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穿紅裙的男孩，決定休學

一襲紅裙，黑色長發，腳踩朋克風厚底靴，時尚博主kaka站在時代廣場，唱京劇《大登殿》——“王寶釧低頭用目看，代戰女打扮似天仙”。

背景是雨后繁華喧嚷的紐約，霧氣氤氳，天色陰沉。

鏡頭里的視覺張力并非偶然，從兒時開始，kaka便是“景觀式”的存在。

他喜歡長發、穿著“怪異”，癡迷京劇和畫畫，與主流審美格格不入。人們窺探、討論、甚至用語言暴力攻擊他。

盡管kaka溫和友善，但每當主動與人交往時，總會被人“當成一個很新奇的‘事物’看待”。

誤解之外，kaka有著另一面。

3歲學畫，17歲以專業第一的成績考入中央民族大學油畫系；唱京劇8年，靠大膽的穿搭和獨特的唱腔在社交媒體走紅，擁有幾十萬粉絲。

作為06年出生的“Z世代”男孩，kaka的成績可謂耀眼，同時，他也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掙扎與游移。

在與「最人物」的對話中，kaka毫無保留地展露著性格中的脆弱、不安、與時代格格不入的拉扯感。

談及自己，他極為坦誠，“我只能通過一些實際發生的事，去稍微定義一下自己。”

去年11月，kaka相繼做出休學、創業、定居上海的決定。

一個天生高敏的人，在東亞教育體制下“落荒而逃”，卻終于在上海找到自由生長的土壤。

剛剛步入成人世界，不愿被輕易“社會化”的kaka，能否活成自己？

2024年11月29日，kaka隨便拍的一條視頻火了。

視頻中，他在北京地鐵站內唱了一段50多秒的京劇《穆桂英掛帥》，這條視頻在社交媒體平臺獲得13萬點贊、7.4轉發和2.2萬條評論，有網友留言“人民的亞比”“咱們亞比有力量”。

彼時，kaka是中央民族大學的大一新生，社交媒體平臺只有二十幾條分享穿搭的筆記，粉絲僅有幾萬。

視頻意外爆火，讓kaka始料不及。但回憶起這條視頻，kaka對自己當時的穿搭很不滿意，他評價道“我那條實在是太丑了”。

盡管如此，這條視頻卻讓他結識到了京劇圈的朋友，也讓kaka找到了與外界交流的出口。

拍攝第一條京劇視頻時的kaka

此后，kaka的視頻延續著“京劇亞比”的風格，他視頻里的穿搭風格大多符合公眾對于“亞比”的想象——多巴胺爆棚的濃墨重彩，或是朋克重金屬的視覺反叛，元素大多為鉚釘、穿孔、彩色染發和極具設計感的時尚單品。

剝離夸張的視覺符號，kaka的B面與亞比相去甚遠。

在公眾的刻板印象中，“亞比”的生活作息往往晝夜顛倒，喜歡去club，職業大多為紋身師、穿孔師、音樂人、手作人等，不追求安穩，熱衷于居無定所、到處旅居的生活方式。

但一身“亞比”穿搭的kaka，卻在視頻中演唱京劇名段，《牡丹亭》《白蛇傳》《貴妃醉酒》《霸王別姬》……即便不懂京劇的人，也能講出這些選段的故事梗概。

kaka的日常穿搭風格

在人人都講“領域垂直”“要立人設”的自媒體泛濫時代，kaka的視頻時刻展露著“不合時宜”之感。但就是這樣的不合時宜，讓kaka快速找到個人風格，任誰都要在他的視頻里多停留一會兒。

在被看見的同時，kaka也收獲了比此前更多的爭議。他最常收到的評論大多圍繞性別和穿搭風格，網友們頻繁詢問kaka的性別，還有人說kaka的穿孔像牛環。

kaka很少在評論區里反駁。

與視頻中展現的張揚個性不同，真實的kaka羞于自我表達，“我能在互聯網上去表達這些東西，其實需要很大勇氣”。在很長一段時間里，kaka發完視頻不敢看評論區，時隔一兩天才敢點進去。

這也是kaka對自己這一類人的認知，很多看似難以接近的人其實非常敏感善良。他們深知語言暴力是如何作用于個人之上的，所以他們用堅硬的外殼，包裹住自己柔軟、天真和純粹的部分。

溫柔的底色讓kaka更能顧及他人的感受，在采訪過程中，他時刻展現著自己對于他人和環境的敏感。這種敏感既賦予了他天生的藝術嗅覺，同時也讓他在社會中常常碰壁。

kaka在倉儲式超市演唱京劇選段《紅娘》

2025年11月，kaka決定休學。

kaka就讀的大學位于北京海淀區，學校附近有一片從前埋太監的墳場，周圍烏鴉成群。每天醒來，kaka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想法便是“遠離學校”。

kaka無法將休學的決定歸因于某個具體的理由，他只知道“I’m not well”。

當他跟導員聊到自己不想上課時，對方建議他去心理醫院做檢查。隨后，kaka確診了雙相情感障礙癥（一種心理疾病，具體表現為情緒高漲與低落交替出現的周期性波動），需要吃藥，以及住院治療。

身心俱疲的kaka，迫不及待地離開學校。

“其實我一直覺得我就是這樣（在校的不適感）”，這種狀態在kaka過往的人生中并不陌生。他細數自己求學的12年，在這12年里kaka似乎與學校的氛圍始終格格不入。

kaka備考中央民族大學時的畫稿（當時為彩色版）

kaka不是個投其所好的人，即便面對重要的人生節點，依舊我行我素。

高三藝考時，kaka準備了很多張畫稿，最后卻選擇了自己喜歡的，而不是符合學校審美的那張。

“你認可我的表達，或者是你欣賞我的東西，我如果被這樣選擇，我會很開心。”

進入大學后，kaka也曾幻想或許會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和他一樣喜歡畫畫，一樣深知規則而拒絕被規訓。

但他發現身邊的同學都在刷學分，沒有人真正喜歡畫畫，“他們跟我根本就不是一類人”，隨后kaka小聲地詢問經紀人阿眾“這可以說嗎？會得罪他們嗎？”

在經紀人阿眾看來，kaka的成長經歷中有幸福、有悲傷，也有焦慮和恐懼，多種情緒的交織造就了如今的kaka。

交談過程中，kaka坦誠地說出對他人的看法、不設防地分享自己的掙扎，隨著談話的深入，他將自己流動的思想剖白出來。

但真誠的另一面，意味著爭議和誤解。

“孤獨”，是kaka話語體系里的高頻詞。

在大部分時間里，kaka眼里的世界是灰藍色的，那是一種長期不被理解和接納的壓抑狀態。

兒時的kaka喜歡長頭發，去鄉下玩兒時，他會去菜地里揪葫蘆葉子，頂在頭上幻想自己有一頭長發；看《西游記》時，他也不像大多數男孩兒一樣喜歡孫悟空，而是鐘情于玉兔精。

在父母和隔代長輩那里，kaka的女性特質卻受到了保護。家庭為他打造了一片沒有說教和規訓的烏托邦，也造就了他溫潤細膩的個性。

但一進入學校，kaka"必須要變成他們（學校）所期待的樣子，我才能活得很好”。

對女性特質的向往，讓kaka時常表現得像個女孩兒，這個標簽早早地將他推向了人群的邊緣。他是同學眼中的“異類”，“有時候我會表現出很奇怪的一面，他們（朋友）就會覺得我不正常”。

兒時的kaka

第一次感受到被孤立的惡意源自小學，畢業那年，全班拍攝紀念相冊，沒有人愿意跟kaka拍照片，班主任只能將他安排在一個完全不熟悉的小組里。面對鏡頭，kaka只能強顏歡笑。

這種孤獨感開始蔓延，幾乎伴隨著kaka的整個青春期。

kaka曾接受媒體采訪，某位高中同學看到視頻后，在kaka的社交媒體后臺私信他。對方說了很多話，表示十分理解kaka當時的境況。作為學生時代的旁觀者，那位同學目睹了kaka求學期間被孤立的處境。

這份遲來的理解，竟在多年后以這樣的方式傳向kaka。

但在成長過程中，kaka只能與京劇和畫畫相伴，它們慢慢成為他精神世界的避難所。

3歲開始，他就展現出對繪畫的癡迷。那時他喜歡鳳凰、鳥類和爬行動物，會不自覺地伏在桌前，一筆一筆把它們畫下來，“上幼兒園之前，我就會自己在家畫畫”。

畫畫讓kaka確認自己與眾不同，也讓他非常清晰地知道自己喜歡什么、擅長什么，這是種近乎無意識的篤定。

兒時的kaka

kaka第一次被《霸王別姬》“擊中”，是在12歲那年。

電影中程蝶衣（張國榮飾）扮演京劇《霸王別姬》“虞姬”一角，那句 “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受風霜與勞碌年復年年”，kaka至今記憶尤深。

在同齡人眼中，戲曲是老年人才會喜歡的東西。但《霸王別姬》卻讓kaka第一次感受到京劇的魅力，“我覺得京劇給我帶來的感覺是，它是一個寫意的藝術”。

《霸王別姬》中，張國榮扮演京劇角色“虞姬”

看完電影后，kaka便萌生出了學京劇的念頭。

在決定學京劇前，kaka自己聽了幾個月的戲，隨后他向父母透露了學京劇的想法。“他們可能覺得我想認真學”，聽到kaka的想法后，父母很快為他找到了老師。

在常住人口只有500多萬的荊州市，幾乎沒有專業的京劇老師，父母便為kaka找到了一名資深京劇票友。

京劇中，唱、念、做、打是表演的四項基本功。作為一種綜合類的藝術，京劇不止要唱得好聽，還需要長相、身段、動作都好看，氣質是很重要的一關，“其實京劇能出現一個好的角是很難的”。

初次接觸京劇，kaka只能先從唱功練起。

此前，kaka完全沒有接觸過專業的發聲練習，而唱京劇講究發聲位置、口腔空間的形狀和外部口型，“這些都是很重要的技能，有一個很確切的點”，只有找到那個正確的“點”，唱出來的京劇才好聽。

京劇，是門技術，也是種藝術，需要找到感覺。

學京劇時的kaka

kaka學習京劇的第一個選段是《貴妃醉酒》，整段戲四分鐘左右。每周去老師家學習一次，學完整段戲，他花費了三四個月的時間。

每次去，老師總會發現kaka的新問題，新舊問題疊加，導致他學得極慢。“教學過程我還是挺緊繃的，因為那個老師還挺嚴厲的，她會因為我唱錯的地方又重復了，打我手板”。

或許是因為從小學習畫畫的緣故，即便如此，kaka從未想過放棄京劇，而是跟著這位老師學了整整三年。

唱功很難，練習身段，更難。

kaka最常演繹的是女性角色，比如腰肢需要柔軟、靈活，走臺步時需要讓裙子像花兒一樣飄動起來。單是這一部分，他便花費了很長時間去練習站姿、走路和跑圓場（戲曲中，沿環形路線行進的程式化動作，為戲曲的核心步法之一）。

kaka在京劇《貴妃醉酒》中的扮相

在學完《貴妃醉酒》后，老師曾帶kaka參加票友活動。與其他表演一樣，京劇表演同樣需要積累上臺經驗和次數，練習演員的膽量。

當時，整場活動有二三十人，14歲的kaka站在舞臺上十分緊張，“臉都笑僵了，嘴角都在抖”。但唱完《貴妃醉酒》后，初學者kaka卻收獲了諸多票友的認可。

如今，學習京劇8年，kaka開始被科班出身的京劇表演者認可。經紀人阿眾補充道“他們非常認可kaka的唱功，咬字、氣口、小轉音，都在專業線以上”。

kaka發現自己在唱功上有天賦，他的嗓音條件較好，也很有樂感，但隨后他補充道“但其實天賦沒有想象得那么大”。

外形，成了kaka京劇生涯中的“減分項”。

在kaka的評論區總能見到類似的評論，“好歹是傳下去了”，言外之意，kaka的京劇表演形式并不“正統”。

專業院團的人也有這樣的擔憂，kaka以如此亞文化的形象表演京劇，是否在冒犯國粹？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kaka也曾有過疑慮，但隨著研究愈發深入，他意識到京劇能取代昆曲，成為一個被社會主流審美接納的熱門曲種，正是因為它曾經通俗易懂。

從1790年（乾隆五十五年）四大徽班進入北京算起，京劇的歷史已經有兩百多年。彼時的京劇還未有名字，只是雜糅了徽戲、漢劇，吸納了昆曲、秦腔等劇種的新型表演形式。

至道光年間，這一備受歡迎的新興劇種才逐漸發展出“唱、念、做、打”的完整體系，被命名為“京劇”。

此后，京劇打敗昆曲，演出地也不再局限于北京，而是向天津、上海、長沙等地傳播。直至清末民初，京劇名角輩出，流派紛呈，迎來了屬于自己的鼎盛期。

而在這一過程中，京劇從來都是包容的，而非空中樓閣。

民國時期，尚小云層編過一出《摩登伽女》，穿著外國服飾唱京劇；荀慧生飾演的《紅娘》，頭后的大蝴蝶結，引入的是俄羅斯的民族服飾；小楊月樓版的《封神榜》，妲己身穿比基尼上臺。

kaka細數曾引起轟動的京劇改編作品，他自覺京劇本就是很包容的文化，如今卻被框定在一套陳舊的體系中。

從左至右分別為：尚小云、荀慧生、小楊月樓

kaka和朋友們經常調侃，原來的京劇，就是現在的亞文化，它們同樣新奇、小眾、有一定的理解門檻。

這兩件事情，在一定程度上緩解著kaka的孤獨，借此，kaka開始走向人群，走向屬于自己的圈層。

kaka

改變，從高考后的暑假開始。

那年，kaka突然變“亞”了。他在網上看到一套很喜歡的穿搭，便立即網購了同款鞋子、褲子和衣服。

第一次穿得像個“壞小孩”，kaka鼓起勇氣暗暗在心里告訴自己“I don’t care”。

彼時，kaka剛剛在北京結束集訓，他一個人去了798藝術園區，還把這套穿搭發到了QQ空間。

在kaka過往的人生中，他第一次可以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以自己喜歡的樣貌面對這個世界。那是從未體驗過的快樂。

穿搭，成了kaka打破規則，追逐自我表達的出口。此前那個與孤獨較勁的kaka，變成了主動擁抱孤獨、尋找同類的kaka。

在798，kaka遇見了現在的朋友們，當時的kaka不敢和他們打招呼。

“我覺得他們肯定很‘壞’，然后我現在也被人覺得很‘壞’”，說這段話時，kaka的語氣十分輕松，“壞”在他看來是個褒義詞。

“被別人覺得你很壞，你會快樂嗎？”

“我會”，幾乎沒有猶豫，kaka堅定地答道。

穿搭，在一定程度上成為kaka和同類的接頭暗號，也正因為有了這層殼的保護，kaka可以抵擋負面評論，讓他變得更加勇敢、堅定。

kaka的第一套亞文化穿搭

但因為穿搭風格，kaka曾錯過更大的舞臺。

幾個月前，某社交媒體平臺曾策劃一場“新年紀錄片”活動，受邀參加的kaka卻被告知，必須摘掉穿孔。kaka拒絕了，“如果答應他們，我就失真了，我會覺得我好假，我有一種奇怪的精神潔癖”。

kaka的精神潔癖，源自對自我特質的保護。也正因如此，休學后的kaka決定定居在包容性更強的上海。

此前，kaka很喜歡頗具文化底蘊的北京，每次去鼓樓、北海公園等景點時，他常有一種“不在2026年”的特殊之感。

與北京的文藝冷冽相比，上海的多元包容讓kaka尤為震撼。在這座城市，即便穿得再夸張，走在街上，也不會被人以異樣的眼光打量。

“那些上海的叔叔阿姨們也不會看他，大家都覺得很正常，比較尊重別人的生活方式”，更要的是，kaka在這座城市看到了很多與他相似的人，“他心里的范本終于實現了，原來有這么多擁有自己個性的人，沒有被社會碾碎”經紀人阿眾補充道。

kaka

在上海，kaka找到了可以一起做事的人，組建了自己的小團隊，他們試圖在視頻中融入更多視覺表達，將京劇唱段放進更現代的語境中。

對個人風格的堅持，讓kaka收獲諸多認同和爭議。但如今的kaka已然足夠強大，面對善意的調侃，他不再恐懼，而是悉數接受。

kaka視頻風格

2026年春節前夕，kaka受邀赴紐約參加某國際設計師服裝品牌的演出，這是他的第一場國際演出。

從湖北荊州到北京，從北京到上海，從孤獨的小孩到登上國際舞臺的中國時尚博主，kaka走了很長一段路。

回望過去，kaka終于可以坦然地講出那些曾經讓他憤憤不平的往事。如今的kaka在公眾眼中依舊是“異類”，依舊被誤解，但這次他帶著憧憬，主動擁抱這些聲音。

kaka對未來沒有過多的規劃，也不急于定義自己，像白紙般平靜、開放。他可能會重回校園，也可能帶來更具視覺化的視頻作品。

kaka謹慎小心地走每一步路，像一只小獸，在保有野性的同時，不斷地擴展自己的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