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湓城故址考（下）

作者：劉曉祥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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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原載于2025年版《潯陽街巷》，經九江市潯陽區政協文史委員會授權刊發。編者對原文做了必要的文字修訂。由于本文最初發表于1991年，文中所涉及九江城市規模、人口數量等數據，均為當時統計口徑，請讀者注意與現狀加以區分。

續前篇《九江文史 | 湓城故址考（上）》

三

唐代，潯陽縣、江州治所仍沿襲隋朝，依舊治于湓口城，至少在元和以前是這樣。《元和郡縣圖志》就明確指出：“州理城區，古之湓口城也。”這是唐代江州襲治湓口城的最好注腳。

湓城地勢平坦低濕，經常鬧水災；且城池窄小，湓水繞郭，唐代猶然。元和十年，大詩人白居易貶官來到江州，一住五年，他的官衙——司馬廳就設在湓城之內。他對當時江州的風土民情、地理環境非常了解，在他的許多作品中曾有具體的反映，既是風土畫卷，又是歷史的見證。

尋陽城遺址內的六朝磚室墓

如反映城小地濕的有：“散吏閑如客，貧州冷似村。”（《晚出西郊》）

“住近湓城地低濕，黃蘆苦竹繞宅生。”（《琵琶行》）

“卑濕沙頭宅，連陰雨夜天。”（《雨夜贈元十八》）

又如謳歌湓水風物的詩作有：“潯陽欲到思無窮，庾亮樓南湓口東。”（《初到江州》）

“觀魚傍湓浦，看竹入揚家。”（《春末夏初閑游江郭》）

“憂人何處可消憂，碧甍紅欄湓水頭。”（《題崔使君新樓》）

“湖山處處好，最愛湓水頭。湓水從東來，一派入江流，可憐似縈帶，中有隨風舟。”（《泛水》）

這些詩句、詩題反映了當時的地形風貌，與今天殘存的地理環境也有相合之處。如“湓水從東來”，說明湓城坐落在龍開河之西；“可憐似縈帶”與南朝梁何遜“湓水縈如帶”詩句相應，表明唐代江州確實治在湓城，元和年間尚未變動。

更具有寫實意義的是《大水》詩。白居易在詩中記錄了：“潯陽郊郭間，大水歲一至。閭閻半漂蕩，城堞多傾墜。”并有商賈搬遷、街市行舟等描述，不啻是一幅城郭水災圖。

這樣的景象不僅發生在唐代湓口城。解放前，龍開河兩岸每隔一兩年就有洪水泛濫，九江年紀大的居民大多曾目睹或體驗過街市行舟的水災生活。從水災延續發生的情況看，唐代湓城與現在的龍開河地形是密切相關的。

后來州縣移治，可能與水患有關。唐時湓城“大水歲一至”，州縣官員苦于水患，州廨、縣衙不得不向龍開河東岸高地搬遷，以避水勢。初時只圖暫避，并未營建城池；后見水患頻仍，州、縣治所便固定下來。雖搬遷和建城年代未見明確記載，但大致可推定在晚唐。南唐改潯陽縣為德化縣，德化城便一直延續至今。

四

州廨、縣衙遷移后，湓口城并沒有荒廢，而是作為從屬地位繼續發揮作用，歷宋、元、明、清皆然。因兩城毗連（只隔龍開河），湓城地處要津，有龍開河泊舟的避風良港，物資集散、商賈貿易，仍然以此為主要處所，是江州的重要商埠口岸。

鑒于統治需要，還在湓城設“戍”。《新唐書·地理志》“江州潯陽郡”條下注：“有湖口、湓城二戍。”湓城此時已非州、縣治所，但因地處水陸要沖，設戍以駐兵戍守。

宋、元、明、清時期，德化城已營建修繕歷千年，湓城依然繁榮不衰。各代均在故址上分設治安機構。宋、元設尉司，明、清設巡檢司。

據明《嘉靖九江府志》卷三《古跡》云：“尉司，在府城西一里許，宋乾道間創，元因之，后毀于兵。”并記江州所轄德安、瑞昌、湖口、彭澤縣尉司均設在縣城，唯德化縣尉司設在“府城西一里許”，表明湓城故址與德化城各自相對獨立。

明、清兩代又在湓城故址設置巡檢司：“龍開河鎮在湓浦門外里許，蓋江南要害之最，設巡檢司于斯，歲編弓兵六十名，時察往來客焉。”又云：“龍開河鎮巡檢司在湓浦門外玉波橋左，洪武元年巡檢張信建。”（《嘉靖九江府志》卷八《關隘》、卷九《職官公署》）

清沿明制，至清末警政興起，方由警察派出所取代。

五

德化城地勢較高，不少地段裸露黃土高阜。1954年百年難遇的大洪水，僅淹至西門口。因此唐代“歲一至”的大水，不可能泛濫成“閭閻半漂蕩”，可見此處不是湓城故址。

六朝時此地為空曠丘陵，亦為湓口城墓葬區之一。一則史料證實了這一推斷。

南宋岳珂《程史·晉盆杅》載：“余居負山，在湓城之中……慶元元年五月，大雨潰其巔，古冢出焉。初僅數磚流下，其上刻如瑞草，旁有字曰：晉永寧元年五月造。”

岳珂雖誤將德化城當作湓口城，卻又承認晉代“是時蓋未有城郭”。岳珂為岳飛之孫。江州德化為岳飛第二故鄉，冤案平反后子孫返居故里。所發現的西晉磚室墓，即在房后土山坍塌時出現。

尋陽城遺址內的漢代甕棺墓

古人忌“鬼”與人同城，有“生居城郭，死歸蒿里”之俗。若晉代湓城建于此處，豈能城內葬人？解放后在茅山頭、國棉四廠等地發現的同類墓葬，時代多在東晉、南朝，均為湓城近郊而非城內。這亦證明德化城為后起。

六

或有人問：唐代古跡如浪井、庾樓、琵琶亭將作何解釋？筆者認為，這些皆屬可移動、可重建的建筑，與城池一樣，并非不可遷移。

琵琶亭原址在龍開河西，宋代移至龍開河東，明代一度遷于老鸛塘，后又移回龍開河西。明以前舊址已崩入長江。1989年新建琵琶亭，座落在長江大橋東側。

庾亮樓原址在湓城之中。白詩“庾亮樓南湓口東”“崔公樓替庾公樓”，皆可為證。宋代于德化城北門建樓，后毀。此乃附會之“古跡”。宋人已有考證，庾亮故事發生于湖北武昌（今鄂城）南樓，而非湓城。

德化城內的浪井，宋、明、清都有記載，無非人云亦云，誰也說不準是不是孫權標定的那口井？倒是明代桑喬說了實話：“井今淪于江。”接著提供當時發現的另外一口井：“嘉靖中，潯陽北門內某氏鑿井至泉，泉忽涌起，洶洶有聲，與江聲相應，勢且泛溢不止。懼！亟湮之。”（《廬山紀事》）

桑喬這則傳聞，證明了當時德化城中根本就沒有浪井的存在。因此，傳說中的所謂“浪井”者是不可靠的，現在的這口浪井更屬子虛烏有。

上列三處名勝古跡隨著時代的發展而興衰，前人可以根據需要而創建，后人又可以移遷和重修，都是人為的。至于湓城故址，時代可能改變其地形地貌，但坐落地是永遠改變不了的，這是歷史的客觀存在。

綜上所述，可見湓口城和德化城是不同時代先后建置的兩座城。因為近在咫尺，后來由于城區的發展而建筑群相連，逐漸融為一體。

（原載《江西地名通訊》1991年1期）

【編后記】

這是一篇考據細密、論證層層推進的文章，材料扎實，推理過程亦具相當說服力。

近數十年來的舊城改造過程中，在九江原府城范圍內發現了多處遺存，年代最早可上溯至宋代，但始終未見可明確斷代為唐代的實物證據。由此推斷，九江老城區（即今潯陽區）成城于唐代或更晚時期，基本可以成立。

已被考古證實的六朝尋陽城遺址，位于今九江市八里湖新區八里湖街道七里湖湖區，其遺存年代跨度自漢代延續至南宋，證據鏈相對清晰。

尋陽城遺址內的漢代土坑墓

包括劉老師在內的多位研究者認為，尋陽城因地質變遷而遷徙：先因水患移至今開發區南潯鐵路車站一帶，繼而再次遷建，最終形成今日老城區的格局。但無論推理如何周密，始終存在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迄今為止，最核心的證據仍然缺位，考古層面的文化遺存尚未出現。

劉老師在文中亦坦言：“湓城故址的文物遺存早已被近現代建筑覆蓋，很難發現。”然而需要指出的是，開發區一帶經歷過多輪大規模拆遷與施工，至今仍未發現任何可識別的文化遺存，這一現實本身，仍有待進一步解釋。

或許相關遺跡尚未被發現，但在確鑿證據出土之前，對這一問題的表述，仍應保持必要的謹慎。現階段，我們或可說“可能在此”，卻尚不足以斷言“必然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