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發式傳承”來襲：民營上市公司面臨關鍵挑戰（一）

近年來，民營上市公司董事長、創始人或實際控制人突然離世導致的“突發式傳承”頻發。所謂“突發式傳承”，是指企業的主要負責人因離世、面臨疾病或刑事處罰等突發事件，導致企業不得不迅速安排繼任者在短期內接班、承擔重要管理職責的過程。

較近的兩例是，2025年7月27日，居然智家（000785.SZ）實際控制人、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汪林朋因墜樓意外去世，年僅57歲；4月21日，康力電梯（002367.SZ）創始人、控股股東、實際控制人王友林逝世，享年62歲。企業傳承遭遇挑戰。

據清華大學五道口金融學院全球家族企業研究中心課題組統計，自2003年1月1日至2024年6月30日，A股市場共有78家民營上市公司經歷了81起企業家離世事件，涉及67名公司控股股東、實控人或創始人等身份的企業家。有的離世企業家同時是多家上市公司實控人，亦有三家公司經歷兩次實控人離世事件。

如果處理不當，突發式傳承將產生一系列后遺癥。2025年2月26日，杉杉股份（600884.SH）收到控股股東杉杉集團轉發的破產重整民事裁定書。自創始人鄭永剛2023年2月突然去世后，杉杉一度爆發董事長之爭、股權凍結、業績虧損和債務爆雷等諸多問題。2025年1月，三家金融機構向人民法院申請對杉杉集團進行重整。2月7日，在杉杉集團重整聽證會上，鄭永剛遺孀周婷表示：“杉杉走到今天，我真的也很遺憾，我已經盡全力了。”

民營企業的傳承涉及復雜的權利、利益與責任調整，而突發式傳承因其突發性、急促性以及短期內的劇烈變化，進一步放大了壓力和風險，容易引發控制權爭奪、法律訴訟、資金鏈斷裂等諸多問題。這類突發事件往往導致上市公司面臨嚴重的沖擊與動蕩，尤其是在缺乏系統性的股權、治理權和管理權等傳承規劃的情況下，可能導致企業內部沖突爆發、多方利益矛盾產生，從而嚴重影響企業的經營管理和市值表現。

中國“重生輕死”的傳統文化觀念，導致董事長或實控人避諱談論和思考離世后的安排，因此，遺囑規劃和身后安排往往是敏感話題，成為我國民營企業公司治理中難以啟齒和處理的問題之一。突發性悲劇事件大多無法預期，公司高管和家庭成員等在遭遇突發式傳承時往往面臨措手不及的局面，需要同時應對來自股東、債權人、監管者和公眾等利益相關方的巨大壓力。在極為有限的時間窗口內，作為股權繼承者的家人，以及企業高管，必須迅速制定應急方案，這一過程亦可視為企業的“災難恢復計劃”。

清華大學五道口金融學院全球家族企業研究中心課題組

高皓、安靜、田若西、朱麗娜、岳瀅雪霏

民企“突發式傳承”步入高發階段

改革開放40多年來，我國第一代民營企業家已逐漸步入高齡，民營企業正面臨集中傳承的“堰塞湖”。一旦突發企業家離世事件，企業往往是在沒有進行充分準備的情況下被迫面對的，無法按照漸進式傳承的節奏緩慢、穩健推進，不得不陷入突發式傳承的快進模式。2024年的一份500富人榜顯示，50歲及以上的企業家占比高達83%，60歲及以上的企業家占比44%，70歲及以上的企業家占比13%。60歲、70歲及以上年齡段的企業家占比較前兩年均有上升，這意味著民企傳承工作的緊迫性日益增強。然而，在這些即將進入交班年齡的一代企業家中，只有約兩成已經明確接班人或共同經營者，其余約八成仍獨攬大權且未公開接班人，潛在的突發式傳承風險較高。

研究發現，自2017年以來，這類離世公告的發布頻次呈上升趨勢。（見圖1）樣本中披露年齡的64名企業家，其離世的平均年齡為64歲。其中，50歲以上企業家的突然離世風險明顯增大，60歲以下的離世企業家占比近四成，（見圖2）再次揭示了民營企業突發式傳承的高風險性。

在76個有效企業樣本中，42家上市公司在企業家突發離世當日股價出現下跌，平均跌幅為3.68%，最高跌幅為10%（跌停）。企業家突發離世后的首個交易日至第二個交易日，48家樣本企業的市值縮水超120億元；至離世后30個交易日，49家樣本企業市值累計蒸發近450億元。企業家突發離世事件對上市公司的負面影響不容小覷。

什么是突發式傳承？

“突發式傳承”（Sudden Succession）是指企業的主要負責人（控股股東、董事長或CEO等）因離世、面臨疾病或刑事處罰等突發事件，導致企業不得不迅速安排繼任者在短期內接班、承擔重要管理職責的過程。

突發式傳承有三大顯著特點：第一，傳承過程開始于某個預料之外的突發事件；第二，突發事件發生后，傳承的時間周期短；第三，企業治理結構和管理層面臨重大調整。繼任者必須在有限的開放窗口期內，進行緊急規劃，被迫進行利益相關方意想不到的變動和調整。

企業家突然離世直接引發民營企業進入緊急傳承狀態，而民營家族企業不僅是經濟組織，還承載著家族的情感與價值觀，因而其傳承模式具備獨特性。根據傳承規劃及傳承過程的時間跨度，傳承模式可分為“漸進式傳承”和“突發式傳承”。根據繼任者的準備程度，突發式傳承可分為“提前繼任”和“突發繼任”。“提前繼任”是指繼任者在企業家離世前已經接任關鍵職位，“突發繼任”則是指企業家離世后才臨時繼任。兩者在繼任過程、企業反應以及后續影響上均存在顯著差異。

制造業企業面臨傳承緊迫性

我們統計了民營上市公司“突發式傳承”的數據和特征，（見表1）發現制造業企業面臨傳承緊迫性。

截至2024年6月30日，78家“突發式傳承”的A股上市公司樣本分布在9個行業，平均成立年限為24.8年，平均上市時間為13.4年。其中，從事制造業的企業最多，共計69家，占比高達88.46%。成立時間超過20年的公司共有69家，占比88.46%；成立時間在10～20年的公司為12家，占比15.38%。

由此可見，制造業企業由于成立年限較長，已進入突發式傳承的高風險階段。同時，隨著第一代創始人集中進入退休或步入健康風險高發期，40%企業因創始人突然離世導致“權力真空”出現，制造業企業亟須構建傳承機制，進行重點預防和規劃，避免因突發變故導致企業產生經營動蕩。

從發生“突發式傳承”企業的上市年限看，上市年限不少于10年的有53家，占比67.95%；5～10年的有17家，占比21.79%；小于5年的則為11家，占比14.10%。超過六成企業上市10年以上，反映出樣本企業具備成熟運營經驗，但因對創始人依賴度高，需要通過完善治理結構增強企業抵抗風險的能力，從而提升投資者信心。

企業家健康管理警示

警惕低齡突然離世風險

企業家的個人特征對離世風險具有影響。企業家長期處于高強度工作和心理高壓狀態，容易引發身體和心理的健康問題，離世風險相比同年齡段其他群體較大。年齡是影響健康狀況的重要指標。研究中的樣本覆蓋64名可獲取年齡信息的企業家，平均離世年齡僅64歲，顯著低于我國78.6歲的人均預期壽命。在這些企業家中，離世年齡在78歲以上的僅有12名，占比不足兩成；而離世年齡低于60歲的有25名，比例接近四成。

從年齡來看，漸進式傳承的企業家平均年齡達80歲，而在突發式傳承的突發繼任和提前繼任模式下，企業家平均離世年齡分別為58歲和60歲，（見圖3）可見突發式傳承的企業家年齡遠低于平均預期壽命。

心臟疾病成為“頭號殺手”

結合公司公告和媒體報道，我們獲取了64名企業家的離世原因。其中，因病離世者59名，明確披露因心臟疾病離世的為15名、罹患癌癥的為6名，非正常離世的為5名（3名墜樓、1名中毒、1名意外摔倒），其他未披露具體原因。

在披露或報道離世原因的企業家中，92.19%因疾病離世，其中心腦血管疾病占比25.42%。由此可見，心臟疾病是威脅企業家健康的嚴重隱患，也是導致突發離世事件的重要原因。高強度工作與高心理壓力下的健康管理缺失，直接威脅企業家健康。建議企業家建立健康保障體系，并通過制度設計分散決策風險，盡早進行傳承規劃。

離世者身份：創始人近七成

離世企業家擔任的關鍵職務越多、持股比例越高、任期越長，意味著其去世對企業的影響越大，突然離世事件對企業的沖擊也越大。在81起企業家突然離世的事件樣本中，離世者為創始人的共有54人，占比高達66.67%；離世者為董事長的33人，占比超過四成；離世者為董事長兼CEO的10人，占比12.35%。（見圖4）

從董事長任職期限來看，全部樣本中，實控人截至離世時的平均任期為4.36年。從持股比例來看，離世企業家平均持股28%。其中，55人的持股比例超20%，僅有7人持股過半。而三類傳承模式下持股比例遞減，（見圖5）體現了代際傳承完成度的差異，可見大部分企業尚未完成股權傳承。由于不清晰的傳承安排可能引發股權爭奪或戰略斷層，因此我們建議企業制定“緊急接班預案”。

警惕“突發式傳承”的年輕化風險

企業家突然離世時的任職狀況以及企業的應對措施，直接影響資本市場對該企業突發式傳承后續效應的判斷和預期。例如，若企業家離世時年齡較輕、擔任董事長等核心職務，且持股比例較高，其離世對企業的影響通常更為顯著。

我們注意到，有6名離世企業家為二代接班人，占比8.96%。例如，大亞集團和中馬傳動接連遭遇父子兩代人突然離世，導致企業經營面臨諸多不確定性。2015年，大亞集團70歲的創始人陳興康因意外摔倒離世；時任董事長的兒子陳曉龍2020年因心臟病突發離世，年僅44歲。2023年，55歲的中馬傳動二代接班人吳江因肺癌離世；10個月后，其81歲高齡的父親吳良行因肺癌離世。可見，突發式傳承的年輕化風險應引起民營企業的警惕。（未完待續）

“突發式傳承”來襲系列文章：

（一）民企“突發式傳承”步入高發階段

（二）突發式傳承：兩大關鍵問題

（三）警惕四大傳承風險，避免走向衰敗

（四）突發式傳承應對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