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峰：提高農民養老金的迫切性和現實路徑

今年兩會，多名人大代表、政協委員都建議將提高農民養老金納入議事日程，媒體廣泛報道，新聞熱搜不斷。過去幾年來，作者從再全球化的時代背景和需求側改革目標出發，以多篇文章、不同視角、不同場合，反復提出提高農民養老金的必要性和迫切性，看到今天社會共識凝聚，令人欣慰。代表、委員的提案與民間的政策建議不同，屆時將會有牽頭部委研究并做明確回應。

當前，提高農民養老金的共識已然形成，目標是明確的，但要快速落地，必須講清楚緊迫性，同時，真正的難點在財政資金來源。本文將盡量扼要地直指這些要害。當前，導致農民養老金政策調整遲疑的原因主要是兩方面，一是認為外需依然強勁，出口拉動仍然有效，內需調整的迫切性延后；二是因為農民養老金提高會導致財政支出長期擴大，且極可能以中央財政為主導，涉及中央財政資金來源的整體調整。以下分別討論。

一、提高農民養老金的迫切性

1、外貿宏觀數據很有可能遮蔽了現實

2025年中國大陸出口宏觀數據顯眼，雖然對美出口下跌20%，但對東盟出口增長13.4%、對歐盟增長8.4%、對拉美增長7.4%、 對非洲增長25.8%。這些數據似乎說明外需仍然強勁，并且通過國別替代，可以有效抵御美國關稅的沖擊。

但問題在于，在中國大陸外貿宏觀數據維持增長的同時，東南亞、南美對歐美的出口也在大幅增長。從各國已披露數據看：

2025年東南亞的情況：越南對美國出口同比增長28.2%，對歐盟的順差同比增長10.1%，且出口增長主要是由越南的外資企業驅動（占出口總額的77.3%）。馬來西亞對美出口增長17.2%，其中電子產品占出口的44.3%，集成電路出口對美激增24.3%；對歐盟也連續10個月實現雙位數增長。孟加拉國主要外貿產業是紡織，對歐盟成衣出口增長5.97%，1-9月對美國出口同比增長18.64%，即便7-11月受美國關稅政策影響，增速也維持在3%以上。

2025年南美的情況：墨西哥、阿根廷、智利、烏拉圭對美出口同比增長7.6%、9.2%、8.8%、30%。

然而，因俄烏戰爭和美國關稅沖擊，歐美通脹承壓，整體需求并沒有明顯提升，中國大陸的內需不振也是事實。那么在大國需求普遍不振的時候，有如此多的國家外貿宏觀數據都在大幅增長，這合理嗎？

從過往幾年的產業鏈轉移情況看，東南亞和南美部分國家恰恰是歐美China +1 多供應鏈策略的受益國，這些國家不少是由中國大陸企業前往投資，或通過其他方式實現了“繞道出口”。“要從此路過，留下買路財”，不可能全球外貿結構發生了重大變化，任何一方都不受到任何損失。

損失在兩方面：

一是國家之間。隨著中國大陸科技類產業的崛起，在光伏、汽車、半導體甚至機床等高端產業對先發國家的企業造成了沖擊。歐美日韓等先發國家在東盟、拉美和中東的傳統市場，被中國大陸產品大量替代。

二是一國內部。 德國汽車行業2025年裁員12.5萬人，機床行業員工數量同比減少3.9%（截至2025年10月數據）。越南雖然出口大幅增長26.1%，但這都是越南外資企業貢獻的數據，越南內資企業的出口反而下降了6.1%。 中國大陸盡管出口順差創紀錄，但工業企業整體利潤僅微增0.6%，出口繁榮很可能并未轉化為工人工資增長。

由于缺乏外貿細分行業收入和就業數據，導致外貿宏觀數據極易遮蔽更具體的現實情況。從全球供需情況看，在全球大國需求并未提振的前提下，外貿的增長極有可能只是在不同國家之間重新分配，并且存在統計上的重復，而實際的壓力其實是傳導給了具體企業以及背后的就業人群。

另一方面，由于歐美在傳統產業方面開始落后并持續承壓，將會不斷調整其政策，以保護本土產業和就業。2026年3月4日，歐洲委員會公布《工業加速器法案》（IAA）提案，旨在利用歐洲市場來重塑歐盟制造業競爭力。作者曾在兩年多前就多次預警，“ 低價策略在海外收獲的結果很可能是：關稅挑戰，本土化生產，供應鏈強制替換。 這實際是將后發國家辛苦積累資本支持下的技術創新，以極其廉價的方式擴散到先發國家，再幫助先發國家快速建立產能和供應鏈。”（《》）

所以從外部環境來看，長期高度依賴外需是絕無可能持續的。而內需的調整，說到底就是分配機制的調整。

2、AI技術快速迭代、加速擴散，已經開始對白領就業造成沖擊

AI大模型底座能力當前是以6個月為期快速迭代，當在某個領域具備商業化可能后，就極速擴散，瞬時就會對相關就業造成全面沖擊。現實地看，翻譯、廣告、短視頻、短劇、計算機編程等行業已經受到實質性沖擊。AI對就業沖擊的最大特點，是針對傳統的白領腦力就業，也就是曾經的中等或中高收入階層，他們往往也是各國消費的主力。AI對就業的沖擊將會視其商業化落地的逐漸展開而逐漸顯現。白領行業就業遭受沖擊后，無論是外需還是內需都將進一步受挫。

上述觀點，作者在最近一次官方座談會上，進行了全面的闡述（《》）

美國當前最領先的AI大模型Claude所屬公司Athropic最新發布的研究報告展示了所謂“暴露于AI的職業”并預警了就業沖擊的可能。可以看到，計算機、商業與金融、辦公室與管理、法律、藝術與媒體等傳統中高收入白領就業將是被AI沖擊最顯著的領域。這與作者的實際觀察和感知是一致的。

因此，無論從外需預期還是AI對就業的沖擊而言，再過多地去討論農村養老金是否應當增加的一些細節性問題已經變得沒有意義。針對AI和其他無人技術引發的根本性問題，當前實際需要討論的是全民基本收入（UBI）將以哪種形式出現。

作者認為，盡快將農村養老金提升到500元/月以上，將在一定程度上構筑起一二線城市農村出身家庭的抗風險屏障，對即將可能到來的外需和AI沖擊形成一道家庭防線。同時，農村老年人有固定能夠滿足簡單溫飽的收入后，其在城鎮中就業的子女，也在一定程度上釋放了消費了潛能。給農村老年人補貼300元/月，實際就是給其在城鎮就業的子女每月發放了300元/月，將同時增加鄉村和城鎮側的消費能力。

二、提高農村養老金的現實路徑

提高農村養老金將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中央財政能力，并且一旦開始執行，就不可能后退。因此在執行層面存在種種疑慮和擔憂，主要是資金來源的持續性問題。

以寬口徑統計，60周歲以上農村人口數量為1.7億人，由于存在低保和地方補貼，約有0.33-0.36億農村老年人實際月收入已經達到或超過500元/月，也即全國范圍實際月收入低于500元/月的農村老年人為1.34-1.37億人，主要分布在河南、四川、安徽、湖南、湖北、云南、貴州、甘肅、河北、山東、江西等省份，這些農村地區同時也是向一二線城市供給新增人口的主要地區。這些地區農村老年人的實際月收入大概在128元-180元/月，其中80歲以上老年人有高齡補貼50-100元/月。綜合測算，要實現500元/月的收入目標，需向上述1.37億農村老年人平均補貼280元/月，也就是每年新增財政支出4600億元。

財政支出目標是清晰的，那資金從哪里來呢？作者提出分階段的實施建議。

在第一階段，實行“七二一政策”，也即，為盡快籌措資金，讓出口退稅調整金額彌補資金缺口的70%，財政支出優化（壓減低效無效基建）彌補資金缺口的20%，國有資本收益上繳彌補資金額缺口的10%。

之所以在第一階段采取上述政策建議，是因為出口退稅調整是已經開始做并且能夠最快見效的。2025年，中國大陸出口退稅總額高達1.9萬億元。當前出口行業差異較大，科技類行業和部分具有產業優勢的行業如果繼續出口退稅補貼，將導致與海外貿易摩擦不斷擴大，這些行業本就被海外依賴，沒有任何必要再行補貼。部分行業產能過剩，越補越虧，從去產能、反內卷的角度，也需要停止補貼。但諸如紡織、家具、玩具等細分行業，涉及就業人群眾多，且多以中小微企業為主，一旦取消出口退稅，將導致上千萬中低收入就業群體受到沖擊，因此仍有必要暫時保留。按照財政支出缺口4,600億元的70%計，也即3,200億元，對1.9萬億出口退稅總額的調整甚至都沒有到“傷筋動骨”的地步。

壓減基建雖是長遠之舉，但現實地看，基建本身也拉動投資和就業，過度依賴壓減基建，所得未必大于所失。如果出口退稅可以調整的更多，則這部分調整可以視情況減少。

長期看，需要將有國有資本收益作為應對老齡化的絕對主導力量。盡管部分專家建議以大規模劃轉國有資本的方式來作為彌補農村養老金缺口的主要來源，但現實地看，這些建議忽視了股權與現金流之間的關系。國有資本的股權劃轉只能體現賬面收益，賬面收益不等于隨時可以提取出現金流，而養老金是需要按月發放的。不可能定期去處置國有股權來換取現金流，靠年度分紅也只能解決很少一部分現金需求。現實的操作方式，是將國有企業現金收益的一部分直接劃入養老金池，無須再經過分紅、征稅這種具有消耗性的過程，但相應地，就要調整國資監管的方式。這個制度的建立需要修改國有資產法等相關法律和一系列配套措施，從修法到流程再造再到實際可落地執行，至少也需要三年時間。

因此，作者對第二階段改革的建議是，在第一階段啟動后，立即開始關于國有收益權現金流對接養老金池的體系再造。這將是對未來幾十年中國大陸社會經濟具有極其重大影響的分配體制改革。

如果第一階段盡快實現4,600億元的財政支出存在困難，那可以進一步折衷，先實現65周歲以上農村老年人口500元/月實際養老收入的普及。經粗算，這部分人口數量為9,200萬-9,600萬人。以寬口徑計算，如果第一階段目標是實現65周歲以上農村老年人口500元/月實際養老收入的普及，則財政資金缺口為3,225億元/年。

也有專家建議優先覆蓋70周歲以上的農村老年人口。以這個口徑計算，財政資金缺口為2085億元/年。

但作者想強調的是，我們需要以家庭視角而非老年個體視角去思考上述政策建議。70周歲農村老年人的子女大概在45-50歲這個區間，65周歲農村老年人的子女大概在40-45歲這個區間。覆蓋年齡低一點，那就會有數百萬的農村出身家庭擁有更高的抗風險能力。農村老年人收入多一點，子女對老人的照顧意愿也會大很多，這實際也是在修復全球化造成的對傳統文化的負面沖擊。

作者建議，至少應以65周歲以上農村老年人盡快普及500元/月實際養老收入為當前目標。

此外，我們的城鎮養老金收入在當前已經比較高了，尤其是一二線城市，工人養老金收入都普遍突破3,000元/月甚至4,000元/月，這部分人口的家庭大多享受到了過往幾十年的發展紅利，除養老金收入外，通常還有多余的房產用于出租，子女的就業也相對穩定，自己的養老存款也是足夠的。這部分群體的養老金增長可以慢下來，將余額補貼到農村老年人那里，這也是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人內心默許和支持的。

無論如何，提高農民養老金已成共識，再去討論一些細枝末節已無任何必要。當此之時，提高農民養老金不只是追求公平的問題，更是應對未來外需和AI沖擊的必要和迫切之舉。僅以此文，希望進一步凝聚共識，著眼于迅速解決問題，留給我們應對的時間，確實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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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