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臘月二十三,小年。
我正在廚房里炸麻花,油鍋滋滋響著,滿屋子都是芝麻和面香。女兒曉燕在客廳里貼窗花,外孫豆豆踩著小板凳幫忙遞膠帶,娘倆說說笑笑的,熱鬧得很。
就在這時候,門鈴響了。
曉燕去開的門。我聽見她愣了好一會兒,然后聲音里帶著一股子我從沒聽過的冷:"你找誰?"
門口站著一個干瘦的老頭,穿著件灰撲撲的羽絨服,頭發(fā)白了大半,臉上溝壑縱橫。他手里拎著兩盒點心,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曉燕……我是你爸。"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進了油鍋,熱油濺上手背,燙得我一激靈。可那點疼,跟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比起來,根本不算什么。
三十二年了。
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周建國這個人了。
二
1989年,我嫁給周建國的時候,他還是我們鎮(zhèn)上磚瓦廠的臨時工。我媽嫌他窮,死活不同意,說他家三間土坯房,墻皮都往下掉,嫁過去就是吃苦。
可我不聽。那時候周建國長得清秀,說話斯文,最要緊的是他愛看書。別的小伙子下了工就打牌喝酒,他捧著本書能看到半夜,煤油燈把他的影子映在墻上,我覺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剪影。
婚后第二年,曉燕出生了。日子雖然緊巴,但我覺得有盼頭。周建國白天上工,晚上復習功課,說要參加成人高考。我二話不說,把自己養(yǎng)的二十只雞全賣了,給他買復習資料和報名費。
夏天熱得人喘不過氣,蚊子嗡嗡地圍著人轉。我一手搖著蒲扇給曉燕趕蚊子,一手拿著手電筒給他照著書本。他說:"秀蘭,等我考上了,咱們一家人去城里過好日子。"
我信了。
1992年秋天,周建國真考上了省城的大學。全村人都來祝賀,說老周家祖墳冒青煙了。我把家里唯一的存折取空了,又跟娘家借了八百塊錢,湊夠了他第一年的學費。
他走的那天,我抱著兩歲的曉燕站在村口,看著那輛綠皮大巴越開越遠,塵土揚了一路。曉燕伸著小手喊爸爸,喊得我心里又酸又甜。
第一學期,他還往家寄信。信里說學校的食堂、圖書館、教授講的課,字里行間都是新鮮和興奮。后來信越來越少,從一周一封變成一月一封,再后來,連過年都不回來了。
1994年春天,他托人捎回來一封信,信紙上只有一句話——
"秀蘭,我們離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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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正在地里給玉米施肥,手上沾滿了農(nóng)家肥的臭味。我蹲在田埂上,把那張信紙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淚掉進泥巴里,無聲無息。
后來我才從旁人嘴里聽說,他在大學里認識了一個城里姑娘,人家父親是單位的科長。他嫌我是農(nóng)村婦女,怕拖累他的前途。
離婚手續(xù)是他媽替他來辦的。婆婆到我家門口,眼睛都不敢看我,只說了句:"秀蘭,建國他……對不住你。"
那年我二十五歲,一個人拉扯著三歲的女兒,還要還娘家借的八百塊錢。
三
我沒有改嫁。不是不想,是沒有心思。
那些年我什么活都干過。白天在磚瓦廠搬磚,手掌磨出的繭子比男人還厚;晚上給飯店洗碗,冬天的涼水凍得十個手指頭像胡蘿卜一樣腫。曉燕五歲那年發(fā)高燒,半夜我背著她走了六里山路到鎮(zhèn)衛(wèi)生院,腳底的布鞋磨穿了底,腳板在石子路上磨出了血。
醫(yī)生說再晚來一個小時就危險了。我抱著打完針沉沉睡去的女兒,渾身發(fā)抖,不是冷,是后怕。
那一刻我恨透了周建國。
可恨歸恨,日子還得過。我咬著牙把曉燕供到了大學畢業(yè)。她爭氣,考上了市里的師范學院,現(xiàn)在在一所中學當老師,嫁了個老實本分的丈夫,日子過得安安穩(wěn)穩(wěn)。
三十二年里,周建國沒給過一分錢撫養(yǎng)費,沒打過一個電話,連曉燕長什么樣都不知道。他就像一滴水蒸發(fā)了一樣,徹底從我們母女的生活里消失了。
直到今天,他拎著兩盒點心,站在我女兒的家門口。
四
曉燕把門堵得死死的,沒讓他進來。豆豆在后面扯著媽媽的衣角,怯生生地問:"媽媽,這個爺爺是誰呀?"
周建國聽見"爺爺"這個詞,眼眶一下子紅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的木頭:"曉燕,爸知道對不起你們……我現(xiàn)在一個人,老伴去年走了,兒子在國外不回來……我就想著,咱們畢竟是骨肉,能不能……"
"骨肉?"曉燕的聲音在發(fā)抖,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你什么時候記得我是你的骨肉了?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的時候,你在哪兒?我發(fā)高燒差點死掉的時候,你在哪兒?我考上大學的時候,你在哪兒?"
我站在廚房門口,隔著一道走廊看著這一切。周建國真的老了,背佝僂得像一張彎弓,再也沒有當年那個清秀青年的影子。他的眼睛渾濁,淚水順著皺紋往下淌。
說實話,那一瞬間,我心里有一個角落是軟了一下的。
但也只是一下。
我走過去,輕輕把曉燕撥到身后。三十二年后我再次跟周建國面對面,他比我矮了——不知道是他縮了,還是我這些年吃的苦把我的脊梁骨撐硬了。
"建國,"我的聲音比我想象的平靜,"你走吧。這兩盒點心拿回去,我們不缺這個。"
"秀蘭,我知道我錯了……"
"你沒錯。"我打斷他,"你當年的選擇讓你過上了你想要的日子,這是你的本事。只是那條路上沒有我和曉燕的位置,現(xiàn)在也一樣。"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拎著點心轉身,一步一步往樓下走。樓道的聲控燈一層層亮起來又滅下去,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像極了三十二年前那輛遠去的綠皮大巴。
五
關上門后,曉燕抱著我哭了。
豆豆嚇壞了,拿著小手帕一個勁兒給媽媽擦眼淚:"媽媽不哭,豆豆給你吹吹。"
我沒哭。我這輩子的眼淚在那片玉米地里就流干了。
晚上哄豆豆睡著后,曉燕靠在我肩膀上,輕聲問:"媽,你說我是不是太狠了?"
我摸著她的頭發(fā),慢慢說:"閨女,你不狠。可你要記住一件事——恨一個人,最終累的是自己。他配不配你養(yǎng)老,你心里有數(shù)就行。咱們不欠他的,但咱們也別讓自己活成一個怨恨的人。"
曉燕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句:"媽,謝謝你把我養(yǎng)大。"
窗外的爆竹聲遠遠近近地響著,小年的夜晚空氣里彌漫著硫磺和餃子餡的味道。我摟著女兒,聽著隔壁房間豆豆均勻的呼吸聲,覺得這間不大的屋子,比什么都暖。
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不必追,也不必恨。日子是自己過出來的,不是等誰施舍的。
這輩子最對的事,就是把曉燕養(yǎng)成了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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