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社城三天三夜：一門山炮與一群紅了眼的老兵

1940年，太行山這場仗是百團大戰第二階段榆遼戰役的一部分。榆社是日軍的一個據點。

陳賡站在城外山坡上，拿望遠鏡往城里看。石頭城墻，碉堡一個挨一個。母堡三層樓高，子堡圍著它轉。

榆社的守軍是日軍獨立混成第四旅團板津大隊的藤本中隊。鬼子大約二百二十人，加上六十多個偽軍，總共二百八十人左右。

核心工事不是城墻，而是榆社中學里的一群碉堡，母堡三層高，子堡圍著它轉，火力互相照應，石頭砌的，結實得很。

榆社是日軍插進太行根據地最靠前的一個點。榆遼公路上，這地方卡著喉嚨。八路軍要拔掉它。

仗打了三天三夜，前后發動了四次強攻。事后看，這場仗打到最后，拼的不是人數，是那股子氣。

打榆社的是三八六旅的七七二團和十六團。戰前周希漢帶著兩個團長，化裝成拾糞的、割草的、走親戚的，圍著榆社轉了兩天，把外圍摸透了。哪條路能走，哪個碉堡在哪兒，心里有數。

可一開打就不順。

9月23日晚上，部隊悄悄往榆社城運動。計劃是夜間奇襲，摸進去解決戰斗。結果剛靠近，狗叫了，鬼子驚動了。

起初鬼子沒當回事。這一帶游擊隊活動頻繁，他們以為是那支叫“獨立營”的地方武裝。偽軍在碉堡里頭扯著嗓子喊：“獨立營，你們不要白費力氣啦，城你們是攻不下來的！”

既然被發現了，奇襲只能改成強攻。

七七二團一個營打西關西南角。戰士們趴著往前爬，悄悄過了鐵絲網，剛要往里沖，鬼子的機槍就響了。火力太猛，壓得人抬不起頭，只能趴在地上跟鬼子對著打。

十六團一個營打西關西北角。地形不好，沖了幾次都沒成。有的連隊被機槍壓著，頭抬不起來，沒法組織進攻。

兩支主攻部隊都卡在城墻外的那幾排房子跟前，打不動了。

周希漢下令：就地挖工事，留小部隊盯著，主力撤下來隱蔽，天亮再說。

天快亮的時候，旅屬山炮和機關炮被拉了上來，這是三八六旅為數不多的重火力。炮手把炮口對準鬼子的母堡，第一發打出去，偏高了一點，穿過母堡左角，落在城里鬼子營房里炸了。爆炸聲一響，里頭鬼哭狼嚎。

鬼子傻了，這支部隊怎么還有大炮？

可第二發、第三發雖然打中了母堡，沒能打中要害。碉堡還在，機槍還在響。

第一夜，就這么過去了。

9月24日白天，周希漢又去前沿偵察。回來后重新分派火力，哪個排打哪個槍眼，哪挺機槍壓幾號火力點，分得清楚。下午四點半，第二次強攻開始。

炮兵第一發就命中了。機槍、步槍、手榴彈全響起來。三八六旅從沒打過這么猛的火力。后來抓了個鬼子，他跟陳賡說：“你們那火力，腳露出來打腳，手露出來打手，又準又狠。”但鬼子的碉堡結實。西北角的母堡塌了，西門又冒出一個母碉。

戰士們往上沖，一個班長渾身掛滿手榴彈，沖到缺口處，一口氣投了十幾枚，后面又送來一批，他又接著投。投到最后，他受了重傷，滾了下來。另一個班長接著爬上去，繼續往里投。

碉堡里的鬼子終于被炸得只剩下兩個，十幾個戰士一涌而上，把碉堡拿了下來。

西關的四個碉堡，全打下來了。

可往城里沖的時候，又卡住了。

十六團三營已經接近鬼子核心陣地——榆社中學。這時候，鬼子放了毒氣。那天天氣陰，氣壓低，毒氣散不掉。

七七二團三營和前沿指揮所正好在下風處。毒氣飄過來，全營加上陳賡、周希漢，都中了毒。頭暈，眼花，流淚，流鼻涕，咳嗽。

周希漢下令：停止進攻，守住已占陣地，所有人擦臉、洗手、消毒。

弄完了，周希漢又趴在地圖上看。

陳賡走過來，問他有事沒有。周希漢說沒事。陳賡說，你不能倒，你倒了就剩我一個瘸子和王瞎子，這臺戲不好唱。當時陳賡一直在前邊沒走。

十六團三營子彈快打光了，后續彈藥也接不上。鬼子反撲，營長負重傷，部隊傷亡大。周希漢下令暫停進攻，守住已占陣地，組織偵察，準備再打。

24日夜間，第三次攻擊，還是沒拿下來。

仗打到第三天，部隊的傷亡已經不小，可榆社中學還在鬼子手里。

周希漢把干部叫來一起商量。七七二團團長郭國言說：“正面攻不動，迂回也不行，那就從地下挖。”

大家覺得這辦法行。決定挖坑道，用棺材裝炸藥，炸掉碉堡。從西北角的峭壁往下挖，一直挖到中學碉堡底下。工程量很大，戰士們輪班挖，沒停過。

白天，鬼子飛機來炸。四架飛機輪番掃射投彈，炸彈就在身邊炸，可坑道作業沒停，鬼子炸得越兇，大家干得越快。

9月25日下午四點十五分，坑道挖通了。

周希漢親自檢查炸藥，檢查人員，確認沒問題后，下達點火命令。

炸藥在地下爆炸，悶雷滾過低空，整個榆社中學像地震了一樣。沖天的硝煙中，鬼子的核心碉堡塌了。

硝煙還沒散，各團就開始沖鋒。十六團從東北角突進去，七七二團從西北角往里壓。鬼子退進平房，戰士們就往里投手榴彈。一排排手榴彈炸過去，平房里的鬼子大多當場斃命。沖出來的，在白刃戰里也全被消滅。

四十多個鬼子突圍出城，被提前埋伏的十六團一營截住。一營先打后追，將突圍之敵大部殲滅，零星殘敵逃竄。

藤本中隊長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后來在城外，十六團一營撿到一個白布包。戰士打開一看，嚇了一大跳，一顆血糊糊的人頭。

原來爆破成功那一刻，藤本剖腹自殺了。按日本武士的那套規矩，旁邊有人把他的頭砍下來，帶著突圍。突圍的人大部被殲，頭就落在了八路軍手里。

黃昏時分，戰斗結束。

榆社城拿下來了。這一仗，日軍和偽軍合計被殲四百多人。繳獲各種炮十二門，輕重機槍十二挺，步槍兩百多支，彈藥糧秣夠用半年。大批群眾幫著搬運，搬了很久才搬完。

仗打完了，傷亡不小。

十六團八連，最后剩下十八個人。七七二團七連三排，打了一天一夜，基本上沒人了。

七七二團是三八六旅的主力，外號叫“種子團”。連排干部里頭，不少人是走過長征的老兵，本來是要給別的部隊配骨干的。這一仗，副排長以上的干部死了不少。

陳賡督戰的時候，根本不問傷亡數字。可仗打完了，拿到戰報，他沉默了。

榆社攻克后，榆遼戰役還在繼續。部隊沒停，接著往下打。但榆社這個地方，后來又被日軍重新占領，在百團大戰之后的掃蕩中，根據地很多據點得而復失。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那場仗過去八十多年了。榆社城現在是個普通縣城，沒幾個人記得那年秋天發生過什么。

可翻翻那些發黃的檔案，還能找到那些名字，十六團八連最后那十八個人，七七二團七連三排那些沒留下名字的戰士，還有那些倒在沖鋒路上的干部和老兵。

他們就是那門山炮和那三天三夜背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