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母女，能"撕"得不那么難看?

這不是一部“爽片”，

但它讓很多人看爽了。

它老老實實講了一件事：

一個女人要拿回自己身體的決定權(quán)，

到底要過多少關(guān)？

在這個清明檔，一部名為《我，許可》的電影沒有宏大的特效，沒有刻意的煽情，卻獲得了最好口碑。在《好東西》重新定義都市女性群像之后，我們迎來了一次屬于00后主角的銀幕驚喜。

為什么是《我，許可》？為什么是現(xiàn)在？

當(dāng)我們看膩了“霸道總裁愛上我”的懸浮童話，也厭倦了苦大仇深的原生家庭控訴，《我，許可》用一種近乎輕盈的姿態(tài)，撕開了女性成長最隱秘的傷口——關(guān)于身體，關(guān)于邊界，關(guān)于兩代人之間那場“你追我逃”的和解。

“許老師屁股流血了！”故事的開端極具戲劇張力。

文淇飾演的25歲的小學(xué)老師許可，單身，而且是母胎solo，工作沒幾年卻成了典型的“結(jié)節(jié)少女”。當(dāng)她被查出子宮息肉需要手術(shù)時，遭遇了一個荒誕的現(xiàn)實：因為沒有過性生活，醫(yī)院被投訴怕了的婦科男醫(yī)生（白客飾）要求必須“家屬簽字”才能進(jìn)行這個小手術(shù)，以防破壞那層所謂的“處女膜”。這件事讓許可百思不得其解，費盡了功夫。她不明白：為什么我的身體健康，要讓位于一種已經(jīng)過時的道德審判？

而在家里，她還有個“不省心”的媽。這是一場極具煙火氣的“戰(zhàn)爭”。

秦海璐飾演的胡春蓉，不堪繼續(xù)忍受NPD+登味的丈夫，跑到女兒所在的城市。她不僅沉迷于手機里的霸總小說，聽著“追妻火葬場”的橋段（此處懷疑借鑒了海璐姐本人），更有著上一代人典型的“愛的暴力”——不打招呼就闖入女兒的獨居空間，一邊嫌棄房間像豬窩，一邊偷偷翻看女兒的隱私。

這場母女沖突的升級點在于“性羞恥”。

當(dāng)胡春蓉發(fā)現(xiàn)女兒房間里的情趣玩具時，她的世界觀崩塌了，質(zhì)問道：“找個男人不比用那玩意兒正經(jīng)？”而許可為了獲得手術(shù)簽字則冷靜地跟母親講解生理結(jié)構(gòu)，糾正她：那不是“處女膜”，是“陰道瓣”，它本來就有洞，為什么我們連名字都不敢叫？

導(dǎo)演楊荔鈉沒有將母親塑造成一個反派。胡春蓉的焦慮，源于她那個年代的生存法則——在那個法則里，名聲就是女人的命。她不讓女兒做手術(shù)，不是不愛，而是恐懼。這種錯位的愛，構(gòu)成了中國式母女關(guān)系最幽微的痛感。《我，許可》的高明之處在于，它沒有止步于批判。當(dāng)胡春蓉在外面遭遇猥褻卻因羞恥不敢聲張時，是女兒許可堅定地說：“我是你女兒，不管發(fā)生什么我都站在你這邊。”

在這里，女兒成了母親的保護(hù)者，而母親最終也在女兒的“反向教育”中，穿上了女兒送的新內(nèi)衣，在鏡子前笑著流淚。她們從互相撕扯，變成了彼此托舉。至于那個在家庭中“完美隱身”的父親，電影只用寥寥幾筆勾勒，這種缺失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控訴。

能把這樣一個關(guān)于月經(jīng)、婦科病和情趣玩具的故事講得不臟、不俗，反而充滿詩意，這得益于導(dǎo)演楊荔鈉深厚的功力。

作為中國第六代導(dǎo)演中不可或缺的女性力量，楊荔鈉的鏡頭從未離開過女性的身體與生命狀態(tài)。從早期紀(jì)錄片《老頭》對生命消逝的凝視，到《春潮》里那場極具爆發(fā)力的長鏡頭獨白，再到《媽媽！》中高齡母女面對遺忘的相守，她一直在探討女性在家庭結(jié)構(gòu)中的困境……如果說楊荔鈉之前的作品帶著某種“冷冽”的鋒利，那么《我，許可》則是一次“溫柔的合圍”。

回看近年女性電影的進(jìn)化史，我們其實用很短的時間走過了很長一段路。

我們曾渴望《愛情神話》和《好東西》里那種松弛的都市女性關(guān)系，那是關(guān)于“奪回話語權(quán)”和“拒絕討好”的勝利。邵藝輝讓我們看到，女性可以不需要男性的拯救，閨蜜情誼就是最好的烏托邦。

我們也曾贊嘆《送我上青云》的坦蕩，當(dāng)姚晨飾演的盛男說出“我想和你做愛”時，那是國產(chǎn)銀幕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告別性羞恥，將女性的身體欲望視為一種正當(dāng)?shù)臋?quán)力。

再到去年的《出走的決心》，我們看到了一位中年女性如何通過身體力行地“出走”，最終達(dá)到與自我的身心和解。

而《我，許可》它不再僅僅是講述女性如何對抗父權(quán)，它一邊講述女性如何重新拿回對身體的定義權(quán)、決定權(quán)和享受權(quán)；另一邊許可不需要通過“出走”來證明獨立，她就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在自己的生活半徑里，理直氣壯地改造著這個世界的規(guī)則，同時帶著媽媽一起。

我在生活中也曾遇到過電影里出現(xiàn)的一個橋段：家里水管爆了，媽媽驚慌失措地大喊：“怎么辦，你說家里也沒個人！”然后許可更加大聲地對著她反駁道：“我不是人，你不是人啊？！”我想很多人都明白，在老一輩的語境里，這種時候仿佛只有“男性”才算數(shù)，而我們只能躲在一旁，扮演著要么害怕要么稱贊的角色。

也許，你和許可一樣，曾在出住屋里獨自處理過大大小小的事情——我們可真是太棒了，我們向這個世界證明了，傳統(tǒng)兩性語境的失效。

在觀影過程中，我一直在想，為什么我們?nèi)绱丝释@類電影？

因為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銀幕上所謂的“大女主”其實是一種 “虛假的烏托邦” 。要么是披著職場外衣的霸總甜寵，女性最終的歸宿依然是完美的愛情；要么是簡單的“性轉(zhuǎn)”套路，把女性塑造成刻板的“男性”，以為只要女性當(dāng)上了皇帝、總裁，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

這是一種偷懶。

真正的女性視角，不是讓女性去模仿男人的成功，而是允許女性去正視自己的“失敗”、欲望和不完美。

在《我，許可》里，許可沒有金手指，她搞不定一張手術(shù)簽字單，甚至拿不出兩萬塊存款；胡春蓉也不是完美的母親，她固執(zhí)、沒什么文化，也有點可愛。但正是這種真實，讓我們看到了“看見自己”的力量。女性的身體從來不只是器官，它是一種社會文化處境。

電影里，最讓我感同身受的一個鏡頭是，許可帶著媽媽去live house聽樂隊表演，她轉(zhuǎn)頭很意外地看著媽媽越蹦越嗨，那一瞬間她差點哭出來。

她仿佛第一次看見了她，

不是作為“我媽媽”，

而是，看啊“多么開心的一個人”。

當(dāng)然，最后我得說，這部電影依然有它“烏托邦”的地方，我稱之為“許愿”。畢竟現(xiàn)實中有太多無法逃離，無法出走的母親，有太多無法和解，無法彼此正視的母女關(guān)系。很多代際創(chuàng)傷依然存在，依然在延續(xù)，而“看見”本身就是治愈的開始。

編輯：Yijie

設(shè)計：小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