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于歷史與命運之間

中：韓紫石先生的嫡長曾孫女韓莉華女士與海安藉藝術(shù)家鄭忠夫婦。

昨天見了韓莉華大姐（紫老的嫡長曾孫女），今日便不由自主地信步走到韓公館來。

這座宅子，我來過N次，只是從前總將它當(dāng)作一處古跡來看。踏進(jìn)門去，心里先有了“參觀”的念頭，這便與它隔了一層時空。今日卻不同了。大姐昨日的話語還在耳畔縈繞，那些如怨如訴的往事，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牽扯著我走進(jìn)這座空蕩蕩的府邸。

偌大的宅院，只我一人。我呼吸著這“肥沃”的氣息——那是老屋特有的味道，是木頭、青苔與歲月混合的氣息。我忽然覺得，紫老離我并不遙遠(yuǎn)。算起來，紫老駕鶴西去之時，我母親才七、八歲光景。母親曾說起，在一個冬日的傍晚，她親眼見過“報天鼓”的天象。那是一種怎樣的震撼？我不知道。但此刻，我站在這座宅子里，仿佛能看見那個冬日的傍晚，能聽見天邊傳來的隱隱鼓聲。

歷史，原來不過是一兩個當(dāng)事人的記憶而已。

我像一片浮游的葉子，在廳堂、天井、古木、深巷之間飄蕩。這座府邸的莊嚴(yán)與恢弘，凡人都是看得見的。哪家的子孫不以此為自豪與榮耀呢？可是昨日，韓大姐卻問出那樣一句話來——

“我為何生在韓家？韓家沒有給我?guī)硪稽c好處，反倒是無盡的災(zāi)難與痛苦。”

這話像一塊石頭，投進(jìn)了我心里，至此時還在蕩漾。

紫老于辛巳年臘月初七辭世，大姐于壬午年出生，五歲就離開了海安。解放前夕，一家人本已買好船票，要從上海去臺灣。她的母親臨時起意，去了南京，投奔了做共產(chǎn)黨的小姨。這本該是“光明”的篇章，誰料天有不測風(fēng)云。

若干年前，就在這韓公館內(nèi)，1945年2月，胡俞軒——新四軍派駐在韓公館的地下情報人員，公開身份是敵偽軍胡參謀——被日本人抓走了。紫老的小女兒韓柳嫻籌措了若干兩黃金，二十四小時內(nèi)將他保釋出來。可是到了“文化大革命”，這件事卻成了罪狀。一派認(rèn)為袁杏芬（大姐的母親）向日本人告密，致使胡俞軒被抓。袁因此被戴上歷史反革命分子的帽子，開除公職，送到農(nóng)村監(jiān)督勞動。另一派則懷疑胡俞軒當(dāng)年被捕后有叛變行為，外調(diào)人員到伊犁后，要袁杏芬寫材料證明他是叛徒。

而當(dāng)年，袁杏芬還只是韓家二十二歲的大少奶奶，對于胡俞軒的真實身份，根本不知情。

后來的事情，就不用贅述了。政治運動、文革的悲催，令人一唱三嘆，淚濕青衫。

我在展廳里閱覽紫老一生的豐功偉績，心中固然敬仰。但大姐母親與其一家一生顛沛流離的遭遇，卻更讓我唏噓不已。紫老若地下有知，當(dāng)作何想？大姐的母親若能預(yù)知后來的苦難，不知那“臨時起意”又應(yīng)作何是想？

可是歷史沒有如果。

歷史是一段一段的不可逆轉(zhuǎn)與不可思議。在歷史的車輪下，個體的生命與命運，不過是石火之光，一閃即逝。歷史的塵埃抖落在個人身上那就是災(zāi)難！

我站在這座空蕩蕩的宅子里，忽然想起王勃的詩句來：

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這座韓公館，如今是博物館了。游人進(jìn)來，看的是建筑，讀的是展板，贊嘆的是紫老的功績。可是誰會想起那些在歷史縫隙中苦苦掙扎的活生生的生命個體？誰會聽見一個五歲就離開故園的女子的天問？

走出韓公館時，“讀”與西大街一樣的黃麻色石板街，從小我就是在西大街石板街上蹣跚長大的，回頭望去，這座宅子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本厚厚的書，封面莊嚴(yán)肅穆，內(nèi)里卻寫滿了悲歡離合與吊詭離奇，而此時的我，不過是機緣巧合剛剛翻開了其中的一頁罷了。

大姐的一番訴說猶在耳畔，尤其那句“每一次到達(dá)海安站，看到海安這兩個字，端肅圓融恰如曾祖父的性格，我就血脈賁張:“海安”我回來了，我又回家了，我的根在海安啊！

雖說故園歷史傷痕累累，天山游子又怎能拒絕家鄉(xiāng)的呼喚呢？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愿所有的游子都能找到命定的歸宿。

鄭忠彩墨畫作品

作品名稱：文脈之光之一

尺寸：79x55cm

材料：紙本、彩墨

創(chuàng)作年代：2025

作品名稱：文脈之光之二

尺寸：35.5x118cm

材料：紙本、彩墨

創(chuàng)作年代：2025

作品名稱：大漢之聲

尺寸：69x69cm

材料：紙本、彩墨

創(chuàng)作年代：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