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歲的未婚媽媽懷孕生子，她們過著怎樣的生活？是否后悔？| 三明治閱讀俱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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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閱讀俱樂部共讀書目是由望Mountain出品的哈佛大學公共政策副教授凱瑟琳·愛丁和費城圣約瑟夫大學社會學教授瑪麗亞·凱法拉斯著作《成為母親的承諾》。

在美國費城與卡姆登的破敗街區里，162位年輕的女性講述了她們的真實人生。她們在青春年少時就成為母親，大多在婚姻到來之前便迎來了孩子。貧困、孤獨、暴力、學業挫敗與不確定的未來，是她們的日常背景。

但這也讓我們直面一個核心問題：在困境之中，是什么讓人們依然選擇去創造新的生命？貧困女性無法決定經濟是否穩定，也無法決定感情能否長久，但有一件事，她們可以自己做主——成為母親。懷孕與生育不僅沒有被視為負擔，反而常常被看作生命的轉機——孩子給予她們目標、意義與尊嚴。

在她們的世界里，“母親”是身份與意義的主要來源。成為母親不是妥協，而是在動蕩生活中唯一可掌握的確定性。母親身份不僅是一種責任，更是一種賦權。本書迫使讀者拋開簡單的對錯二分法，去審視一個更殘酷的問題：在一個無法為所有人提供平等機會的社會里，所謂的“正確人生順序”是否本身就是一種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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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閱讀中有怎樣的發現？

小派

職業：打工&教練

坐標：上海

顛倒的青春與錯位的愛

這大概是一本在東亞語境不太會出現的書，十幾歲的未婚媽媽懷孕生子，在國內是羞恥和禁忌，但在美國的很多社區已經成為新生兒來源的大多數，她們過著怎樣的生活？是否后悔？

讀這本書的心情很復雜，書中提到“我想跟你生個孩子”是對年輕女孩的贊揚，是男孩追女孩時的甜言蜜語，而對于男人來說，有些是故意讓伴侶懷孕的，這樣“她就永遠不會離開我了”。這話聽著讓人實在恐懼。

曾經十幾歲的我或許也做過“愛他就為他生孩子”這樣的少女心春夢（大眾文化到底在宣揚些什么），但是現在如果有人明確因為生育價值而靠近，絕對是一個大大的警告。到了30多歲已婚未育的階段，生育是一個嚴肅甚至有些沉重的話題，起碼到現在我還覺得自己都沒太活明白，或者說自己想探索的事情還很多，更想把精力放在自己身上，讓自己準備好了再去考慮下一代，也是對下一代的一種責任感。而這些未成年的女孩因為男孩一句輕飄飄的“我想跟你生個孩子”，就在開始談戀愛的一個月之后懷孕，甚至自己成年之前就已經是兩三個孩子的媽媽了。

帶著懷疑和痛惜的心疼繼續看下去，一個很大的原因是，避孕的責任落在了十幾歲的女孩身上，雖然她們在開始有性生活時會采用措施，打針吃藥等，但同時也會經歷副作用，而男朋友們不愿意戴套，這樣在關系穩定之后，避孕更多成為一種負擔，于是自然而然地開始無保護行為，即便她們自己還沒準備好，孩子還是會接二連三地到來。

成長在未婚生子幾乎成為慣例和文化的社區，很多女孩從小就會帶弟弟妹妹，認為自己早就“會做媽媽了”。她們自己的原生家庭很多也是破碎、重組、缺乏關愛的，于是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反而是建立愛的關系的一個重要選擇，女性對孩子的看法是視為“禮物”而非負擔。同時懷孕后選擇生下孩子，也證明她們自己是一個能處理好問題的成年人，能夠展示她們的美好道德和成熟思想。

還有一個原因是，對于這些貧困女性來說，早生還是晚生孩子、是否成為一個未婚媽媽對于她們的未來似乎并沒有太多區別，比起能夠上大學、展望未來職業發展的其他階層青少年，貧困女性即使不生孩子未來也沒有什么可以預期的經濟前景，換言之，生下孩子沒什么損失，反而是一種成就和收獲——在其他獲得社會尊重和個人滿足的途徑顯得模糊而脆弱時，孩子能給予明確的意義來源。很多女性在回顧生育對自己帶來的影響時，反而認為是孩子的到來拯救了自己，孩子無條件的愛、給孩子做榜樣的責任感重新喚醒了她們對生活的希望，否則自己在毒品、犯罪的深淵中可能已經再無重見光明的可能。

令人意外的是，這些女性對孩子的態度如此“隨意”，對婚姻卻是很謹慎的。她們意識到婚姻很可能意味著伴侶之間的平衡被打破，警惕于并且不接受很多男性在婚姻中的傳統角色——把女性當作自己的附屬品，于是反而會堅持自己努力工作實現經濟獨立，等到三四十歲再考慮進入婚姻。造成這種割裂的因素，也有很大一部分來自她們所在的社區里，“好男人”太少了，她們無法在戀愛時就確立長久的信任。婚姻對這些女性來說奢侈品，是內心深處的愿望，是更長久的事，需要為之深思熟慮，而非任何制度上的必須。

讀完書最大的感覺是雖然任何一種選擇都有其合理性，但仍然會為環境把人向下拖拽的力量之強而痛心。每個人都有愛、成長和創造的需求，如何讓人更有尊嚴地實現自我，讓下一代也能安全、快樂地長大，也許是更深遠的啟示和反思。

枝枝

職業：互聯網民工

坐標：廣州

“你并不知道她經歷過什么”

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出國，參加 UCLA 的一個項目。在其中一節課上，老師問了大家那個非常經典的問題——如果你是一個醫生，現在只有一個心臟配型，但配型成功的有7個人，你會把這顆心臟給誰？這七個人有功勛卓著、深受愛戴的老年政治家、有曾犯下非暴力罪行的年輕囚犯、有才華橫溢的外科醫生……也有一位在貧困中掙扎，獨自撫養三個年幼孩子的單身母親。我已然忘記了自己那時給出的排序，卻始終記得自己曾將“單身母親”排除在外，理由是她的現狀在某種程度上意味著不負責任，由她繼續撫養小孩不見得是一件好事。我的同桌，一個德國女生，對我說了一句我一直記到今天的話，“你并不知道她經歷過什么”。《成為母親的承諾》這本書，又讓我想起了這個故事，也讓我再次意識到了自己曾經是多么的傲慢和無知。

我非常喜歡這本書的行文，作為一本社會學調查，它有著非常嚴格的調查和研究方式，非常詳實的數據和訪談分析，但不像學術論文，它沒有將調查的結果抽象成一個一個的圖表和結論，而是讓我們看到了一個個鮮活的人和具體的故事，看到了他們的處境、掙扎、無奈、希望和力量，并跟隨著他們一起做出了未婚早孕、成為母親的選擇。

作為書中所謂的“中產女性”代表，年輕、未婚、伴侶不可靠、人生沒著落的情況下懷孕生子絕對稱不上一個好的選擇。但在社區不穩定且危險、信任關系缺失、未來選項匱乏的處境下，孩子代表的意義或許更多。孩子的出生意味著親密關系的構建、意味著生活的秩序、意味著人生意義的重燃。貧困媽媽們在不利條件下能夠給孩子的東西或許很少，但是她們還是盡全力做到了干凈、體面、陪伴與堅持。她們不曾后悔生育孩子的決定，也非常珍視婚姻的意義，與傳統認知中的無知與混亂相反，我感受到的更多的是他們的清醒和堅韌。他們和“中產女性”一樣，也有自己的夢想、自己的努力和自己想要實現的人生。

謝謝這本書讓我看到了這群女性，也謝謝這本書再次提醒了我，永遠不能剝離一個人的處境去評判一個人的選擇。我們每個人的條件稟賦各不相同，比起武斷的指責別人不負責任，還是要抱有一顆包容的心，多問幾句為什么。

小布

職業：自由職業

坐標：北京

希望每一個孩子都能在一個更安全的環境中降生

在閱讀這本書的過程中，我感到撕裂和痛苦。在看到那些年輕母親的一系列觀點和行為時，我在情感上非常難以接受。她們主動放棄避孕，認為生孩子就是一個順其自然的事情，并對養育孩子表現出信心，覺得孩子使自己的生活受到約束，步入正軌。在前半程，我看的時候幾乎是覺得自己眼前一黑又一黑的，生氣和困惑是經常出現的情緒。對于那樣貧困、危險、惡劣的生活環境，我不理解為什么會毫無心理負擔的懷孕生育。似乎就只是順著人作為生物的本能一般，生育不過是一種繁殖的生物性沖動？

在一開始很多人都會提到覺得墮胎不是一個可接受的選擇，但是與此同時她們并不會以更嚴肅的態度對待懷孕這件事。她們認為似乎既然發生性行為，就要接受會懷孕。絕大多數人既沒有充分的生孩子的計劃，同時也沒有積極避孕，并且是在明確知道怎么采取避孕措施的基礎上。我不理解，我很困惑，甚至感到憤怒。

如果剝離掉自己的情感，單純地把我放到她們的環境中去試圖共情和理解她們：懷孕生育對于她們來說似乎已經是僅剩不多的確定性的承諾了，孩子會依賴她們，孩子會愛她們，為了照顧孩子而努力的行為會得到社會環境的贊賞。在她們沒有任何可以抓住的發展前景和未來承諾的時候，“生孩子，成為母親”似乎成為了最可靠的成就來源。

這樣想的時候，我甚至對自己的憤怒產生了懷疑，我懷疑自己這樣的情緒反應是不是有點何不食肉糜了？是否有點過于傲慢了？

這些復雜的情緒夾雜在一起讓我感受到了撕裂和痛苦，我甚至反反復復地停下閱讀，再逼迫著自己繼續閱讀，再停下。最終，作為一個正在備孕的女性，我選擇忠實于自己內心的感受。我無法接受這樣的態度——所謂的順其自然，實質的不負責任。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根本不應該隨意地成為母親。這種不負責任，并不是某個個體，而是一種群體的失能，社會的失能。祝福和希望每一個孩子都能在一個更安全的環境中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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