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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手雖未直接參與收割老人,但通過算法賦能、流量傾斜與治理缺位,已深度嵌入對銀發群體的收割鏈條。
在快手構筑的數字世界里,由兩種增長故事編織成的一部荒誕劇正在上演。
一面是直指未來的宏大敘事。快手高調宣布,可靈AI在2025年12月實現月收入突破2000萬美元(約1.4億元),對應年化收入運行率(ARR)達2.4億美元(約16.8億元)。
另一面則是扎根當下流量極致轉化的古典常談。快手45歲以上用戶規模已超1億;2025年快手大健康行業GMV突破800億元,同比增長45%。
這兩組數據在快手的生態里,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化學反應。前者代表著快手沖刺技術高地的野心,后者則是其基本盤最穩固的底座之一。然而,連接這兩者的,并非總是美好的數字福祉。
近期,快手平臺一批主播因涉嫌虛假宣傳、消費欺詐等違規行為被集體封禁。其中,主播“程程”夫婦最具代表,虛構“無憂老祖”等封建迷信相關劇情,在運營的矩陣賬號,用拙劣話術向老年群體兜售所謂的“改命”佛牌吊墜。
當部分主播開始用AI工具營造更真實的陪伴感,用精心計算的話術將傳統人情捆綁為銷售線索時,我們看到的是技術時代下,當平臺增長日益依賴用戶時長與私域轉化,而算法又精準地將老年人的情感真空標識為高潛力流量時,用戶正成為一種隱秘的增長燃料。
平臺或許并未直接作惡,但那些針對“家人們”的、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帶的銷售行為,就不再是個別亂象,而是一種在平臺經濟邏輯下的、必然的衍生品。
我們不得不追問一個更為吊詭的問題,前沿算法與精準收割,頂尖算力與原始騙局,作為一個平臺的一體兩面,是否共享著同一套底層商業邏輯?當我們的父母在短視頻里尋找慰藉,他們找到的,究竟是溫暖的社區,還是另一個被精心計算的下沉市場?
Part.1
被算法鎖定的情感真空
快手磁力引擎聯合艾瑞咨詢發布的《2025快手新銀發人群洞察報告》顯示,快手主版45歲以上新銀發用戶規模已超1億,在總用戶中占比約25%,近七成用戶月均使用時長達到22天以上,單日使用時長較全站均值高出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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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數據不應被簡單解讀為用戶粘性,而應被視為一種結構性情感缺口的數字化映照。
中國快速城市化與深度老齡化并行,催生了規模龐大的空巢家庭與異地養老群體。在縣域及農村地區,有限的社會資源與萎縮的線下公共空間,使得許多老年人的精神世界逐漸向內坍縮。
短視頻于此扮演的角色具有雙重性,它既是消磨時間的工具,更是一種低成本、高效率的情感替代性供給。當子女的關懷被壓縮為微信里只言片語的問候,當線下的熟人社會因遷徙而瓦解,屏幕上那些親切呼喚“家人們”的主播,便自然填補了原有的關系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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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手的優勢在于內容生態的“在地性”。與抖音傾向于構建一個由熱點和奇觀驅動的“廣場”不同,快手更接近于一個充滿煙火氣的“社區集市”,內容更貼近縣域及農村老人的日常生活經驗與認知范圍。這種親近感,降低了他們的觸網心理門檻。
算法的介入,將這種自發的情感連接升級為系統性的需求管理。平臺通過追蹤每一次停留、互動與點贊,不僅描繪出用戶的興趣圖譜,更精準測繪出他們情感的脆弱點與高敏時刻。
部分主播的操作已呈現出“準客服化”特質,記錄生日、問候健康、解答困惑。這種持續、精準的個性化互動,遠非流于表面的子女關懷所能比擬,它在心理學上構成了強大的正向反饋與情感綁定。
技術進步在此呈現出悖論。如今AI主播的聲音、神態與互動邏輯,已進化到以假亂真的程度,距“假靳東”騙局雖已五年之久,AI技術的成熟反而使得這類騙局得以舊貌換新顏,從粗糙的換臉進化為足以亂真的互動,令更多中老年女性淪陷。
值得深思的并非是騙術本身,而是其賴以滋生的土壤,當算法能夠以極高效率識別孤獨并推送陪伴時,平臺如何界定這其中的倫理邊界?
問題的本質不在于算法或技術的善惡,而在于置于何種商業目標之下進行優化。老年人的情感剛需在數據維度上被清晰地標識出來,但在平臺的價值排序中,它究竟是一個需要被悉心呵護的服務場景,還是一個亟待實現流量變現的商業場景?
不同的選擇,將引導算法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
在這一部分,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由社會結構變遷、個體情感需求與平臺算法邏輯共同構成的系統。在這個系統里,老年人的孤獨不再只是一種私人情緒,而是被識別、被量化、并被納入平臺經濟增長模型中的一個重要變量。
Part.2
私域流量下的人情綁架
直播間的親密互動并非無償的情感饋贈,而是一套高度成熟的人情化銷售體系。
主播們極少采用直白的推銷話術,而是將交易深植于中國傳統社會的“人情債”邏輯之中。“支持一下咱們自己人”、“弟弟特意談來的價”等話術,本質是將商業交換偽裝成一種虛擬的熟人互助。
更進一步的情感捆綁則通過訴苦與共情完成,“姐姐,這是弟弟跑了好幾個地方才找到的好東西,知道你們平時舍不得,弟弟心疼你們……”這類表述同時完成了身份認同建構與愧疚感制造,使拒絕行為在心理層面變得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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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老年用戶因此重復購買遠超實際需要的商品,他們支付的并非商品對價,而是對一段被精心維系的關系的情感維護費。
這套模式之所以能夠在快手上規模化運轉,在于其與抖音截然不同的流量哲學。
抖音是“貨找人”的效率廣場,而快手是“人信人”的信任社區,核心優勢在于通過“老鐵文化”與算法,將主播與用戶、用戶與用戶之間形成了虛擬的“熟人圈子”,本質是傳統鄉土社會中的熟人信任網絡成功遷移至線上,構建了高粘性的私域流量池。
這對于成長于熟人社會的老年群體而言,構成了天然的認知陷阱。他們對“熟人推薦”的信任遠超廣告,而線上主播通過模擬子輩或專家角色,進一步激活了這種傳統信任機制。
拒絕不僅關乎商品,更意味著在虛擬人情網絡中不懂事或傷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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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揭示出快手信任電商模式的內在矛盾,信任本是快手商業生態的基石與長期資產,能顯著降低交易成本。
然而,當平臺放任甚至依賴主播將信任關系進行短期的、掠奪式的現金流變現時,實際上是在將根基作為燃料消耗。
這不是個別主播的投機取巧,而是一種系統性扭曲,傳統社會資本在數字平臺的經濟邏輯下,被異化為最高效也是最危險的轉化工具。
但背后暗藏的風險具有滯后性與擴散性。短期看,GMV數據或許亮眼;但長期看,每一次被透支的信任都在侵蝕平臺的根基。
Part.3
被GMV驅使的治理惰性與倫理折扣
曾幾何時,快手充滿煙火氣的內容分享,讓用戶之間形成了強烈的情感共鳴,“老鐵”二字背后承載的是信任與陪伴,也讓快手構建起了差異化的社區生態。
然而,隨著互聯網競爭進入存量搏殺階段,“老鐵”反而成為了快手難以突破的圈層壁壘。
2025年第三季度,快手平均日活躍用戶(DAU)為4.16億,同比增長僅1.7%;月活躍用戶(MAU)達7.31億,同比增長2.2%,顯著落后于抖音與視頻號。
數據顯示,抖音同期DAU同比增長約5%,MAU超10億。另截至2025年3月,微信視頻號的DAU已突破6億,較2024年同期增長約33%。
在與抖音、視頻號,甚至是小紅書的用戶心智與時間存量競爭中,快手手中的核心牌,依然是“老鐵”和“銀發族”。
這并非簡單的用戶畫像問題,而是一個增長模型與治理成本之間的精算結果。當全域增長乏力時,最大化挖掘存量用戶的價值便成為最直接的財務邏輯。老年用戶基數大、在線時長高、對平臺建立的熟人式關系信任感強,由情感至消費的轉化路徑,在數據模型上顯得清晰且高效。
于是,一種治理上的理性選擇出現了。在公域場景,如首頁推薦與熱門話題,快手維持著嚴格的審核機制,通過內容過濾規避合規風險與輿論危機。可在私域直播間,平臺卻表現出明顯的治理惰性。對于主播利用人情話術對老年群體進行的誘導式消費,平臺往往在接到明確投訴或輿論發酵后才會介入。
這種雙重標準并非疏忽,而是商業策略。公域內容影響廣泛,直接關系到平臺聲譽與政策風險;而私域直播間的信任變現行為,則相對隱蔽、分散,且能直接貢獻GMV,未爆雷前并非不能“槍口”抬高一寸。
當然,快手也會封禁違規賬號,但更像是一種風險管控的消防措施。
根本矛盾在于,當主張的“信任電商”長期主義,與短期GMV增長之間存在內在沖突;當算法和流量分配機制,被單一地優化為提升用戶時長與轉化率時,整個系統會自發地流向阻力最小、變現最快的路徑。
識別老年人的孤獨并推送“暖心家人”,利用熟人信任進行人情化銷售,正是這條路徑上的高效節點。
快手雖未直接參與收割老人,但通過算法賦能、流量傾斜與治理缺位,已深度嵌入對銀發群體的收割鏈條。在這一系統中,沒有單一的“惡人”。產品經理優化的是互動指標,商業化團隊追求的是營收數字,主播遵循的是平臺規則下的生存策略。
雖然系統性問題往往由無數個合理的局部決策共同構成,但CEO作為鏈條中的最高決策者,是否同樣也是最終的價值校準者?是整個系統價值排序與規則設定的總設計師?
面對用戶增速見頂、競爭四面楚歌時,創始人兼CEO程一笑需要應對的是兩份截然不同的報表,一份是向資本市場展示的,關乎AI前景與GMV增速的財務數據;另一份則是隱性的,關乎社區信任損耗與用戶權益受損的社會責任賬單。
他的管理動作,實質上是在這兩份報表間進行價值取舍與資源分配。
于是,一個尖銳的倫理問題便浮現出來,在商業語境中,“縱惡”是否也是一種“惡”?
法律或許難以界定平臺的間接責任,但企業領袖的價值觀,卻為整個組織劃定了道德行動的邊界。當算法因默許而愈發精通于利用人性弱點,當治理資源因性價比考量而持續向增長部門傾斜,最高管理者便已從旁觀者轉變為系統性風險的共謀者與擔保人。
他或許沒有寫下任何一行作惡的代碼,但他所容忍的文化、所制定的KPI、所默許的規則,共同構成了“惡”得以滋生的制度環境。
這超越了快手的個案,揭示了數字時代一種新型的管理與治理危機,要求管理者有勇氣在短期財報壓力下,為長期價值與人性尊嚴設置不可逾越的算法紅線與商業邊界。
企業的真正品格,不僅在于它創造了何種增長奇跡,更在于它選擇不以何種代價去換取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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