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湘：美國空中加油機墜毀，美國能贏得這場戰爭嗎？

美國以色列空襲伊朗已經有十多天了。哈梅內伊在空襲中喪生，他的兒子隨后被推舉為伊朗新的最高領袖，成為這個神權國家的最高統治者。

KC-135飛機

最新消息是一架美國 KC-135 空中加油機周四在伊拉克西部墜毀，機上 6名機組成員全部遇難。這樣美國的士兵死亡人數已達13。但美國國防部長 Pete Hegseth 表示，伊朗發射導彈和無人機的頻率已經大幅下降，并且伊朗新的最高領袖“受了傷，而且很可能已經毀容”，但伊朗的襲擊還在持續，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運也陷入嚴重阻塞。美國財政部長表示，美國海軍可能會為油輪提供護航，協助它們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目前國際油價還是很高，大約每桶100美元。

戰爭是2月28日開打的。估計許多人感覺是有些意外的，沒想到特朗普還真敢打。不過，說起來一點也不奇怪，首先，美國那之前一直往海灣調度飛機，航母，和各種兵力，這一仗肯定是要打的，就像那時候美國往委內瑞拉附近調兵。其次，特朗普本來就是特別不靠譜，做事非常隨性，第二任期間，共和黨建制派反對他的聲音早就越來越小，他也早就放飛自我，基本是想干啥就干啥。

二月中旬，在阿拉斯加上空，一架F-16戰斗機正在接受一架KC-135的

最近網上有個很火的Prof Jiang，預測特朗普總統競選會獲勝，預測特朗普會向伊朗開戰，而且預測美國會大敗。這個Prof Jiang據說是耶魯畢業的，現在在國內一所中學任教，并不是某個大學的Professor。

有意思的是，美國有一個真正在大學教學的教授，Prof John Mearsheimer，芝加哥大學的政治學教授，他早在20年前就預測美國和伊朗必有一戰，他認為美國與伊朗之間發生軍事沖突幾乎是結構性的趨勢，而不是一個偶然事件。他的推理是建立在他最著名的理論，進攻性現實主義（Offensive Realism）之上。所謂“進攻性現實主義”的核心假設是：國際體系是一個無政府狀態，沒有一個高于國家之上的權威能夠保證安全（比如聯合國），因此所有國家都必須自力更生，依靠自己的力量生存。在這種環境中，大國最理性的選擇不是維持現狀，而是盡可能增強自身實力，爭取成為所在地區的主導力量，同時阻止其他國家成為地區霸主。換句話說，大國之間的競爭并不是偶然現象，而是國際結構本身決定的。

在這個框架下，美國從二戰以來就一直試圖維持全球霸主地位，并防止其他地區出現挑戰者。而伊朗在中東恰恰具備成為地區強國的潛力，人口眾多，資源豐富，地理位置關鍵，并且長期與美國和以色列對立。從現實主義角度看，美國必然要打壓一個不聽話的伊朗的崛起，而伊朗為了自身安全也必然會發展導彈和核技術。雙方的安全焦慮不斷加深，就容易形成結構性的敵對關系。因此Mearsheimer早就判斷，美國與伊朗之間的重大軍事沖突遲早會出現，這不是某一位總統的個人選擇，而是大國競爭邏輯的結果。

事實證明，他的這個預測是正確的。

最近，Prof Mearsheimer接受了另外一個網紅教授，professor Glenn Diesen，挪威一個大學的政治學教授的訪談，油管點擊已超百萬。Mearsheimer點評了美以開戰以來的局勢，認為美國已經輸掉了這場戰爭，而且幾乎沒有一個體面的退出路徑（off-ramp），他的理由如下：

第一， 美國和以色列最初是想通過大規模空襲和斬首行動來迫使伊朗屈服，實現政權更迭，至少讓他做出重大讓步。但現實是伊朗并沒有崩潰，政權也沒有明顯動搖，反而看起來像是要把美以拖入長期消耗戰。歷史上單靠空軍取得決定性勝利的案例非常少。二戰對德國和日本、后來的朝鮮戰爭、越南戰爭、甚至伊拉克戰爭都說明一個問題，沒有地面部隊介入，幾乎不可能獲得真正意義上的勝利。他認為特朗普政府的一些判斷過于樂觀。比如國防部長Pete Hegseth，似乎相信只要轟炸強度足夠大，就能迅速迫使伊朗屈服。但在他看來，這是不可能的。

第二，美國可能高估了自己的優勢。美國和以色列一開始認為自己掌握主動權，但伊朗也有自己的牌。伊朗擁有大量彈道導彈和無人機，可以低成本攻擊海灣國家的重要基礎設施，尤其是石油設施和海水淡化廠。像沙特，大約70%的飲用水來自海水淡化，科威特甚至接近90%。如果這些設施遭到打擊，不只是中東局勢會動蕩，全球石油供應和能源市場都會受到巨大沖擊。

第三，伊朗不是一個會輕易投降的國家。 Mearsheimer認為，伊朗其實早就做好了承受重大打擊的準備，尤其是去年夏天的12日空襲之后。對伊朗來說，最重要的目標并不是擴張，而是安全，它希望確保自己不會在未來不斷遭到外部打擊。這個邏輯有點像俄羅斯在烏克蘭問題上的安全焦慮。只要這種安全焦慮沒有得到緩解，伊朗就很難接受停戰，因此戰爭也很難迅速結束。

德黑蘭

Mearsheimer認為，這場戰爭客觀上幫到了俄羅斯。美國的注意力和資源被分散，烏克蘭戰場受到的關注下降，同時油價上漲也會增加俄羅斯的財政收入。整體來看，這場戰爭未必削弱了美國的對手，反而可能讓它們獲得更多戰略空間。

Mearsheimer認為這場戰爭，美國幾乎沒有一個體面的出口。 除非美國因為經濟或政治成本過高而主動收手，但那就沒法稱為“勝利”了，而伊朗顯然也不會接受投降。這樣一來，戰爭可能會被拖延，變成一種長期的消耗戰。就算美國重創伊朗的軍事設施，也很難推翻伊朗政權，而外部軍事壓力往往會激發更強烈的民族主義情緒，使伊朗社會更加團結。

他認為這場戰爭的成本可能遠遠超過收益。伊朗可以通過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運來沖擊全球能源市場，一旦石油價格飆升，全球經濟都會受到影響，美國自身也會承受巨大的政治和經濟壓力。

因此在Mearsheimer看來，美國已經輸了這場戰爭。他認為這場戰爭是美國戰略誤判的又一典型案例，重蹈了過去幾十年在中東的覆轍。

我認為Mearsheimer的一些觀點還是有些道理的，但是，特朗普政府其實也并沒有把推翻伊朗舊政權當作一個明確目標，他寄希望伊朗內部民眾自己起來推翻這個政府，但他應該也清楚，伊朗政權的高壓其實讓這個想法在短期內變得不可能。

Mearsheimer認為美國會掉入長期戰爭的泥淖，就像伊拉克和阿富汗那樣，但是，只要特朗普不派地面部隊，就不會掉入這個陷阱。而現在，美國看起來并沒有非常明確的意圖派出地面部隊，因為特朗普自己也知道派地面部隊就意味著更多的美軍傷亡，而且派地面部隊就相當于字面意義的宣戰，而這個是需要國會同意的，而特朗普自己的一貫理念是反對戰爭傷亡，所以大規模派遣地面部隊的可能性很小。

另外Mearsheimer只是從歷史的角度預測這場戰爭，但是忽略了這場戰爭和以往戰爭的不同，那就是在最新AI和高科技的協助下，高精準定點清除斬首，這在以往的戰爭史上是沒有見過的，它能起到的不只是震懾作用，而是實實在在的削弱了敵方的戰斗力和士氣，所謂擒賊先擒王，一個領袖人物的凝聚力和號召力不是其繼任者可以在短期內實現的。伊朗內部必然會出現分裂。既算政權替代短期不會實現，長期也會造成內亂。

另外，Mearsheimer也完全無視美以這次對伊朗軍事上的重大打擊，在戰爭開始后的前兩周，除了斬首包括哈梅內伊在內的多位伊朗高層領導，美軍已經摧毀了16艘伊朗布雷艦和快艇，以防止伊朗在霍爾木茲海峽布設水雷。以色列空軍在數輪空襲中摧毀了數十個導彈發射陣地和儲存設施，并打擊了伊朗境內多個軍事基地。美國方面也對伊朗核設施進行了打擊，據五角大樓稱，位于Natanz和Fordow附近的部分核相關設施遭到嚴重破壞，多個離心機生產和儲存設施被摧毀。

一位穆斯林在耶路撒冷祈禱

此外，美以還對伊朗革命衛隊的一些指揮中心和導彈基地實施了定點打擊。可以確定的是，伊朗在導彈、海軍以及核設施方面確實遭受了不小的損失。

應該說，這場戰爭和過去美國在中東的戰爭并不完全一樣。首先，美國目前并沒有計劃進行地面占領，而是主要依靠空襲、導彈和無人系統打擊關鍵目標，這和伊拉克戰爭那種長期占領完全不同。其次，現代戰爭技術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精確制導武器、實時衛星情報、無人機以及人工智能輔助分析，使得定點清除和斬首行動的效率大大提高。過去需要數萬地面部隊才能完成的任務，現在可能只需要少量特種行動和遠程打擊就可以實現。

美以開戰還只有十多天，對比打了4年之久的俄烏戰爭，其實局勢還不是那么明朗。軍事上美以的優勢還是很顯著的，美國在情報、空中力量和遠程打擊能力上具有明顯優勢，而伊朗雖然擁有導彈，無人機和代理武裝，但整體軍力與美國存在巨大差距。美國未必需要在傳統意義上打贏戰爭，只要能夠顯著削弱伊朗的核能力、導彈能力以及地區影響力，從戰略上來說就已經達到了目標。從這個角度看，這場戰爭最終的結果，很可能不是某一方的徹底勝利，而是一種新的力量平衡。

另外，定點清除掉哈梅內伊還是非常有震懾力的，許多人歡呼哈梅內伊這樣一個神棍的倒下，甚至許多之前厭惡特朗普的左派也為他這次干掉哈梅內伊叫好。

但伊朗是一個宗教神權統治了這么多年的國家，很多時候，是沒有辦法從世俗社會的角度，或者說理性的角度來分析那些掌權人，甚至是他們的民眾，而美國和以色列都是民主國家，和戰爭相關的數據都需要對公眾透明，比如戰爭開打后的前6天，美國已經花費至少約113億美元（$11.3B），已經有13名美國士兵傷亡（對比抓捕馬杜羅，無一人死亡），還有基本確定是美軍誤炸的伊朗女子學校，這些都給美國公眾帶來了許多沖擊，而這些沖擊也會轉換成股票市場的變化和即將到來的美國中期選舉的選票，所以特朗普雖然行事隨性，但是也不得不對這些做出考量，所以這場戰爭不可能只是軍事上的較量。

從美國民眾的角度看，這場戰爭完全是沒有必有的。美國除了做出錢出力的冤大頭，似乎并沒有什么好處，這一次，一貫反對特朗普的極左和Maga陣營里希望特朗普完全專注于美國利益優先的右翼罕見地站在了一起，共同反對特朗普參戰，比如著名的網紅Tucker Carlson，特朗普的忠誠支持者，就一直反對美國參與這場戰爭，他認為這是以色列的戰爭，是內塔尼亞胡拖著特朗普加入這場戰爭，這次戰爭對美國沒有任何好處。

從以色列的角度看，這又是一場非打不可的戰爭，伊朗在后面支持哈馬斯，胡塞組織，甚至是積極研發核武器，這些對以色列都是最直接的威脅，以色列必須趕在伊朗造出核武器之前摧毀那些核基地和軍事基地，這個目標應該說也是實現了，短期內伊朗的軍力和核武器研發能力肯定受到非常大的打擊。

我認識的幾個以色列人，幾乎都是非常肯定這場戰爭，和他們聊起，我才知道以色列近年建的房子，都有一個特別的安全空間，有特別的鋼筋和鋼板做窗戶，一旦警報響起，他們都會多躲進這個特別空間。可以想見，他們也生活在一個充滿恐懼的大環境中，他們大多認為，打擊伊朗會對他們的安全起到保障。

以色列北部

這場戰爭的長遠影響將是深遠的，這幾乎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場精確定點斬首的大型戰爭，是一場AI時代的戰爭，人類未來戰爭的走向，幾乎都會以這個作為baseline。伊朗的政權是否會變更，伊朗之后是否還會造成對以色列的威脅，伊斯蘭圣徒們是否會開啟一系列類似911的恐怖襲擊，伊朗是否還有能力繼續核武器的研發，伊朗是否會引起海灣地區的動蕩，是否會起世界能源市場的混亂，霍爾木茲海峽是否能夠暢行無阻，戰爭是否引起世界經濟的動蕩，尤其是股票市場的起伏，都會成為戰爭的衡量標準。

但歷史往往就是這樣，在事情剛剛發生的時候，人們很難看清它真正的意義。許多后來被認為改變世界格局的戰爭，在最初看起來也不過是一場地區沖突。1914年的薩拉熱窩槍聲，在當時很多人看來不過是巴爾干的一次危機，但最后卻演變成改變世界秩序的第一次世界大戰。

中東本來就是全球最復雜的地緣政治的地區之一，宗教、民族、能源、大國博弈交織在一起。美國、以色列、伊朗，每一方都有自己的安全焦慮，自己的歷史傷痕，以及各自政治和經濟上的算計，而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讓任何一次軍事行動都很難簡單地用“勝”或“敗”來衡量。

也許多年之后回頭看，人們會把這場戰爭視為一個新的分水嶺，是美國在中東影響力進一步鞏固的開始，還是美國全球霸權塌陷的一個節點？是伊朗政權走向衰落的起點，還是中東長期動蕩的起點？是傳統戰爭形態的終結，還是AI時代戰爭方式的一次預演？

在歷史真正給出答案之前，我們所有的判斷，只能是某種程度上的猜測。世界仍在快速變化，戰爭仍在繼續。美國能否贏得這場戰爭，時間會給出答案。

而對于大多數普通人來說，這些宏大的關于戰爭的問題，其實都有些遙遠。人們更直接感受到的，可能只是油價的上漲，或者是股票市場的波動，當然，還有被延誤的飛機，比如我的一個在意大利游玩的朋友。但在戰爭真正發生的地方，它意味著具體的人生，被摧毀的城市，被迫離開的家園，還有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士兵。無數普通人的命運被改變。

兩個在戰火中彈吉他的普通百姓，不遠處是空襲造成的濃煙滾滾。

無論戰爭被賦予多么宏大的戰略意義，對于普通人來說，永遠是選擇和平，而不是戰爭。

作者簡介：二湘，喜歡碼字，著有《暗涌》《狂流》，《重返2046》，《心的形狀》。歡迎關注我的小宇宙和油管同名賬號。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