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清山：雪落無聲

新年的第一天，是被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光亮喚醒的。推開窗，冷冽的空氣瞬間涌了進來，清清爽爽的，不帶一絲塵埃。遠處的屋頂，近處的枝椏，都覆著一層蓬松的雪，毛茸茸的，像是昨夜誰悄悄鋪了一層棉花。世界安靜極了，連平日里車流的喧囂都似乎被這雪吸了進去，只剩下一片干干凈凈的白。我心里漫起一絲欣喜，想著，到底是新年，連天都送這樣一份厚禮。

正想著去哥哥家走走，電話卻響了。哥哥的聲音有些疲憊，說他在新107高速上，接他兒子。話沒說完，我大概就猜到了幾分。果然，是連環追尾，十幾輛車撞在了一起。他的聲音有些啞，但到底說了句“人沒事”，我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才算落了地。他說正等著拖車，要去南環的4S店，語氣里除了劫后余生的慶幸，更多的是無奈。

掛斷電話，我靠在窗邊，再看那雪，心境卻完全不同了。那“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的詩意，此刻竟覺得有些輕飄飄的，當不起眼前這沉甸甸的現實。事故的原因，聽來無非是那幾個老生常談的字眼：僥幸、超速、跟車太近。雪天路滑，剎車距離是平日里的好幾倍，這道理誰不懂呢？可偏偏，在那薄薄的冰面上，一個疏忽，就釀成了大禍。

午后，我開車去南環接哥哥。路過那段新107高速時，事故現場早已清理干凈，車流緩緩地移動著，秩序井然，仿佛幾個小時前那場驚心動魄的混亂從未發生。只有路面還是濕漉漉的，那層雪化成了水，亮晶晶的，像是大地流下的眼淚。哥哥的車頭已經癟了一塊，正孤零零地趴在修理廠門口。他蹲在旁邊抽煙，見我來了，只苦笑著搖搖頭。

那晚回到家，電視里播著新年的新聞，窗外又開始飄雪了。細細密密的，無聲無息，落在已經暗下來的夜色里。我想起小時候背過的詩句，“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古人的風雪夜歸，盼的是那一盞溫暖的燈火，是家人的一個擁抱。而今夜，有多少人還在風雪里奔波，又有多少家庭，因為一場意外，這新年的第一天便蒙上了陰翳？

雪還在落，無聲無息。可那安靜里，分明敲響了一記沉沉的警鐘。方向盤握在手里，便握著一車人的性命，握著一家人的悲歡。平安，原是這世間最樸素、也最沉重的兩個字。愿我們都能記得這新年的第一場雪，記得它帶來的浪漫，更記得它敲響的警鐘。愿風雪歸途，最后等來的，永遠是那句——“我回來了，平安無事。”

（延津克明面業 高清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