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兩分鐘的視頻,把一個自稱"顧總"的恒大前女高管推到了公眾面前。她沒有哭天搶地,甚至語氣里帶著一種經歷過大風浪之后才有的冷靜。
但她講述的那條路徑,聽完讓人脊背發涼——認購股權,股權變成許家印的個人欠條,欠條再變成債券,債券最后換成一紙抵房協議,而那套所謂能抵債的房子,早就進不了網簽系統,協議上的章據說還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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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錢,就這么被過了四道手,每過一道,離她更遠一步。
這件事之所以值得深究,不在于又多了一個恒大受害者站出來喊冤,而在于她的身份。她不是被銷售話術忽悠的普通購房者,也不是被商票套牢的外部供應商,她是恒大體系里的管理層,是"自己人"。
一個企業連自己人的錢都要用這種方式吞掉,這已經不是經營失敗的問題了,這是一套從設計之初就以"收割"為目的的金融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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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大內部搞集資跟投,時間可以追溯到2017年前后。當時許家印給中高層畫了一張大餅:跟投項目,年化回報百分之二十五。這個數字放在任何一家正規金融機構都會被當成詐騙預警信號,但在彼時的恒大內部,沒人敢質疑。
許家印是說一不二的人,整個公司圍著他一個人轉,他許諾的數字就是真理。更關鍵的是,跟投在恒大從來不是一道選擇題,而是一道必答題。不投,意味著你對公司沒有信心,意味著你在許家印面前站錯了隊。這種高壓之下,管理層掏錢幾乎是條件反射式的。
這套機制的可怕之處在于,它利用的是員工對雇主最本能的信任。一個人愿意把身家押在自己供職的公司上,本質上是因為他相信這家公司的未來和自己的命運綁在一起。許家印恰恰抓住了這一點,把信任變成了杠桿,把杠桿變成了絞索。
你投了第一筆就很難抽身,因為公司會告訴你后面還有更大的回報等著,而你前面的錢已經被鎖死了,不繼續投就等于認虧。這種心理上的綁架,比任何合同條款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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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三月,恒大把房車寶拿出來做了一輪融資,聲勢很大,拉進來十七家機構,一口氣收了超過一百六十億港元。參與的不乏弘毅投資、中信資本、周大福這樣的老牌資本。
恒大給出的條件看起來相當厚道:一年內不能上市,就按原價加百分之十五的溢價回購。對外部投資者來說,這等于給了一個保底;對內部員工來說,連外面的大機構都敢投,自己有什么理由不跟?顧總和她的同事們,就是在這種"上下一心、內外呼應"的氣氛里掏出了積蓄。
但回過頭看,恒大的對賭承諾本身就是一個悖論。一家負債率常年高企的企業,拿什么去兌現百分之十五的溢價回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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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筆賬稍微算一算就知道不對。可當時整個市場對恒大的信任慣性太強了,許家印連續多年登上富豪榜,恒大在各地瘋狂拿地蓋樓,賬面上的數字永遠在膨脹。人的判斷力在狂熱面前是失靈的,尤其當身邊所有人都在做同樣的事情時,清醒反而成了異類。
恒大的前行政總裁夏海鈞,就是這種集體狂熱的極端樣本。他在恒大體系里前后投入了十三億港元左右,房車寶、恒大物業、恒大汽車的股票和債券,能買的他全買了。錢不夠怎么辦?把已經持有的恒大債券拿去抵押,借出新錢再買恒大的其他債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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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下半年恒大信用崩塌后,銀行要求他斬倉,債券被以不到票面價一半的折扣強制拋售,股票也被平倉清零。最終虧損超過十五億港元。一個年薪幾千萬的職業經理人,被自己效力的公司吃得骨頭都不剩。
夏海鈞的下場其實給所有"打工皇帝"提了一個醒:當你的全部財富都押注在同一個老板身上時,你就不再是一個獨立的經濟個體,你只是這個老板資金鏈條上的一個零件。零件的價值,取決于機器還轉不轉。機器停了,零件就是廢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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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大內部的全員營銷制度同樣值得說道。從2018年起,公司每年搞兩三次大規模的拉客活動,要求員工帶人到樓盤看房,指標從上到下層層加碼,完不成就扣錢。為了應付考核,有的員工不得不花錢在網上買虛假的注冊信息,雇人冒充購房意向客戶。
這套東西說穿了就是數字造假,而且是公司默許甚至逼迫員工參與的造假。等到理財產品全面暴雷之后,恒大又反過來要求員工退還之前拿到的傭金和提成,連工資獎金都要追繳一部分。先讓你幫忙賣,賣完了再把你賺的吐出來,這種操作已經不是簡單的"壓榨"能概括的了。
用房子抵債這件事,也是恒大留給市場的一筆爛賬。上市公司三棵樹的經歷很典型:接受了恒大用四十九套商品房抵工程款,定金和差價都付了,結果發現那四十九套房子早就被恒大賣給了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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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房多賣,在房地產行業里屬于最低級的違規操作,恒大卻做得毫不遮掩。在全國各地,接受了工抵房或商票抵房的債權人,很多在樓盤被地方政府接管后陷入了死胡同——政府專班以各種技術性理由拒絕辦理交付,而恒大方面早已無人對接,債權人兩頭跑,兩頭碰壁。
2026年四月,許家印在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出庭受審,面對的罪名包括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違法發放貸款等八項之多。
許家印在法庭上低了頭,但那些被他拖進深淵的人,還在深淵里掙扎。顧總只是其中一個愿意站出來講話的,更多的人,連講話的力氣和勇氣都已經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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