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過天門街》：春天的詩意在英譯中綻放

作者 王永利

《過天門街》是唐代詩人白居易創(chuàng)作的一首七言絕句，約作于元和二年（806年）長安。全詩通過描寫朱雀門大街車水馬龍的繁華景象與終南山無人欣賞自然風(fēng)光的對比，諷刺了京城中人們沉迷名利而忽視自然之美的社會現(xiàn)象。

白居易（772—846），唐代詩人。字樂天，號香山居士。下邽（今陜西渭南）人。貞元十六年（800年）進(jìn)士及第，授秘書省校書郎。元和年間任左拾遺及左贊善大夫。后得罪權(quán)貴，貶為江州司馬。長慶初年任杭州刺史，寶歷初年任蘇州刺史，后官至刑部尚書。與元稹共同倡導(dǎo)了“新樂府”運(yùn)動。

《過天門街》

白居易〔唐代〕

雪盡終南又欲春，

遙憐翠色對紅塵。

千車萬馬九衢上，

回首看山無一人。

這首詩的英譯比較少，但是，英國學(xué)者阿瑟韋利Arthur Waley，這位沒到過東方卻精通東方語言的傳奇東方學(xué)者，早在上個(gè)世紀(jì)初翻譯過此詩，見于他的著作“170 Chinese Poems”《百七十首中國古詩》初版于1918年7月，由英國倫敦的Constable and Co.（康斯特布爾出版有限公司）出版，第173頁。

PASSING BY TIANMEN STREET IN CHANG-AN AND SEEING A DISTANT VIEWOF CHUNG-NAN MOUNTAIN

By Bai Juyi / Tr. Arthur Waley

The snow has gone from Chung-Nan, spring is almost come,

Lovely in the distance its blue colours, against the brown ofthe streets.

A thousand coaches, ten thousand horsemen pass down the NineRoads,

Turns his head and looks at the mountains—no one man.

(Part of the great Nan-Shan range, fifteen miles of Chang-an)

阿瑟·戴維·韋利（ArthurDavid Waley，1889年8月18日—1966年6月27日），原名阿瑟·戴維·施洛斯（Arthur David Schloss），英國翻譯家、東方學(xué)學(xué)者、漢學(xué)家。生于英格蘭肯特郡，有部分德國血統(tǒng)，一戰(zhàn)期間因德國裔身份改姓韋利。韋利1903年就讀于拉格比學(xué)校，后獲劍橋大學(xué)獎學(xué)金主修古典文學(xué)。曾任大英博物館東方部職員、倫敦大學(xué)亞非學(xué)院講師及英國博物院東方版畫與繪畫部副部長。

Arthur Waley（阿瑟·韋利）作為20世紀(jì)初西方世界最早系統(tǒng)譯介白居易詩歌的嘗試，奠定了白居易在西方“現(xiàn)實(shí)主義詩人”的形象。這首譯作是20世紀(jì)英語世界唐詩譯介的典范之作。但在近一個(gè)世紀(jì)后的今天，從詩學(xué)角度看，其優(yōu)缺點(diǎn)同樣鮮明。

優(yōu)點(diǎn)：

一是，標(biāo)題的歷史還原：Waley沒有簡單譯“過天門街”，而是完整還原為“Passing by Tianmen Street inChang-an and Seeing A Distant View of Chung-Nan Mountain”。這種處理精準(zhǔn)鎖定了長安城的地理空間，加上文末對“終南”的注解，使其具備了學(xué)術(shù)文獻(xiàn)的精確性，這是后世“詩化”譯本無法替代的價(jià)值。

二是，意象的直譯保留：對“千車萬馬”（A thousand coaches, ten thousand horsemen）采用直譯，最大程度保留了唐代長安的“帝都?xì)庀蟆迸c市井喧囂，畫面感極強(qiáng)。

三是，語言的樸素張力：Waley刻意避免維多利亞時(shí)代華麗的修辭，用“Lovelyin the distance its blue colours, against the brown of the streets”這種近乎口語的語序，意外地貼合了白居易“老嫗?zāi)芙狻钡钠綄?shí)風(fēng)格。

可商榷之處：

首先，無韻的自由體：全詩完全放棄押韻（come/streets/roads/man），且行文節(jié)奏松散（如第一行“spring is almost come”的語法略顯生硬）。這雖然符合現(xiàn)代主義詩歌的潮流，但徹底丟失了原詩“七言絕句”的平仄、對仗、韻腳格律美感與吟誦性，讀起來更像一段分行的散文。

其次，結(jié)句的力度削弱：原詩“回首看山無一人”是極具沖擊力的孤獨(dú)瞬間。Waley譯為“Turns his head and looks at themountains—no one man”，使用第三人稱“his”和破折號解釋，將瞬間的頓悟感稀釋為一種客觀的觀察記錄，削弱了哲學(xué)張力。

再其次，“翠色對紅塵”的意譯偏差：將“翠色”譯作“blue colours”，“紅塵”譯作“brown of thestreets”，雖符合視覺邏輯，但丟失了“翠”的生機(jī)感與“紅塵”的世俗隱喻（worldlydust vs. brown streets）。“九衢”指長安城內(nèi)四通八達(dá)的主干道，并非單純的“九條路”，屬于文化意象的直譯偏差。

此外，地名譯寫混淆：“Nan-Shan”（南山）與“Chung-Nan（終南）”概念混淆，終南山為秦嶺支脈，并非南山的一部分，原譯注釋將二者等同，屬于地理概念硬傷。

總之，Waley的譯本是不可動搖的“底本”，它準(zhǔn)確、質(zhì)樸，是研究者的首選。但對于追求“雋永”和“古典味道”的讀者而言，它缺乏作為一首獨(dú)立英文詩所必需的音樂性和情感濃度。

（圖片引自百度百科）

致敬漢學(xué)家，我試譯如下：

Passing by Tianmen Street

Bai Juyi (TangDynasty)

Translated by WangYongli

When melts the snow onSouth Hill, spring draws near,

How verdant peaksshame worldly dust out here!

Coaches and horsementhrong the bustling streets in flow,

I turn—no eyes onhills but mine will know.

我如履薄冰選用“verdantpeaks”“worldly dust”“coaches”等具古典色彩的詞，保持英文詩的凝練與意境留白。謹(jǐn)慎在韻律上采用AABB韻式（near/here, flow/know），以工整的抑揚(yáng)格傳遞古詩的節(jié)奏感。在意象方面：“雪盡終南又欲春”譯為“Whenmelts the snow on South Hill, spring draws near”，以“drawsnear”暗示季節(jié)推移的含蓄張力。“遙憐翠色對紅塵”處理為“How verdant peaks shame worldly dust out here”，用“shame”譯“憐”，強(qiáng)化自然與塵世的對照。末句“回首看山無一人”譯為“Iturn—no eyes on hills but mine will know”，以“know”收束，賦予“看山”以哲思的孤獨(dú)感，呼應(yīng)原詩對世人心靈的叩問。

當(dāng)然，本人才疏學(xué)淺，譯作存在許多不足，尚祈方家指正。本人愿意盡綿薄之力，為中華文化出海減少“文化折扣”、傳遞東方意境貢獻(xiàn)點(diǎn)滴力量。

總而言之，中華文化出海，白居易的經(jīng)典名作是硬核，在“信”的基礎(chǔ)上側(cè)重“達(dá)”，在“達(dá)”的同時(shí)，側(cè)重“雅”與“思辨性”，才能在英語詩歌傳統(tǒng)中重建白居易原作的山水禪意與人間警醒。（王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