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公元1127年，靖康之難這把火，徹底燒穿了東京汴梁的繁華夢。
在漫天風(fēng)雪里，有一支倉皇南逃的難民隊伍，里頭夾雜著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
你要是此刻從她身邊路過，絕對想不到，就在幾年前，這個看起來比乞丐好不了多少的女人，竟然是大宋王朝最昂貴的“奢侈品”。
那個時候，當(dāng)朝皇帝為了見她一面，甚至不惜在皇宮底下挖地道；名滿天下的大詞人為了看她一眼，哪怕得罪天子也要憋屈地躲在床底下吃灰。
她是北宋繁華到了極致的象征，也是那個朝代崩塌時最凄美的一個注腳。
可誰又能想到，這位后來名動天下的李師師，在她人生的頭四年里，竟然是個不哭不笑的“啞巴”？
這事兒，還得從四十四年前那個充滿了染料味兒的作坊說起。
北宋元豐年間，汴京城東有個王寅染坊，生意那叫一個紅火。
老板王寅手藝絕了，那是皇宮認證過的，銀子賺得盆滿缽滿。
可這老兩口心里頭苦啊，年近四十了，膝下連個一兒半女都沒有。
兩口子急得沒辦法，把汴京城內(nèi)外的寺廟拜了個底朝天，好不容易才求來了一個女兒。
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跟個瓷娃娃似的，看著就讓人心疼。
可怪事兒來了，這孩子落地不哭，怎么逗都不笑。
眼瞅著四歲了，愣是沒發(fā)出過一點聲音。
王寅這下子慌了神，散盡家財?shù)教幷埫t(yī)。
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家里的大染坊變成了空架子，妻子的身體也被這無盡的憂愁給拖垮了，最后帶著遺憾撒手人寰。
臨死前，當(dāng)娘的眼睛還死死盯著女兒緊閉的嘴，那份不甘心，看得讓人心碎。
為了亡妻的遺愿，王寅抱著四歲的女兒，走進了當(dāng)年求子的那座古寺。
這也是他最后的指望了。
哪知道父女倆剛跨進山門，一個掃地的老和尚突然橫在了路中間。
這老僧面目猙獰，手里的掃帚猛地往地上一頓，指著女嬰就是一聲暴喝：“此地乃佛門清凈地，哪是你容身之處！”
這一聲怒吼，簡直就像平地起驚雷。
懷里的女嬰被嚇得渾身一激靈，竟然張開嘴，“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那哭聲洪亮得很，直接穿透了寺院的層層殿宇。
王寅當(dāng)時就喜極而泣。
老僧這時候收起了怒容，淡淡地說了句：“這孩子雖然進不得佛門，但因佛而開聲，就叫‘師師’吧。”
這就是李師師，原名王師師的由來。
誰也沒料到，這一嗓子哭開的，不僅僅是她的聲帶，更是后來大宋文壇上一段最荒唐也最風(fēng)流的公案。
好景不長，王寅因為給女兒治病把家底兒掏空了，為了趕制宮廷要的布匹，勞累過度加上心急如焚，竟然染上重病死在了大牢里。
五歲的王師師，瞬間成了孤兒。
她流落街頭，在這個繁華得不像話的汴京城里，成了一個渾身臟兮兮的小乞丐。
或許是那次佛門開聲給了她某種天賦，即便是在乞討的時候，她嘴里哼唱的小調(diào)也格外動人。
這天，正好路過一家青樓，經(jīng)營者李姥聽到了這猶如黃鶯出谷的聲音。
李姥那是個人精，一眼就看穿了這層臟泥底下是個絕色的美人胚子。
她二話不說，將王師師收為養(yǎng)女，改姓李，開始悉心調(diào)教。
你要知道，北宋的青樓，那可不是純粹做皮肉生意的地界兒。
那里的女子，琴棋書畫必須樣樣精通，拼的是才情。
李師師在這里，展現(xiàn)出了驚人的才華。
她氣質(zhì)清冷，不愛濃妝艷抹，可偏偏就是這種勁兒，讓她在一眾庸脂俗粉里脫穎而出。
十五歲那年，李師師正式掛牌。
這下子轟動了整個汴京城。
不用攬客，她的名字就是金字招牌。
王侯將相為了一睹芳容，要在門外排上幾天的隊；文人墨客為了聽她彈一曲，不惜揮毫潑墨，只求佳人一笑。
八十歲的詞壇名宿張先來了。
這就那個被蘇軾調(diào)侃“一樹梨花壓海棠”的風(fēng)流老頭。
見了李師師，老頭子神魂顛倒，專門創(chuàng)了個新詞牌來贊美她。
可惜，李師師對他只有敬重，壓根沒有愛慕。
接著來的是秦觀，蘇軾的高足，才華橫溢，風(fēng)流倜儻。
兩人花前月下，秦觀寫詞，師師譜曲，儼然一對神仙眷侶。
但秦觀骨子里畢竟是個士大夫，愛是真愛，娶是不可能娶的。
這段感情，在秦觀的猶豫和李師師的嘆息中，最后還是無疾而終。
直到那個男人的出現(xiàn)，徹底把李師師推向了歷史的風(fēng)口浪尖。
這個男人叫周邦彥，大晟府的提舉，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國家最高音樂學(xué)院的院長。
他的詞，綺麗哀怨，最懂女兒心。
李師師愛極了他的才華，周邦彥也癡迷她的風(fēng)情。
兩人常常在閨房中切磋音律，情濃意切。
可就在這時候，一個神秘大款打破了這份寧靜。
這人自稱“趙乙”，出手闊綽得嚇人。
他一來，整個青樓清場，閑雜人等一律回避。
周邦彥來見師師的次數(shù)被迫減少，這讓他心里那個郁悶啊。
這天晚上，聽說“趙乙”生病來不了，周邦彥帶著剛寫好的新詞，興沖沖地鉆進了李師師的閨房。
兩人正剝著鮮橙，調(diào)笑正歡呢，樓下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鴇李姥的聲音在門外顫抖著響起：“貴客到了！”
周邦彥的臉瞬間煞白。
在這汴京城，能讓老鴇嚇成這樣的“趙乙”，除了當(dāng)今圣上趙佶（宋徽宗），還能有誰？
跑是來不及了，跳窗又太高。
情急之下，這位大音樂家顧不得斯文，以此生最快的速度，一頭鉆進了李師師的床底下。
門開了，宋徽宗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這位藝術(shù)皇帝雖然后宮佳麗三千，卻偏偏迷戀李師師這種“野花”的清雅。
他覺得只有在這里，他才不是那個被奏折煩死的皇帝，而是一個普通的風(fēng)流才子。
李師師強作鎮(zhèn)定，上前接駕。
這一晚，對床底下的周邦彥來說，簡直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
他縮在狹窄的黑暗中，聽著頭頂上方兩人的低語。
他聽見皇帝抱怨宮里的無趣，聽見李師師溫柔的勸慰，甚至聽見剝橙子時細微的聲響。
大氣都不敢出，冷汗?jié)裢噶艘卤场?/p>
直到天色微明，皇帝因為要上早朝，才戀戀不舍地離開。
皇帝前腳剛走，周邦彥后腳就從床底下爬了出來。
他灰頭土臉，狼狽不堪，但文人的騷客本能卻在此刻爆發(fā)了。
他沒有逃跑，而是提起筆，將這一晚在床底下的聽聞，填成了一首《少年游》。
“并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
這首詞，字字香艷，句句實錄。
后來，李師師在一次侍宴中，無意間唱出了這首詞。
宋徽宗一聽，臉色變了：“這詞是誰寫的？”
李師師不敢隱瞞：“周邦彥。”
皇帝的臉瞬間綠了。
那晚的私密情話，竟然被第三個人聽了去，還寫成了歌！
醋意大發(fā)的皇帝，當(dāng)即下令將周邦彥趕出京城。
可這一趕，反而成全了李師師的有情有義。
她去送別周邦彥，回來晚了，再次面對皇帝時，她眼眶紅腫，顯然是哭過。
皇帝看著心愛女人的淚眼，心軟了，不僅赦免了周邦彥，還讓他升了官。
這便是大宋文壇最荒唐，也最風(fēng)流的一幕。
不是在金鑾殿，而是在一個狹小的青樓房間里；不是君臣奏對，而是君王、名妓、詞人演繹的最后瘋狂。
然而，快樂的日子，總是像琉璃一樣易碎。
李師師和宋徽宗的這段情緣，雖然被傳為佳話，卻也暗示著這個王朝的荒廢。
當(dāng)皇帝忙著挖地道私會名妓的時候，北方的金國正在磨刀霍霍。
1127年，金兵攻破汴京。
曾經(jīng)揮金如土的“趙乙”公子，成了階下囚，被押往苦寒的北國，受盡屈辱，最終客死他鄉(xiāng)。
而李師師，在城破之日，捐出了皇帝賞賜的所有金銀珠寶，資助抗金將士。
但這救不了大宋，也救不了她自己。
她混在逃難的人群中，一路南下。
再也沒有了錦衣玉食，再也沒有了文人追捧。
她從那個萬人中央的花魁，又變回了那個為了活命而奔波的普通女子。
就像一個巨大的輪回。
那個在寺廟里被一聲怒喝嚇哭的啞女，在經(jīng)歷了世間最極致的繁華后，終于在江南的煙雨中，走向了無聲的結(jié)局。
據(jù)傳，她在浙中一帶終老，死時身無分文，身邊沒有一個親人。
有人說她后來嫁作商婦，有人說她吞金自盡以殉國。
但無論結(jié)局如何，那個在龍床下藏過詞人、在青樓里見過天子的李師師，終究是隨著北宋的滅亡，一同化為了歷史的塵埃。
她的一生，就像是北宋王朝的一個縮影：起于微末，盛于文采，極于奢靡，終于離亂。
那首《少年游》還在傳唱，只是唱曲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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