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歷史上有明文記載的第一位裸官,當屬春秋時期楚國的公族大夫屈巫。屈巫本屬楚國宗族,羋姓,屈氏,字子靈,亦稱巫臣或申公巫臣,其行跡在《左傳》中有多處記載。詳細考察巫臣之生平事跡,完全符合裸官所必備的三大特征。
一曰官。成為裸官的前提條件,當然是官,而且還得是個響當當的實權派人物;否則便不能名之為裸官,更不可能具備“裸”——即出國跑路的資本和成本。當其時也,楚國并不像其他尊奉周天子的諸侯國——國君之爵位分為公、侯、伯、子、男五等,諸如宋公、陳侯、鄭伯、滕子、許男等;那時的楚國國君僭越稱王,儼然與周天子周襄王相頡頏,故楚莊王的寵臣公族大夫申公巫臣,便成了名副其實有權有勢的實力派大員。所以,當公元前599年陳國的大夫夏征舒弒靈公而立成公之后,巫臣便力勸楚莊王興師討陳。當楚王在陳國意外收獲絕色美婦人夏姬并欲收納之時,巫臣義正詞嚴地說:“討罪為義,貪色為淫,不可混同!”莊王深然之。當楚國將軍公子側(字子反)向莊王求娶夏姬時,巫臣又曉義動情地勸說:“此婦人‘殀子蠻,殺御叔,弒靈侯,戮夏南,出孔儀,喪陳國’,不祥莫大焉。天下美人多矣,何必娶此淫物?”楚王于是便把夏姬賜予連尹襄老。由此可見,申公巫臣的雄辯力與影響力有多么強大。
二曰公。成為裸官的充分條件,還須時時處處體現出一個公字來,無論干什么事情,都必須以公的名義,務須占用公家的資源,包括養小三、包二奶乃至于出國跑路諸事宜。話分兩頭,順便交代一下夏姬這個大美人。《左傳》“宣公九年”、“宣公十年”、“宣公十一年”、“成公二年”、“成公七年”、“襄公二十六年”及“昭公二十八年”等多處都寫到夏姬,可見這是一個不可忽略的歷史人物。夏姬乃鄭國兩代國君鄭穆公之女、鄭靈公之妹,出身高貴,美艷無匹,未出嫁即與其兄公子蠻私通,不及三年子蠻夭折;嫁給陳國的大夫夏御叔,生子夏征舒,十二年后御叔亡故。這便是巫臣所謂“殀子蠻,殺御叔”。后來陳國的國君陳靈公與兩位大夫孔寧和儀行父共同宣淫于夏姬,三個變態的家伙穿著夏姬贈予的衵服(內衣)戲謔于朝,靈公說夏姬之子夏征書長得像儀行父,行父笑答“亦似君”,夏征書忍無可忍射殺陳靈公,孔、儀二人逃奔楚國,征舒旋被楚王擒殺,陳國亦險遭滅國。此所謂“弒靈侯,戮夏南,出孔儀,喪陳國”者也。及至楚王將夏姬賜予襄老,沒多久襄老喪于軍旅,夏姬又與襄老之子黑要烝淫,這破事不說也罷。再回到巫臣。此公行為作派,總是要打著“公”字旗號。而今已是楚共王時代,晉國討伐齊國,齊國求救楚國,楚大夫巫臣趁機撈到出使齊國的公差,拿著公帑護照,改道鄭國迎娶二奶夏姬之后,一溜煙兒投奔楚國的仇敵晉國去跑路也么哥!
三曰裸。成為裸官的必要條件,說一千道一萬,其中心事件核心價值還必須落實在“裸”字上。不然的話,僅《春秋》所載242年的歷史當中,“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公卿巨室出逃者無算,均未摘取裸官之桂冠,更何況區區一個公族大夫乎?巫臣之所以能夠成為中國歷史上高官成功跑路第一人,就因為其裸奔系統工程頂層設計超前又先進。首先,家屬財富全轉移。巫臣在拿到出使齊國的公文后,所辦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家眷和財帛分載于多輛車上,托言到新邑去收賦,在其子狐庸的監押之下,先期出發向晉國揚長而去,故《左傳·成公二年》稱之“巫臣盡室以行”。輕裝上陣,凈身跑路,是謂一“裸”。其次,如愿賺得美人歸。巫臣為得到夏姬真下苦力,上躥下跳東奔西跑縱橫捭闔折沖盅俎,周旋于楚鄭齊晉四國之間,很是煞費苦心拈斷數莖須。而后私訂密約承諾娶夏為妻,并讓她主動請求從楚國回到鄭國,而鄭國又恰好介于晉楚之間,于是乎因利乘便“竊妻以逃”。當初巫臣每每規勸他人勿娶夏姬之時,無不義形于色高調入云唾沫橫飛,如今卻正好應了一句老話: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撕破畫皮,曬出靈魂,是謂二“裸”。最后,改換門庭開新局。敵人的敵人是天然盟友,晉與楚分別為當時最強大的兩個敵對陣營之盟主。巫臣奔晉并通過晉卿郤至推薦給晉景公,很快便化危機為機遇,勝任愉快地做起了晉國的大夫。噫!這可與他平日在楚國的政治舞臺上,搖頭晃腦大講特講高風亮節忠君愛國的論調相牴牾!砍倒高粱閃出狼——是謂“全裸”。
然而,申公巫臣作為春風得意的楚國公族大夫,為什么要辭官棄爵背叛父母之邦而竄奔異國他鄉呢?
難道就為了夏姬這個美人?正是。除此而外,其他理由并不充分,且缺乏史料支持。夏姬乃鄭國的金枝玉葉,按照《禮記》所述周制女子二十而嫁,那么到其子夏征舒十八歲射殺陳靈公時,她至少已年近四旬。在我國有文字記載的歷史上,還沒有哪一個年屆四十的美人,能像夏姬那樣令恁多君君臣臣在其石榴裙下流連逡巡。這位勾魂攝魄的夏姬究竟有多么美麗?茲有一個旁證為佐——后來晉國的大夫叔向,欲娶巫臣與夏姬之女為妻,叔向的母親極力反對道:“子靈之妻殺三夫一君一子,而亡一國兩卿矣,可無懲乎?吾聞之:‘甚美必有甚惡。’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茍非德義,則必有禍……”透過向母的咒語,恰好從側面烘托出夏姬的美艷絕倫,風華絕代!只是,夏姬亦不過是當時歷史條件下一個悲劇性的美麗道具。
平心而論,巫臣當初力諫楚莊王勿納夏姬之時,應該是從現實情景出發真誠地捍衛公義的,至少他還不敢與楚王龍口奪食爭風吃醋吧?待到將軍子反求娶夏姬,巫臣雖然嚴詞面折對方,然而卻沒奈何“尤物移人”,其色心色膽不免有些鼓脹活泛。及至楚王將夏姬賜予連尹襄老,他才啊耶一聲跌足叫苦,為伊消得人憔悴也!誕生于公元前551年并撰寫過《春秋》的孔子,正是看到歷史和現實中有太多的陳靈公、儀行父、公子側、屈子靈之流,才發出“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的千古浩嘆!
俗話說,貪財迷,好色毒。財與色,貪官裸官兼好之。再說楚國的兩位執政重臣,令尹子重因巫臣勸阻楚王賜予封地結下梁子,將軍子反則為巫臣橫刀奪愛勢不兩立,再加上巫臣“客觀上”又把兩任楚王都狠涮了一把,故二子聯手將屈氏族人子閻、子蕩及清尹弗忌與連尹襄老之子黑要統統殲滅,并快意恩仇瓜分其室。老謀深算不擇手段的巫臣,更不是什么省油的燈。他決定全盤實施復仇計劃,向子重、子反下書道:“余必使爾罷于奔命以死!”巫臣深知楚國的軟肋何在,故祭出最陰狠的毒招,向晉侯獻上“聯吳疲楚”之計,使晉國聯合楚國東南方的蕞爾小國吳國,供錢供物,給人給力,以騷擾牽制楚國。巫臣亦親赴吳國做軍事顧問,“與其射御,教吳乘車,教之戰陳,教之叛楚”;他還派兒子屈狐庸(后為吳國相國)出仕吳國做“行人”,密切聯系晉吳兩國,盡最大努力損害楚國利益。“子重、子反于是乎一歲七奔命”,活活累死。于是乎,楚國在晉吳聯手夾擊下日漸衰落,而吳國卻在不斷地侵削楚國中日益壯大。
站在晉國和吳國的立場上看,申公巫臣的作用、貢獻乃至功勛,無疑可上凌煙閣。然而,持楚國之立場,為楚國而設想,裸官資敵,楚才晉用,倒持太阿,授人以柄!《春秋》之為“經”,《左氏》之為“傳”,均有傳承“春秋筆法,微言大義”的歷史使命。如何評判兩千五六百年前的巫臣事件,也許因立場和視角的不同而結論迥異,但它至少垂誡后世:貪官倒了贓物猶存,裸官跑了貽患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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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永,筆名南牧馬,雜文家、散文家、民俗文化學者。山西山陰人氏。曾在陽泉市工作多年。2001年北京市以“特殊人才”引進。《中國社會報》原編委,高級記者。“太陽鳥”中國文學年選雜文卷主編。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北京作家協會會員、中華志愿者協會會員。著有散文雜文集《母親詞典》《我從〈大地〉走來》《園有棘:李建永雜文自選集》《諺云》(與夫人和女兒合著)等十部。多篇作品入選《中華優秀雜文典藏》《中國新文學大系1976-2000·雜文卷》及《新華文摘》和中學語文教材。雜文《零讀》獲第三十一屆中國新聞獎,散文《母親碎碎念》獲第十一屆冰心散文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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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諺云》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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