喪，你一定意識到了自己的眼睛多么特別而且時髦，今年可是 2025年！

為了表達我送你禮物的誠意，最后送給你帕斯捷爾納克的一段話：

“不管生活如何變化，不管它如何苦楚，有時甚至使人害怕，人有權無憂無慮地按照自己從兒時即開始的、理解的、心愛的方向去工作，只聆聽自己并相信自己。”

老喻

2009年9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